没有人说话。争吵的余烬还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刺痛,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小茉第一个默默背起自己的包,看了一眼瘫倒的众人,哑声说:“走。留在这里只会更糟。”
世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起琴盒,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辉夜从草丛中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叶,动作缓慢,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阮莲擦干眼泪,红肿着眼睛,低头去拿自己的贝斯盒和那个装满后勤物资的大背包。
阿茹拉蹲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自己踢了一脚、更显扭曲的车门,又看了看哭泣后沉默的阮莲。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阮莲身边,在阮莲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抢过了那个最重的大背包,不由分说地甩到自己肩上,然后又伸手去拿阮莲的贝斯盒。
阮莲躲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红肿的眼睛瞪着她。
阿茹拉抿了抿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粗哑但低沉:“……我拿。我惹的事,我扛。” 她固执地将贝斯盒也拎过来,一手一个重物,再加上她自己那袋鼓棒和杂物,整个人被压得微微佝偻,迈开步子,率先沿着土路往前走。用身体的负重,来分担内心的愧疚和无处发泄的焦躁。
五个人在坑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影在荒凉的背景下拉得很长。只有脚步声、沉重的喘息声,和乐器偶尔碰撞的闷响。失败的录音、报废的车、激烈的争吵,像鬼魂一样沉默地跟随着他们。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世熙在反复咀嚼失声的耻辱,辉夜在解析那种绝对的虚无感,小茉在疯狂计算着接下来几乎不存在的选项,阮莲在消化爆发后的虚脱与后悔,阿茹拉则在用肩膀的疼痛惩罚自己。
走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看到一条像样的双向车道。但车流稀少,偶尔驶过的也都是重型卡车,呼啸着卷起尘土,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在这里……试试打车。” 小茉的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拿出手机,信号微弱,打车软件反复显示“附近无可用车辆”。
五人分散站在路边,看到有出租车或私家车驶来,便拼命挥手。但那些车要么视而不见,飞速驶过;要么司机透过车窗看到五个形容憔悴、带着大件乐器、浑身尘土(尤其是刚从草丛里出来的辉夜)的年轻人,眼神里立刻充满警惕,加速离开。
一次、两次、十次…… 希望像被冷水反复浇熄的火星。寒冷、疲惫、饥饿(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开始更猛烈地侵袭。阮莲抱着手臂发抖,世熙的腿在打颤,连辉夜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又一次被出租车无视后,世熙猛地抬起头。绝望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在她眼中燃烧。她看了看空旷的公路,又看了看越来越亮、意味着白天到来、她可能被认出的天色。
“……没办法了。” 她喃喃自语,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一直戴着的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即使憔悴也依然精致的、属于偶像的脸。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积聚勇气,然后向前一步,站到更显眼的位置,准备在下一次有车路过时,不是招手,而是直接喊出“我是世熙,请帮帮我们!”——用她最想摆脱、此刻却可能是唯一筹码的公众身份,来换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世熙!你干什么?!” 小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大变。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捂住了世熙的嘴,把她往后拖。“你疯了?!现在暴露身份,万一被拍下来传到网上,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公司会立刻知道你在禁足期间私自外出搞乐队!一切都完了!”
世熙在她怀里挣扎,发出含糊的“唔唔”声,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知是急的还是委屈的。
阿茹拉看着两人扭在一起,又看看空荡荡的公路,把心一横,吼道:“小茉姐!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么多!先回去再说!难道真要死在这荒郊野岭吗?!” 她把肩上的行李一扔,冲上去帮忙,想去拉开小茉捂住世熙嘴的手。
“阿茹拉!你别添乱!” 小茉一边死死捂着世熙,一边用脚试图挡开阿茹拉。
阮莲看到阿茹拉又要“帮倒忙”,新仇旧恨(虽然刚过去几分钟)涌上心头。她尖叫一声“阿茹拉你这个笨蛋!”,也冲了上去,这次直接从后面跳起来,用手臂勒住了阿茹拉的脖子(姿势并不标准,但情绪到位),想把往后拖。“你不许再乱来了!听小茉姐姐的!”
于是,清晨郊区冰冷的路边,出现了这样一幕荒诞的场景:小茉从后面捂着世熙的嘴,世熙挣扎;阿茹拉想去掰小茉的手,阮莲从后面锁着阿茹拉的脖子试图把她拉开。 四个人像一串失去控制的陀螺,扭打在一起,喘息、呜咽、叫骂(阿茹拉和阮莲)、劝阻(小茉)混作一团。乐器盒倒在地上,灰尘飞扬。
辉夜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场失控的、幼稚的、却又充满绝望挣扎的混战。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空旷的公路,又落回这群为了“如何求救”而自己先打起来的队友身上。然后,她抬起手,用那沾着草屑和灰尘的、依旧稳定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领。
就在四人扭打得难解难分、几乎要一起滚进路沟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辆看起来像是正规运营的出租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辉夜没有喊叫,没有大幅挥手。她只是上前两步,走到相对显眼的位置,然后非常冷静、坚定地,朝着出租车伸出了手臂,做出了一个清晰、标准的“停车”手势。她的姿态里,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尽管她看起来是五个人里最狼狈的那个(头发沾草,衣服脏污)。
或许是她过于冷静的气场与这副狼狈形象形成的反差引起了司机的好奇,或许只是司机今天心情好。那辆出租车,竟然真的减速,靠边,稳稳地停在了扭打四人组的旁边。
扭打瞬间停止。四个人保持着滑稽的纠缠姿势,齐刷刷地扭头,看着那辆仿佛从天而降的出租车,以及站在车旁、一脸平静的辉夜。
“上车。” 辉夜简短地说,自己率先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仿佛只是叫了辆普通的车。
剩下四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一地的行李和乐器,狼狈不堪地挤进后座。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人和大件物品,几乎喘不过气,但没人抱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弥漫开来。
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打量着这群奇怪的乘客,尤其是灰头土脸但难掩美貌的世熙(她赶紧又把口罩戴上了)和气质独特的辉夜。
“去哪?” 司机问,口音带着本地人的油滑。
小茉报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地址。
司机点点头,没打表,直接报了一个高到离谱的数字:“这个点,这么偏,还这么多东西,一口价,五百美金。”(金额足以让本不富裕的团队雪上加霜)
车内一片死寂。小茉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窗外飞速后退的、终于远离的荒凉景象,又感受到同伴们几乎要晕厥的疲惫,她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们为这次彻头彻尾的失败,支付的最后一笔、也是最直接的代价。
车子驶向市区。车内无人说话。辉夜看着窗外,侧脸安静。后座,世熙靠着阮莲昏昏欲睡,阮莲和阿茹拉各自看向窗外,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小茉看着计价器上那个令人心碎的数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们得救了,但没有任何喜悦。 他们用一笔巨额车费和最后一点尊严,从失败的荒野中逃了回来,带回的只有一身伤痛、空洞的胃、和比出发前沉重千百倍的绝望。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城市,但对于“五色狂澜”来说,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自那晚狼狈归来后,“好吃乐队”的名字再未在群聊中作为集体活动被提及。名为“冷却期”的阴影,如今笼罩了每一个人。
阮莲在第二天就默默收拾东西,从世熙的公寓搬回了自己宿舍。没有争吵,只是留下了一张字条:“世熙欧尼,对不起,我需要一点空间。照顾好自己。” 她与阿茹拉陷入了彻底的冷战,在校园里遇见也低头匆匆走过。
世熙将自己更深地锁了起来,除了必要的课程,几乎不出门。偶尔拿起吉他,手指却按不出一个完整的和弦,最终只能抱着它发呆。爱洛伊丝尚未归来,空旷的公寓里只剩下她自己和那些昂贵的、沉默的偶像周边。
小茉是唯一还在试图维持“项目”运转的人。她计算了那晚的天价车费,连同录音棚的定金损失(学姐还算厚道,退了一部分),制作了一份清晰的账单,分摊到每人头上,发在群里。没有催,只是冰冷的数据。钱,是几天后才被陆陆续续、零碎地转齐的,每一笔延迟的到账,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辉夜和阿茹拉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犯”。她们是争吵的直接当事人之一(阿茹拉与阮莲),也是那场失败最直接的“肇事者”,更因为同住,无法回避彼此。低气压在她们同住的空间里凝固。
为了填补乐队账户的窟窿,也或许只是为了逃离令人窒息的氛围,阿茹拉通过兼职广告找到了一份在城南“回声巷弄”爵士酒吧的兼职——她负责搬运酒水、偶尔顶替生病的保安;而辉夜,凭借无可挑剔的仪态、冷静的头脑和那双弹奏梅西安的手,被安排做简单的酒水服务与钢琴调试(酒吧有一架老旧的三角钢琴)。
“回声巷弄”与“回声废墟”名字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这里狭窄、昏暗、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威士忌、雪茄和旧木头的气息。墙上贴满泛黄的爵士乐大师海报,深夜常有即兴演奏。对辉夜而言,这里的声音是另一种“嘈杂”——慵懒的、即兴的、充满蓝调哀愁与不规则切分的,与她受训的严谨体系背道而驰,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已是凌晨一点多,最后一批熟客也已离去。酒吧里只剩下昏黄的壁灯,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尘埃。阿茹拉搬完最后一箱空瓶,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辉夜正用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钢琴键。两人一周来交流极少,除了必要的配合,便是沉默。失败的阴影、团队的裂痕、经济的压力,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在一切之上。
“喂,辉夜姐。” 阿茹拉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显得有些粗嘎。她拎出小半瓶客人剩下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别擦了。来,喝点。反正没人了,老板也走了。” 她不由分说地拿出两个干净的老式杯,各倒了浅浅一点,推了一杯到钢琴边。“这一周……真憋屈。”
辉夜停下动作,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阿茹拉写满烦躁和疲惫的脸。她没有拒绝,拿起杯子,很轻地抿了一口。烈酒灼烧喉咙的感觉让她微微蹙眉,但一种奇异的暖意随之扩散。
阿茹拉则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辣得龇牙咧嘴,然后开始絮叨,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对辉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吼:“车坏了!录音砸了!莲现在看我跟看仇人一样!世熙姐魂都没了!小茉姐整天知道就发那张催命的账单!我们到底在干嘛啊辉夜姐?! 玩乐队?玩个屁!连个响都听不着!”
“你说我找那破地方,开那破车,是,我傻子!我认!可我也累啊!我白天上课训练,晚上来这儿扛箱子,回去还得看你那张……你那没表情的脸!我也快炸了!”
她又喝了一口,眼睛有点发红:“‘黄’?土地的力量?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是团被踩进泥里的屎!还力量个屁!”
辉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酒。酒精让她的感官略微模糊,却也让她一直紧绷的、用于分析和控制的神经,有了片刻的松懈。阿茹拉的粗鲁直言,反而奇异地刺破了她周身的冰冷屏障。
“数据不会说谎,” 辉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轻,带着一丝威士忌浸润后的微哑,“我们过去一周的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团队协同效率,负值。个人状态评估,均低于基准线。”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我现在无法‘织’出五色的狂澜。但也许……可以再弹一遍那首关于失败、湖水和羽毛的独白。 如果你还想听点……不那么沉沦的声音。”
她没有等阿茹拉回答,指尖便落了下去。
《片羽》的旋律在空旷的酒吧里流淌开来。与第一次在清晨灵感迸发时不同,这一次的演奏,浸透了疲惫、迷茫,以及一丝威士忌带来的、冰冷的温柔。那些模拟鸟鸣的高音带着颤巍巍的哀伤,低音的嗡鸣更加沉重,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但奇妙的是,在爵士酒吧特有的混响和烟尘气息中,这首曲子竟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废墟之美。
阿茹拉不说话了,她抱着酒杯,怔怔地听着。酒精和音乐模糊了时间的界限,那些愤怒和委屈,似乎也随着音符暂时飘远。
就在乐曲进行到中段,辉夜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情绪时,酒吧深处最阴暗的卡座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浓郁德式口音的赞叹:
“Wunderbar…(妙极了…) 但这架老 Steinway 的 F#4 键有点哑了,你没用 sostenuto(选择性延音踏板),是想避免暴露它,对吗?”
辉夜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她和阿茹拉同时惊愕地转头看去。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优雅起身,走向吧台区域的光晕。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纤瘦的女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锐利如鹰。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是混合了学者般精准与艺术家般不羁的矛盾体。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干马天尼。
“抱歉,打扰了你的私人音乐会。” 她走到钢琴边,目光灼灼地看着辉夜,德语口音的英语流利而直接,“我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听你们笨拙地搬酒,沮丧地抱怨,还有这位……令人心碎的美丽小姐,弹奏这首更令人心碎的小曲。”
不等两人反应,她将酒杯放在钢琴上,非常自然地在辉夜身边坐下,占据了琴凳另一半。“不介意吧?刚才那首《片羽》……是这个名字对吗?它的中段和声进行,让我想起韦伯恩的某些片段,但情绪内核更……东方?更私密。不过,结尾的处理太克制了,或者说,太‘放弃’了。”
她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看向辉夜,眼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天才式的兴致:“敢不敢,让我为你的‘失败’和‘羽毛’,加一点……‘废墟上的焰火’?”
辉夜完全愣住了。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突兀、强势,却又一眼看穿她音乐本质的人。在对方强大而专注的气场下,她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克拉拉的手指落下。她没有重复《片羽》的旋律,而是在辉夜刚刚结束的地方,接入了一段复杂、跳跃、充满不和谐魅力却又逻辑严密的变奏与发展!她的触键力道十足,节奏带着爵士乐的即兴灵动,却又暗含极为严谨的对位!
辉夜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她的“白”与“克制”,遇到了克拉拉“理性而狂放”的“焰火”。两双手,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语言,在古老的斯坦威上展开了一场短暂却激烈的对话、追逐、最终奇迹般地交融!克拉拉用惊人的技巧和乐感,将《片羽》的哀伤主题拆解、变形、赋予其戏剧性的冲突和爆发力,而辉夜则死死咬合住和声骨架,用自己的冰冷音色为之提供空间和秩序。
阿茹拉看得目瞪口呆,连酒都忘了喝。
最后一个强力和弦在酒吧中轰然作响,然后余韵缓缓消散。两人同时停手,微微喘息。
克拉拉先笑了,那笑容褪去了些许锐利,多了几分尽兴后的愉悦。“不错。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她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张设计简约至极、只印有名字和联系方式的黑色名片,分别递给辉夜和阿茹拉。
“克拉拉·冯·艾森伯格。经营一家小小的声学设计公司,也是这间破酒吧的不露面股东之一。” 她简单介绍,目光再次扫过两人憔悴的脸和廉价的兼职制服。
“名片收好。今晚的‘废墟焰火’,算我请客。” 她拿起自己的马天尼,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吧台上,走向门口。
在推门离开前,她回头,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与直接:“改天再见时,希望你们至少换身衣服,精神点。世界还没塌,别一副送葬的样子。音乐,尤其是你们这种还在泥里打滚的音乐,哭丧着脸是弹不出来的。”
门上的铜铃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弄的夜色中。
酒吧重归寂静。只有威士忌的酒气,钢琴的余温,和两张躺在吧台上、仿佛烫手般的黑色名片,证明刚才那场奇遇并非幻觉。
阿茹拉愣愣地拿起名片,又看了看同样有些发怔的辉夜:“辉夜姐……刚才那算啥?我们……是被外星人音乐家捡到了?”
辉夜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名片上凸印的德文字母。克拉拉·冯·艾森伯格。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句“废墟上的焰火”,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冰冷而疲惫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微小却无法忽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