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死寂，远处西市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如心看着他，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审视与恍然取代。“千变万相，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连性别气息都可完美模拟。”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果然是你。那夜重伤遁走的妖族，竟是靖王世子。”
她目光扫过他周身，语气微凝：“半妖之身？你父亲苏景辞是人族，那你母亲……”
苏子秋知道此刻再伪装已是徒劳。对方不仅看破幻形，更一口道出父亲名讳。他压下心中惊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背脊，迎上林如心锐利如剑的目光：“正是家父。林宗主今日紧追不舍，意欲何为？是为那夜之事问罪，还是……”
“证明给我看。”林如心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急切的审视，“证明你是苏景辞的儿子。”
苏子秋心中念头飞转，对方似乎认识父亲，且关系匪浅？他略一沉吟，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那枚莹白如雪、流转着淡淡月华光泽的狐毛佩饰——流云坠。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以自身妖力与灵力共同激发，小心翼翼地引出深藏其中的一缕气息。
流云坠中心，冰蓝色水晶球微微亮起，一股精纯古老的冰狐妖力弥漫。紧接着，在那妖力核心处，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被缓缓牵引而出——
那是一缕剑意。
凝练、中正、平和，却蕴含着斩破一切虚妄、仿佛凌驾于诸天之上的无上锋芒。它安静地蛰伏在流云坠深处，与冰狐妖力奇异交融，浑然一体，仿佛本应如此。
这缕剑意出现的刹那，林如心浑身剧震！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锁住流云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剧烈情绪波动——震惊、难以置信、深切的怀念，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是他的‘凌天剑意’！”她声音微颤，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流云坠时又顿住，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跨越二十年的留存，“不会错……这意蕴，这气息……当年他救我性命、传我剑道时，我日夜感悟的，便是此意！”
她霍然抬头，看向苏子秋，眼中的凌厉与怀疑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慨叹与恍然：“你真是他的儿子……苏景辞的儿子……”
苏子秋收起流云坠，心中的警惕稍减，疑惑却更深：“林宗主与家父……”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德。”林如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大半平静，只是眼底波澜未平，“二十年前，我还只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家族被灭，是他从天而降，诛尽邪魔，将藏身水缸、奄奄一息的我救出。之后半年，他暂居我家族旧址，见我孤苦，又有些许剑道天赋，便传我剑法心诀，引我入道，为我指明前路。”
她看着苏子秋，目光复杂难言：“若无他，我早已是枯骨一堆，更遑论今日修为。他于我，恩同再造。”
巷中只有微风拂过枯藤的细响。
苏子秋默然。父亲从未向他提过这段往事，也未曾提过有这样一位故人。
林如心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苏子秋，郑重无比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那夜在钦天监外，不知是你，剑气无眼，将你重伤至此。”她的声音清晰而沉凝，带着不容错辨的歉意，“林如心，向你赔罪。”
这一揖，诚意拳拳，姿态极低。
苏子秋侧身避礼，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那夜他确实险死还生，对方剑气之凌厉，至今思之仍有余悸。但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剑宗副宗主、灵皇境强者，竟因父亲之故，对他如此郑重致歉……
“林宗主请起。”他抬手虚扶，语气也缓和许多，“那夜是晚辈行事鲁莽，潜入禁地在前。宗主出手护卫，本是职责所在。况且，晚辈如今也已无恙。”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林如心直起身，月白衣袂在晨光微尘中拂动。她看着苏子秋，那双冰湖般的眼眸深处，映着他银发蓝眸、尚未完全从幻形中平复的轮廓，也映着这帝都巷陌深处斑驳的墙影。
“你既已无恙，有些事便需与你说明。”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却不再带着审视与压迫，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交代，“天剑宗两日后于试剑台开山门，你的名字已在报名册上。此事并非偶然。”
苏子秋眼神微凝：“晚辈也听说了。不知是何人‘厚爱’？”
“宫里，或是与宫里想法一致的人。”林如心淡淡道，“靖王世子入京为质，虽表面安分，但恐怕仍有人不放心，想借这机会探你的底细。若你修为平平，或可继续安心做个闲散驸马；若你显露不凡……”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湛蓝的眸子，“他们更想知道，你藏了多少。”
“所以这是一场试探。”苏子秋接道。
“是阳谋。”林如心颔首，“你不得不去。但若去了，以常规方式测试，需运转灵力，展示根骨与修为深浅。”她直视苏子秋，话锋直指核心，“你的妖气虽已极为内敛，寻常修士难以察觉，但在试剑台‘照灵镜’下全力运转，且可能有灵王、灵皇境强者注目，灵力深处那缕属于妖族的本源气息，未必能全然遮掩。当世虽非人妖水火不容，但隔阂犹在，尤其在人族帝都，皇室对‘非人’之力向来敏感忌惮。一旦暴露，后患无穷。”
苏子秋沉默。顾安的提醒犹在耳边，林如心此刻所言，证实了最坏的担忧。他抬眼：“宗主既知此节，想必已有对策？”
林如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似是欣赏他此刻的镇定。“对策很简单。”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既为此次京城招生的主事者之一，自有权力调整考核方式。两日后的试剑台，我会提议不测灵力，不论修为，只比剑法、剑意、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