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期,倏忽而至。
试剑台设在东郊“砺锋谷”。谷如其名,两侧山岩如刀劈斧削,透着森然锐气。谷口两柄十丈石剑交叉而立,斑驳剑身上隐有风雷之纹。此地乃前朝剑修论剑之所,经年剑气浸染,一草一木都透着锋锐。
辰时未至,谷内已是人山人海。天剑宗开山门,乃大梁十年一遇的盛事。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风尘仆仆的寒门俊杰、甚至不乏一些气息沉稳、目光锐利的散修,皆汇聚于此,人声鼎沸,灵力波动混杂。
靖恩府的车驾来得不早不晚。苏子秋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靛蓝色武服,料子中等,样式普通,银发用深色布带束起,刻意压了几分容貌带来的夺目感。他下车时微微垂着眼,脚步带着点久病初愈似的虚浮,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萧玥未下车,只在车内隔着纱帘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顾安不知何时凑到车边,敲了敲窗框,压低声音笑道:“嫂夫人放宽心,子秋兄心里有数。今日这戏,他定然唱得稳妥。”
萧玥轻轻颔首,目光却未离开那抹靛蓝身影。
谷内忽起钟鸣,九响过后,喧嚣渐息。
试剑台正北高台上,三道身影凭空显现,凌空几步,落于主位。居中者月白长裙,青丝如瀑,正是林如心。左右各一位长老,左首灰袍清癯,目光如电;右首褐袍微胖,笑容可掬。
林如心眸光清淡扫过台下,声音清晰传遍山谷:“此次开山门,规矩略改。不测灵力修为,只考剑法根基、剑意悟性、剑心纯粹。第一关,‘明心路’。”
她素手轻挥,谷口至试剑台那条青石路顿时泛起水波般的莹光。“一炷香内,步行至台下,不得奔逃,不得动用灵力。心术不正、剑心蒙尘者,自现其形。”
人群开始移动。苏子秋随着人流踏上“明心路”。莹光落在身上,带来一股温和却无孔不入的探查之力。他心神守一,将杂念压下,步履平稳向前。这条路对他而言并无难度,冰狐血脉带来的神魂坚韧,以及多年在流光秘境锤炼的心志,足以应对。
倒是周遭不断有人面色骤变,或冷汗涔涔,或身上泛起异光,被路旁出现的天剑宗弟子悄然带离。约莫三分之一的人未能走完此路。
一炷香尽,剩余者齐聚台下。
灰袍的莫长老起身,声如金铁:“第二关,‘试剑石’。台下有百石,取木剑,施展你最熟稔的一式,攻石留痕。依剑痕深浅、意蕴,取前八十人。”
木剑入手沉重,纹理粗糙。苏子秋随意选了块边缘的试剑石,握剑凝神。他未用靖王府声势赫赫的“镇岳剑诀”,而是选了套流传较广、偏重基础的“松风剑法”。这套剑法以轻灵稳健著称,讲究招式连贯,劲力绵长,最是考验基本功。
他起手式“松立迎风”,木剑平举,动作标准,甚至带着点刻板的认真。旋即剑锋一转,“风拂松涛”,木剑斜削而出,剑速不快,力道也控制在灵士境中游水准,剑尖划过空气,带起微弱的破风声。
“嗤——”
木剑划过试剑石表面。
一道浅白色的剑痕浮现,入石约一分,边缘整齐,但不算深刻。痕迹中,隐隐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意”残留,如松枝迎风,柔中带刚,持续了数息方缓缓消散。
这表现,在众多试剑者中,算得上中上,但绝不突出。有人剑痕深达两三分,劲气四溢;有人剑招奇诡,石上留下螺旋状的奇特痕迹。苏子秋这一剑,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难言惊艳。
高台上,钱长老眯眼看了看,笑呵呵道:“松风剑法,火候还算纯熟,劲力掌控不错,意蕴也有那么点意思。可入前八十。”
莫长老目光扫过,未作置评。林如心神色淡然,只在苏子秋收剑时,眸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果然,苏子秋排在第五十七位,稳稳进入下一轮,位置不前不后,恰到好处。
莫长老宣布:“第三关,‘剑理辨’。八十人随机分组,每组十人,于台前听题。题目涉及剑法招式破解、剑理应用、临阵应变。由我与钱长老提问,尔等抢答或推演。取每组前四,共三十二人入最终‘论剑’。”
这一关考的是对剑道的理解、悟性以及急智。题目有的刁钻,有的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
苏子秋所在的组,气氛紧张。一个问题抛出:“若遇‘缠丝剑’连绵不绝,自身剑势已老,当如何破?”
立刻有人抢答:“以力破巧,硬撼其中枢!”
“不妥,缠丝剑最擅卸力,当以更灵巧身法周旋,寻其节奏空隙。”
苏子秋等几人答完,才在钱长老目光示意下开口,声音平缓:“缠丝剑借力打力,硬撼或一味游走,皆易被其牵制。或可……示敌以弱,卖一破绽,诱其剑丝深入,于其力贯未达之际,骤然变向,击其发力根源‘腕井’穴左三分处。此处为其招式转换枢机,受力则节奏自乱。”
他边说,边以手代剑,简单比划了一下。动作依旧不算高明,但指点的位置和时机,却精准地点出了“缠丝剑”一个极少人注意的微小破绽。
钱长老眼中笑意深了些,莫长老也多看了他一眼。
几轮问答下来,苏子秋答了三次,每次都不争先,答得内容不算绝顶精妙,但往往角度稍显新颖,或指出的解法朴实有效,显露出扎实的剑理基础和不俗的悟性,但也仅此而已。他依旧保持着中游偏上的表现,顺利以小组第三晋级。
最终三十二人决出,进入最后的“论剑”环节。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论剑规则:抽签对决,禁用灵力,纯以剑法招式相搏。木剑交锋,点到即止。连胜两场者,可入内门。最终前十,另有嘉奖。”莫长老声如洪钟,“现在,抽签!”
苏子秋抽到“卯组”,对手是一个来自北地边军的少年,名叫韩闯,使一手大开大合的“破阵刀法”化用的剑招,招式刚猛,气势悍勇。
两人上台,持剑相对。
韩闯显然听说过靖王世子“纨绔”的名声,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和一丝轻视。钟声一响,他便低吼一声,木剑如刀般劈头斩下,带着一股沙场悍卒的狠厉。
苏子秋似乎被这气势所慑,略显慌张地举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苏子秋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臂微颤,脸上露出吃力的神色。他急忙施展“松风剑法”,剑招力求严谨,守多于攻,在韩闯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好几次都险险避开要害,显得颇为狼狈。
台下观战的萧玥手心沁出冷汗。顾安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摇着扇子啧啧道:“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台上,韩闯久攻不下,有些焦躁,一招“力劈山岳”用老,力道稍显涣散。苏子秋觑准这一丝空隙,原本守势的剑招骤然一变,一式“松针穿隙”,木剑如灵蛇般钻入对方剑势空隙,剑尖“啪”地一点韩闯肘部麻筋。
韩闯手臂一酸,攻势顿缓。苏子秋却并未趁机强攻,反而借势后退,拉开距离,微微喘息,持剑的手似乎还在发抖。
韩闯甩了甩手臂,怒喝再上。苏子秋依旧以守为主,偶尔反击也力度不足,看似只能勉强维持。两人又斗了二十余招,苏子秋多是闪躲格挡,衣角被划破两处,显得更加狼狈。
终于,在一次交错间,韩闯急于求成,下盘稍浮。苏子秋脚步看似踉跄地一滑,手中木剑却“恰好”勾住了韩闯的脚踝。
韩闯猝不及防,重心失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苏子秋的木剑剑尖,颤巍巍地停在他喉前三寸。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些议论。
“赢了?怎么赢的?”
“好像是对手自己没站稳?”
“这世子运气不错啊……”
韩闯脸色涨红,不甘地爬起身,抱拳下台。
苏子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长舒一口气,也下了台,回到萧玥身边时,还低声道:“好险,差点就输了。”
萧玥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平静,抿唇笑了笑,递过水囊。
接下来一场,苏子秋的对手是个剑法轻灵迅疾的女子。这一战,他赢得更加“侥幸”——对方一轮急攻后气息稍乱,变招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形微滞。苏子秋“慌乱”中刺出一剑,正中对方手腕,击落木剑。
两场“险胜”,苏子秋跌跌撞撞进入了内门资格圈,位列第二十四名。一个不高不低,刚好合格,且充满了“运气”成分的名次。
最终排位战,他主动放弃了。理由很充分:“内力不济,旧伤似有复发之兆,恐难再战。” 他脸色适时地白了白,还轻咳了两声。
高台上,钱长老笑呵呵道:“倒是懂得量力而行。根基尚可,悟性也有,就是实战经验少了些,气力也弱。不过,入内门打磨几年,未尝不能成器。”
莫长老审视着台下那个微微佝偻着背、显得精力不济的靛蓝身影,最终点了点头:“心性还算沉稳,知进退。剑理基础扎实,是个可造之材。准了。”
林如心自始至终未多言,只在最终名单确定时,淡淡道:“苏子秋,位列内门弟子。三日后,于山门集合,前往宗门。”
她的目光掠过苏子秋,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一个寻常结果。
苏子秋躬身谢过,垂下的眼眸中,一片深潭般的宁静。
成了。
“恭喜夫君。”萧玥迎上来,低声道,眼中是全然信任的柔光。
苏子秋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砺锋谷的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银发。远处,那两柄交叉的石剑沉默耸立,剑锋所指,是云雾缭绕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