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恩府门前,石狮肃穆。
林如心静立阶下,一袭月白长裙衬得她越发清冷出尘。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份历经无数厮杀、剑意淬炼出的沉凝气场,已让守门侍卫呼吸不畅,低头不敢直视。
老管事苏福匆匆迎出,躬身行礼,额角隐现汗意:“林宗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实在不巧,我家世子一早便出门去了。病了几日,心中烦闷,说是要去城里随意走走,散散心,并未交代去处,也未说何时归来。”
林如心抬眸,目光清淡如水,扫过苏福略显紧绷的脸,又掠过他身后洞开的府门,以及门内影壁后隐约可见的庭院深深。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双眼。
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纯粹到极致的剑意神识,以她为中心无声荡开。那神识并非粗暴探查,而是如月光洒落,如水银泻地,轻柔却又无孔不入地覆盖了整座靖恩府。
一草一木的摇曳,仆役走动的足音,厨房蒸腾的烟火气,书房残留的墨香……乃至更深处的内院寝居,那尚未散尽的、属于两个人的体温与气息,床上锦被的褶皱,妆台前女子梳落的几根青丝……
以及,东南角墙根处,一抹几乎淡不可察的、混合着冰寒与空间波动的奇异残留。
那残留正在飞速消散,但其指向却很明显——有人刚刚从此处离开,且用了极高明的遁术之法。
林如心睁眼,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旋即被更深的兴趣取代。
“既如此,叨扰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月白身影步态看似从容,却在几步间已穿过长街,融入清晨往来渐多的人流,眨眼不见踪影。
苏福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城南,西市。
晨市刚开,已是人声鼎沸。卖菜的吆喝、早点摊的香气、赶车人的鞭响、孩童的嬉闹……各种声音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又混乱的市井画卷。
一位身着藕荷色布裙、外罩月白比甲的年轻女子,正微微蹙着眉,在西市边缘相对清静些的杂货摊区慢慢走着。她容貌清秀,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偶尔轻咳两声,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摊上的粗陶罐、竹篾筐,或是拿起一柄木梳细细打量,却又总是摇头放下,继续缓步前行。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位家境寻常、身体抱恙、心事重重,或许刚经历了一番家庭变故的少妇,趁着清晨人少,出来散心,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女子在一个卖廉价珠花绒花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枚淡粉色的绒花,对着晨光看了看,指尖微微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花瓣,似乎有些出神。
正是变幻了形貌的苏子秋。
千变万相神通运转到极致,从肉身到神魂,从气息到微小的行为习惯,都已与这“孱弱少妇”的形象完美契合。他甚至模拟出了久病之人经脉中灵力流转特有的滞涩感,以及心情郁结时神魂波动的细微低靡。
置身于这气息混乱、人流庞杂的西市,他如同水滴入海,本该万无一失。
然而——
就在他放下绒花,准备转身走向旁边一条堆满破旧家具、少有人行的窄巷,打算借道离开西市时——
一股熟悉的、清冽纯粹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剑意,如同从天而降的冰瀑,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方圆百丈!
不是攻击,而是感知。那剑意丝丝缕缕,融入每一寸空气,与天地灵气共鸣,悄无声息地扫描、甄别着范围内的每一缕异常波动。
苏子秋心脏骤停,几乎要本能地运转冰焰反抗,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按捺住。他扮演的“少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惊到,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惊慌地四下张望,口中低低喃着:“怎、怎么突然这么冷……”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的软糯和惊惧。
她——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似乎想快点离开这“古怪”的地方,抱着臂膀,匆匆拐进了那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窄巷。
一步,两步,三步……巷子深处堆放着的破旧桌椅、缺腿的木柜,在晨光中投下扭曲怪异的阴影。
就在即将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阴影里,月白色的光影一晃。
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巷子中央,背对着巷口的光亮,面朝着一面斑驳爬满枯藤的旧墙,仿佛在研究墙上的纹路。
苏子秋脚步顿住,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何必行色匆匆?”林如心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狭窄静谧的巷子里,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这位……夫人?”
苏子秋强迫自己继续扮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疑惑:“这、这位仙子……是在唤民妇?民妇只是路过,觉得外头突然冷得古怪,想、想抄个近路回家……”她说着,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露出惊惶不安的神色,低头就想从旁边杂物缝隙挤过去。
“路过?”林如心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巷口斜射而入,照亮她半张清绝的侧脸,也照亮了她那双如寒潭深涧般的眼眸。她的目光落在“少妇”身上,起初是平静的审视,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眼前之人,无论身形、样貌、气息、灵力波动,乃至神魂韵律,都确确实实是一个久病体弱、修为低微的人族女子,与那夜冰寒霸烈、隐匿精妙的妖族截然不同。
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少妇”那双即便惊惶低垂,依旧难掩湛蓝本色的眼眸上。那蓝色,在昏暗巷中,仿佛深海里的一点幽光。
更重要的是——剑心通明,映照本源。那夜她留在对方体内的那一缕剑意,虽微弱到几乎消散,却如同最忠诚的猎犬,在她以剑意领域笼罩此处的瞬间,便从这具看似毫无破绽的“皮囊”深处,发出了极其细微、却绝不可能错认的“共鸣”与“敌意”。
林如心眸中疑惑尽散,化为洞彻的锐利。
她并指,凌空一点。
无声无息,无光无影。
然而苏子秋却感到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一股无可抗拒的、纯粹到极致的“解析”与“剥离”之力,如无形水银般渗透而来。千变万相神通构建的完美幻形,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脂粉,开始剧烈荡漾、扭曲、剥离!
面容如水波变幻,身形拉伸调整,藕荷色布裙与月白比甲如烟雾般消散……露出其下原本的素青锦袍,银发挣脱束缚如瀑垂落,湛蓝眼眸中来不及彻底掩去的震惊与凛然,在晨光中一览无余。
正是苏子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