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台的结果,是伴着暮色传回靖恩府的。
听松轩内,灯烛初上。苏子秋已换下白日那身靛蓝武服,随意披了件宽大的月白道袍,赤足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有些年头的《北疆风物志》,闲闲翻阅着。
银发如流泉般披散身后,在烛光下泛着清冷光泽。他眉眼舒展,神色间不见半分疲惫,倒像只是午后小憩了片刻,浑不似刚在试剑台上与数十人周旋较量过。
那份游刃有余,是刻在骨子里的。所谓“藏拙”,对寻常人或许是心神耗竭的苦差,于他却如呼吸般自然。
力道收放、招式火候、甚至每一寸肌肉的细微控制,皆随念而动,分毫不差。旁人看来惊险的“侥幸”,不过是他精准计算后的必然结果。
萧玥端着茶点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夫君看着倒是轻松。”她将托盘放下,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盏温茶。
苏子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手指,抬眼一笑:“本就是走个过场,有何可累?”他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倒是让你在台下枯坐大半日,才是真的辛苦。”
萧玥摇头:“看着你……演戏,也颇有意思。”她眼中浮起淡淡笑意。
闲话两句,便转入正题。三日后启程前往天剑宗,时间紧迫。
“轻装简从,是必然。”苏子秋未等萧玥开口,已先道出决定,“你我各备一个随身包袱即可。衣物只需两三套素净常服,一套必要礼服。银钱带些碎银与小额金叶子,大宗银票留于府中。药材备最要紧的几种,书……”他瞥了眼手边的《北疆风物志》,“就带这一本,再加祖父那册手札。其余身外之物,一概不取。”
萧玥仔细听着,并无异议,只补充道:“春兰稳重细心,我想带上。再在府中挑一个老实可靠的粗使小厮,充作车夫兼做些杂活,应足够了。”
“可。”苏子秋颔首,“人选让福伯定,他识人准。”
“府中诸事,需得托付福伯。”苏子秋继续道,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库房封存,账目厘清,下人的嘴需管紧。与宫中及各府的寻常礼数往来,福伯自会处置。我们走后,这府邸越安静越好。”
说完,便叫来了苏福,交代了这些事。
书房内,灯火通明。苏福听完苏子秋的安排,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少爷与少夫人孤身在外,老奴实在……”
“福伯放心。”苏子秋打断他,语气沉稳,“天剑宗内,自有规矩法度,比这京城更讲实力。我既有本事进去,便有本事立足。”
接着他顿了顿,低声道:“与王府的联络,用‘第三条线’,非生死攸关,不必启用。祖父若问起,便说我在宗门一切安好,潜心剑道,不惹是非。”
“第三条线”是靖王府最隐秘的传讯渠道,知晓者不超过五人,安全至极。
苏福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少爷放心,府里一切,老奴会打理得滴水不漏。只盼少爷和少夫人……万事谨慎,平安顺遂。”
一切就绪,夜色已深。
苏子秋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纸,提笔给祖父靖王写信。笔走龙蛇,言辞简练,只禀明结果与去向,语气恭谨克制,未露丝毫情绪。末了,他将笔搁下,吹干墨迹,以火漆封缄。
萧玥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将信收起,轻声问:“不给宫里……去一封吗?”
苏子秋转身看她。烛光下,她容颜清丽,眼神平静,并无哀戚,只有一丝淡淡的、早已看透的怅然。
“你想写吗?”他温声问。
萧玥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必了。离宫那日,便已了断。如今我只是苏萧氏,你的妻子。”她语气平和,却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然。
苏子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好。”
灯烛熄灭,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窗棂。
两人躺下,帐内静谧。远方宗门的生活如同浓雾后的山峦,轮廓未知,却隐隐传来令人心潮涌动的气息。
“夫君,”萧玥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到了天剑宗,我想试努力修行。”
苏子秋侧过身,在朦胧月色里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好。我会留意适合你的功法和招式秘籍。”
萧玥心中一定,轻轻“嗯”了一声,向他靠拢。苏子秋展臂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温暖而安稳,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与前途的未知。
窗外,秋虫呢喃,星子渐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