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曦光透过窗纱，在听松轩内室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金色。
萧玥是被一阵极其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唤醒的。她微微一动，身侧便传来温和的询问：“醒了？”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湛蓝清澈的眼眸。苏子秋已经醒了，正侧身躺着，一手支着头，含笑望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容再无前几日重伤时的苍白透明，反而透着健康的润泽。最让她心定的是他周身的气息——沉稳如深潭，内敛似古玉，再无一丝一毫的紊乱波动。
“夫君……”萧玥伸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又滑到他颈侧动脉处。指下的心跳有力而平缓，透过肌肤传递过来的体温温暖恒定。“你真的……全好了？”
苏子秋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指尖按在自己丹田位置。萧玥微微一怔，随即凝神感应——那里，曾经濒临破碎、黯淡无光的妖丹，此刻正平稳地悬浮旋转，通体流转着莹润的冰蓝光泽，表面那些狰狞的裂痕已消失无踪，反而多了一丝更加凝实、深邃的韵味。丹体深处，一抹极淡的金纹若隐若现，与冰蓝交织，透出某种古老而协调的美感。
“昨夜子时，妖丹重塑完成。”苏子秋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清晰有力，“不仅痊愈，破而后立，丹体强度与灵力纯度，反而比受伤前更胜一筹。”
他似乎为了证明，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向上。不见他如何运气，一缕冰蓝色的火焰便凭空浮现，静静悬浮。那火焰剔透如水晶，中心泛着淡金，没有丝毫热量外泄，反而让周遭空气温度骤降，窗棂上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火焰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时而拉长成剑形，时而聚拢如莲苞，操控之精妙，如臂使指。
萧玥看得眼眶发热。这几日提心吊胆的守护，强作镇定的周旋，夜不能寐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苏子秋轻抚她的背，心中满是柔软。片刻后，他忽然道：“别动。”掌心贴在她后心，一股精纯温和的冰蓝灵力缓缓渡入。
“夫君？”萧玥不解。
“前几日你为我疗伤，耗损过度，灵力枯竭，经脉也有暗伤。”苏子秋闭目凝神，灵力如潺潺暖流，细致地游走于她四肢百骸，滋养着那些因过度输出而干涸的经络，修复细微的裂痕，“我既好了，便该替你补回来。”
萧玥只觉一股清凉舒畅的气息在体内流转，连日积累的疲惫与隐痛如冰雪消融，精神为之一振。待苏子秋收手时，她不仅气色红润许多，连眼神都更显清亮。
“感觉如何？”他笑问。
“从未这样好过。”萧玥仰头看他，眸中水光潋滟，“谢谢夫君。”
两人正温存间，外间忽然传来侍女春兰刻意压低的、带着急切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禀报：“少爷，少夫人，门外有位女人自称天剑宗那位林副宗主，听说靖王世子在此地，且大病初愈，特来拜访。”
气氛骤冷。
萧玥身体一僵，猛地抓紧苏子秋的手臂：“她怎么会来？难道那晚的事……”
苏子秋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轻轻拍了拍萧玥的手背，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丝缝隙向外望去——府门方向，一股清冷如万载玄冰、却又浩瀚如渊的气息，虽极力收敛，但那属于灵皇境剑修的天然威压，仍如无形的潮汐般隐隐弥漫开来，让整个靖恩府的灵气流动都滞涩了几分。
绝不能见。
那夜钦天监外，剑未出鞘便险些将他斩杀的恐怖实力还历历在目。如今他虽康复，甚至略有精进，但正面相对，依旧凶险莫测。更何况，对方来意不明，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试探？
电光石火间，苏子秋已做出决断。他转身快步走回书案，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写就几行字，折好塞入萧玥手中：“玥儿，你与福伯依此说辞应对。就说我病愈烦闷，一早便独自出门散心，去向不定，归期未明。”
“那你……”萧玥攥紧纸条，眼中忧色如雾。
“我避一避，探她虚实。”苏子秋语速极快，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按以示安抚，“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后退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缥缈。
千变万相神通——发动！
这一次的变化，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精妙，也更大胆。
只见他身形在晨光中如水波般荡漾，骨骼发出极其轻微、却密集如雨的“咯咯”细响。身高肉眼可见地缩短、变得纤细，肩收腰细，颈项线条柔化。面部轮廓如同被无形刻刀修饰，棱角柔化，下颌变尖，肌肤变得白皙细腻。最惊人的是五官的调整——眉形修成远山含黛，眼眸形状微调，眼尾自然上挑，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婉约，瞳色依旧是湛蓝，却仿佛蒙上一层水色，更显清透。鼻梁秀挺，唇形变得小巧饱满，色泽转为自然的嫣红。
银发如瀑垂落，在神通作用下迅速缩短、变色，化作及腰的乌黑云鬓。几缕发丝自然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柔弱风致。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身素青锦袍如流沙般滑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普通的藕荷色细棉布裙，外罩半旧月白比甲，腰间系着浅碧色绦带。脚上的锦靴也变成了青色绣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当光影稳定，站在萧玥面前的，已是一位年约二十、容貌清秀温婉、身形纤合有度、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难掩病弱之色的年轻女子。她微微蹙着眉，眼中含着些许惊惶与愁绪，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全然是一副久病初愈、心事重重的闺中少妇模样。
连气息都彻底改变了。冰寒妖力被完美封存于丹田深处，周身只流转着极淡的、属于人族女性水木属性的柔和灵力波动，微弱而平稳。
“如……如何？”女子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与苏子秋原本的清朗嗓音判若两人。
萧玥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声音：“……绝无破绽。”她走上前，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脸颊，触手温滑细腻，与真人肌肤无异。“连……这里，都变了？”她目光下意识往下瞥了瞥。
“幻形之术，自然周全。”女子——苏子秋微赧，侧了侧身，轻咳一声，“我走了。你稳住府里，一切如常。”
他不再耽搁，推开后窗。晨风卷入，吹动他鬓边青丝。他回头深深看了萧玥一眼，那一眼中的叮嘱与安抚，透过这双陌生的、水润的眸子，依旧清晰传递。
随即，他提起裙摆，动作轻灵却并不违和地翻窗而出，如同最机敏的雀鸟，几个轻盈起落便融入庭院交错的花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翻过府墙，消失在渐起的市井喧嚣里。
萧玥望着空荡荡的窗口，握紧手中纸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翻腾的心绪，扬声唤道：“春兰，请福伯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