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台尘埃落定的同一日,皇宫,养心殿东暖阁。
时已过午,殿内光线却依旧显得有些晦暗。并非天色不佳,而是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密报、边关急件,几乎将御案后的明黄身影完全淹没。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墨汁、朱砂与无形压力的滞重气息。
皇帝萧衍搁下朱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角深刻的纹路里刻满了疲惫与常年思虑的痕迹。明黄的常服袖口,已沾染了少许墨渍。
“陛下,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御前大太监高无庸轻手轻脚地换上一盏新茶,声音压得极低。
萧衍摆摆手,目光落在刚刚批阅完的一封密报上,眉头紧锁。那是北疆靖王呈来的例行军报,言辞恭谨,详述了秋防布置、狄戎各部动向,并再次为世子苏子秋“顽劣”“蒙受天恩”请罪。字里行间挑不出错,但那份沉稳厚重、滴水不漏的姿态,却让萧衍心底那根刺,始终无法真正拔除。
靖王府……苏子秋入京为质,表面看是皇家拿捏住了靖王的软肋,可那个看似纨绔的孙子,当真能牵制住那只老狐狸吗?萧衍指尖无意识地在密报上敲了敲。此次天剑宗开山门,将苏子秋名字列入,本也有试探之意。看看这质子,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或者说,靖王府暗中到底给了他多少底牌。
“天剑宗试剑台那边,结果如何了?”萧衍端起茶盏,并未喝,只是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高无庸立刻躬身,条理清晰地回禀:“回陛下,刚传来的消息。靖王世子苏子秋,通过了考核,位列内门弟子,排名……第二十四。”他略微停顿,补充道,“据观礼的暗桩回报,世子表现……中规中矩。剑法用的是流传颇广的‘松风剑法’,基本功尚算扎实,悟性也还过得去,但实战经验明显欠缺,气力似乎也因前些时日的‘风寒’有所不济。有两场胜得颇为侥幸,最后排位战主动放弃了,说是旧伤未愈,内力难继。”
“第二十四?”萧衍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又似乎在预料之中,“松风剑法?侥幸?”
“是。观其剑痕、应对、实战,皆在中等偏上,但无特别惊艳之处。倒是心性显得颇为沉稳,懂得藏拙,也知进退。”高无庸斟酌着词句,“天剑宗的莫长老和钱长老评价其‘基础扎实,悟性尚可,需入宗门好生打磨’。”
萧衍沉默片刻,呷了口已微凉的茶,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比他祖父会做戏。也罢,既入了天剑宗,便算是有了个去处。传话给宗人府和礼部,按制嘉奖,以示天恩。另,着人盯着他在天剑宗的动向,一应花费用度,也按例从内帑拨付,不可短了。”
“老奴遵旨。”高无庸应下,心中明了。陛下对靖王府的忌惮并未因世子“平庸”的表现而减少,反而这种“藏拙”可能更引猜疑。但眼下,陛下显然无暇将太多精力放在一个“中等资质”的质子身上。
果然,萧衍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另一份奏折吸引。那是南境镇守大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南疆巫民又生异动?疑似有境外蛊师插手?”萧衍眼神骤然锐利,快速翻阅,“哼,大夏那边刚消停几日,这些魑魅魍魉又冒出来了。”南疆地形复杂,巫民彪悍,向来难以彻底安抚。若真有境外势力渗透,麻烦不小。
他提起朱笔,刚要批阅,另一份加急文书又被高无庸小心呈上:“陛下,西境军报。大月国边军异动频繁,似在往‘落鹰峡’方向增兵,恐有叩关之意。”
萧衍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北有靖王府坐镇,暂时无大忧,但狄戎小股骚扰从未断绝;南疆不稳;西境大月国虎视眈眈;东海近年来海寇与海外散修也越发猖獗,劫掠商船,甚至袭扰沿海州县……偌大一个帝国,看似花团锦簇,实则边防处处吃紧。
这还不算朝堂之内。几位成年皇子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拉拢朝臣,结交外将,甚至隐约有向宗门伸手的迹象。立储之争,如同暗流,随时可能演变成惊涛骇浪。
还有……萧衍目光扫过御案角落几份标注着“绝密”的卷宗。那是钦天监和皇室秘卫呈报的,关于近来各地“异象”、“邪祟”增多的记录。有些偏远村落一夜之间人畜死绝,死状诡异;有些地域灵气莫名紊乱,滋生毒瘴;甚至京城附近,也偶有“精怪扰民”、“阴气汇聚”的传闻。虽未酿成大祸,但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却让萧衍心中蒙上一层阴影。国师曾隐晦提及,星象有变,恐有“域外邪魔之气”渗透,侵蚀此界。
内忧外患,沉疴积弊,天象示警……一桩桩,一件件,都远比一个藩王世子是否藏拙、能否进入天剑宗重要得多。
萧衍揉了揉眉心,挥开那些关于苏子秋的思绪。一个排名二十四的内门弟子,在天剑宗那样的庞然大物里,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他真有几分隐藏的资质,在天剑宗的规矩和眼皮底下,又能如何?眼下要紧的,是稳住四方边疆,平衡朝堂势力,查清那些“异象”背后的真相。
“传旨:南疆增派一营‘破瘴军’,携驱蛊药物、法器,协助镇南将军弹压,务必查明有无境外插手。西境,令镇西军加强‘落鹰峡’防务,可示警威慑,但无朕旨意,不得率先启衅。令兵部、户部,统筹秋冬季边军粮草、军械、饷银,三日内报上章程。”萧衍声音沉稳,一道道指令发出,方才那片刻因苏子秋而起的涟漪,早已消散在更宏大的国事波涛之中。
“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高无庸,“让影子去查查近来各地上报的邪祟异象,尤其是……与往年相比,有无特殊规律或关联。朕要确切的报告。”
“是,陛下。”高无庸躬身,迅速记下。
萧衍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下一份关于河道治理与漕运的奏折上。帝国的车轮沉重而精密,每一处都需要他这位掌舵者小心维护。
殿外,秋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而养心殿内,朱批未停,帝国的阴影与荣光,仍在御案之上无声流淌。苏子秋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在泛起几圈微澜后,迅速沉入了更深的、无人关注的黑暗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