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孩子,该起床了,介意我进来说吗?”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轻的像是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我——实际上,我的睡眠很深,这么点动静不大可能让我醒来。
大多时候我都是自然醒的,因为从不在某些事情上费太多神,所以疲劳什么的完全没有积累,总是能够很早就自己醒过来。
不存在睡不饱的问题,只是会偶尔产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的想法从而导致赖床罢了。
艰难地从床上爬起,下床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整齐的年轻女性,胸前的小名牌上写着她的职衔和名字:社会局儿童福利部社工-林慧。
她手里拿着一个板子,夹着一些文字——似乎是警察提供的,有关于我行为的评估报告,或其他类似的东西。
欸,又是一个能注意到我存在的人。
这年头这类型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吗?从前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碰见一个,结果这两天一碰就碰见了四个?
时代变化得真快呢。
还是说是工作性质的影响?做事情都需要比较细心认真的职业,例如警察或是要与小孩子打交道的人,都能比较清晰的记住我?
不知道,总之先这么认为着吧,反正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去思考和分析。
用不着急着搞明白。
“早安啊小悠,我叫林慧,你可以叫我林姐姐。接下来由我负责你的安置工作,要乖乖的哦,乖孩子有奖励呢。”
她蹲下让视线与我齐平后微笑着说道,伸出手将我刚睡醒还有点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梳理完后又拿出了一根棒棒糖放在了我的手心里,动作轻柔亲和力十足。
欸……居然是草莓味的吗……提前知道是小女生,所以就拿着粉粉的糖果来哄人了吗?可恶的刻板印象呐……不过为了不让她的心思白白浪费,还是收下好了。
暗自想着略微失礼的事情,表面上乖巧的点点头,将糖果接过放进衣服的口袋里,回应了句“谢谢”——虽然我大概率不会真的去吃那玩意儿就是了。
说真的,我要真的是个小孩子,被她这么一套哄下来应该已经建立起百分之四五十的信任了——当然啦,这是以从前的我自己为标准来看的,其他的小孩或许不适用。
嗯,我承认我以前是心思单纯,容易被怪叔叔用一颗糖骗走的笨小孩。
现在不是了。
“嗯,我会乖乖的听从安排的。”
我微微点头承诺,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乖巧懂事。
年轻警察也在门外,看着我与林慧的互动,眼神复杂得像昨夜没睡够,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欠~”
嗯,或许真的是没睡够也说不定。
林慧接下来的话……我没仔细去听,反正都是一些哄小孩的话罢了,总觉得没有什么听的必要。
反倒是被地上爬过的一排蚂蚁吸引走了兴趣。
“……总之呢,你接下来要被送到一个有好多好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的地方,可以认识到很多朋友……”
那是一群黑蚂蚁,黑得发亮,看着就像一颗颗不断往前滚动的黑珍珠,让人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你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睡见,一起玩耍……直到长大成人……或是被好心的叔叔阿姨领养走……”
“黑珍珠“们行军时秩序井然地排成了一长排,变成了一条漂亮的珍珠项链,延伸至墙角的一条小小缝隙里,看不见另一端在哪里。
会是在哪里呢?
“……所以不要害怕哦,要开开心心的,你不再是孤单一……嗯……小悠?你有在听姐姐说话吗?”
她终于是发现了我的走神,无奈又好笑的点了点我的鼻尖,将我的注意力从地上的蚂蚁处拉了回来,动作依旧是那么轻柔。
“别走神啊,姐姐说了那么多,结果你完全没听进去嘛……如果是很重要的事被忽略掉了,可是会很麻烦的哦。”
她拿起了那个小板板,拿出胸前口袋里的笔,在上面唰唰地写下了几行字。
合理猜测,她写的大概率是:“这孩子注意力不集中”、“容易走神”之类的评价
嘛嘛,没办法集中精神还真是抱歉呢。
“唔……对不起……要不你再说一遍?”
露出委屈的表情试图博取同情,并提出了弥补过错的方案——总不能怪我这么个“小孩子”吧?
我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是最容易走神的哦,至少在他们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吧?
欸嘿,希望能就这么顺利地“萌”混过关。
第一次这么希望被别人当成小孩,还真是奇怪的感觉呢。
似乎看穿了我试图混过去的心思,林慧无奈地笑笑,一边梳理着我的头发一边说道:
“不用了,既然小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那姐姐就不勉强你听了,我想我们可以直接进入正题……”
她停下了手——一头及肩中发已经被她梳得相当整齐——她正了正神色,依旧微笑着却十分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发问道:
“你愿意和姐姐走吗?去姐姐说的那个地方生活一段,又或许很久的时间?”
我并不是不能集中注意力,只是会被更有意义的东西吸引,就或许是雨打芭蕉的交响曲、胡同陋巷里午睡的猫、一排搬着糖粒行军的蚂蚁……
……又或许,一个富有光辉的眼神。
这可比那些提前排练好的客套话更引人注目。
那就……待一段时间吧——早就这么决定好了,只是现在下决定的理由中,除了好奇还多了一点灯火的温暖。
就待一段时间。
虽然对我来说的“一段”,是他们的“很久”,乃至一生。
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她的表情亮了。
又拿起了笔,在手里的小板板上唰唰地写着。
这回我猜不准她写的是什么——也许是:“这孩子喜欢打直球”之类的?
之后问问看吧,好奇心总是拦不住的。
“那,我们走吧。”
她写完了东西,将板子收回了背包里,满脸笑意地对着我伸出了右手。
看着她那朝上的手心,似乎在等着我牵上去。
但我总觉得,她是在等一只蝴蝶落在上面。
一只飞了好久好久,需要一个落脚点来休息一下的蝴蝶,所以那伸出的手才那么轻,又那么稳。
那样,才不会惊扰到蝴蝶,它才愿意暂时收起翅膀,留下来歇息。
当然不会一直停下去,毕竟这只蝴蝶总是要飞走的。
不过至少,它也是需要休息的,短也好长也罢,总归是要休息的。
因为这样子才能飞得更远啊。
“嗯……”
轻声应着,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有点软,带着一丝丝温度与力量,中指与食指的夹缝那一面,有薄茧带来的轻微粗糙感。
指尖轻轻摸索着,那或许是写字写出来的茧,大概是细心地记下了每个孩子的性格和相处方式吧。
现在,那厚度之中也有了我的一份。
说真的,有点难为情——我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和刚认识的人牵手什么的,确实需要努力鼓起一些,将身为成熟大人的面子置之不理的勇气。
虽然严格来说我算是“骨灰级”老年人就是了。
字面意思,真正和我同年龄的,现在大概都躺在地里或灵骨塔里了……也许还有一些是在海里飘着的?毕竟听说现在流行海葬回归大自然之类的……
“又走神咯。”
林慧发现了我的思维有点过度发散,于是再次用轻点鼻尖的办法将我的注意力拉回她的身上。
动作还是那么轻,指尖带着点柠檬味洗手液的清香。
“我们走吧,也许到了新地方你就能打起精神来了呢?”
她提议着,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去,走到停车场上的一辆小轿车跟前。
我对车子向来不感兴趣,所以说不出这是什么牌子的车——只知道外壳是蓝色的,一种近似天蓝的蓝,却未染上一丝云朵的白。
但的确是好看的。
好看的蓝。
我看着这蓝出了神。
年轻的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的伞递给了我,又转头对林慧说道:
“别忘了你的伞——她可宝贝这把旧伞了,连睡觉都要抱着。”
林慧也看见了这把伞,然后又看到了伞柄上用发绳挂着的笔记本,无心地问了句:
“小悠也喜欢写东西吗?”
我接过了伞,习惯成自然地抱在了怀里,翻开了那本被我写了不少字迹的笔记,对着她招了招。
“我在酿故事呢,一整本故事。”
她听见我的话,开心地笑了,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以后有机会的话,给姐姐分享分享你酿的故事。”
我也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调温度适中,是让人觉得凉爽又不至于昏昏欲睡的程度,一丝丝薰衣草的香气,应该是使用了某种车内香薰。
很淡,谈不上刺鼻。
坐垫很软,说不上来是什么材质——毕竟我对车子一窍不通
但我觉得还算舒适。
正当我研究后座坐垫的材质时,车窗传来了轻微的“叩叩”声。
转过头去发现是那个年轻警察,正用着指节轻敲车窗,似乎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我刚想寻找将车窗摇下来的把手,我找了半天,只摸到光洁的平面——上一次坐车,车窗还是用摇的——直到林慧发现了后座的状况,才帮我打开了车窗。
现代科技好难懂。
“保重。”
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就退到了和车子有段距离的地方。
“你也保重。”
我对着车窗外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说话的声音。
车开走时,我感觉到他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只是看着车子发动,开出了停车位。
车子缓缓驶离警局。
我透过窗户看见年轻警察站在警局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远去,车子一个拐弯之后我就看不见警局,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他生命中“会记得很久”的夜班故事。
他的记忆力真的很好,应该能将这件事牢记。
希望这不会成为他心底难解的一份困扰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