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一道铸铁花门前。
门边的牌子上写着“青藤园”三个大字。
那字是手写体,看起来很有力,只是本应光滑的边缘被调皮的岁月经过时被顺手剥去几块,留下片片斑驳的印记。
铁门上攀着真正的青藤,新生的嫩芽蜷曲如婴儿的嫩指,老叶则泛着墨绿的光泽,好像一片片挂在树上的翡翠,薄得可以透光。
“我们到了。”
林慧松开安全带,声音里带着完成一段路程的轻松。
抱着伞下了车,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息进入鼻腔。
那像是雨水浸透泥土的腥甜,掺上了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与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
味道层层叠叠,像一本刚被翻开的旧书。
但应该没我旧。
园子是座改建的老式庭院,主楼是二层砖木结构,窗框被漆成清新的白色,侧边还有一栋较新的平房,玻璃门与窗被擦得透亮。
院子中央有棵巨大的榕树,粗细不一的气根像是巨大的帘子般垂落,阴影笼罩着散落着被孩子们暂时遗忘在原地的玩具,仿佛是大树在替他们保管。
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这颗大树吸引了。
树冠很宽阔,像是一把绿色的大伞,盘结的根系看着就像是一个个隧道,也像是一间间树屋的房门,像是各种童话里小妖精的居所。
仿佛是一颗从童话书中长出的大树。
那些树洞里,会有另一个世界吗?
几个孩子正在阴凉的树下玩着跳格子,有男有女。
其中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抬头看过来,目光与我相触三秒,又低下头继续看着脚下的格子。
“她叫小雨,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但面对主动靠近的人她也不会太抗拒,玩耍起来积极性特别高……”
林慧轻声说着,仿佛对每个孩子的性格都如数家珍,说起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睛也弯成了一道月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牵起我的手往主楼走。
“这里现在有十三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十四岁都有,你是第十四个孩子哦。”
门厅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地板,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墙上的布告栏贴满手绘课程表和注意事项,一角还别着几张生日贺卡,瞄了几眼内容,发现都是写给这里的孩子们的。
整个空间有种被认真经营着,略显疲惫却又还过得去的整洁。
“哒哒哒哒……”
略微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出了脚步声主人怀着的迫不及待。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围裙上印着卡通兔子,袖口沾着点点面粉。
“哎呀!林社工来啦!这就是新来的小姑娘?”
她的声音洪亮又不显刺耳,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蓬松又温暖。
“王阿姨,这是小悠。”
林慧轻轻推了推我的背,将我往前送了一点点,对王阿姨介绍着我的名字,紧接着又对我说道:
“小悠,这位是王阿姨,负责照顾大家生活的,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她哦。”
王阿姨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今天第二个这么做的人。
她的眼角有深深的笑纹,像是用多年的笑容雕刻出来的。
“哎哟,真是个秀气孩子!吃早饭了吗?厨房还温着豆浆和包子,要不要先吃点?”
我摇摇头。
“还不饿。”
吃东西,对我来说也没那么必要——会饿,但饿不死,这大概也是永生能力的附带作用吧,除了偶尔嘴馋之外我很少吃东西。
至于现在,是真的不饿。
话说,这位王阿姨也能注意到我耶……
难不成我的薄弱存在感已经失效了吗?
以后再试试吧,现在不急着弄清楚。
“那先带你去你的房间吧。”
林慧从随身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板板,取下夹子上的几张纸交给了王阿姨。
“手续我都和王阿姨对接好了。”
我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不是很大,几块防滑垫就足够铺满地板,一张矮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朝东。
清晨的阳光正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金色的平行四边形,光里有细尘缓缓旋转,像是在开一场舞会。
以风为舞曲的尘埃舞会。
舞姿轻盈,是人类舞者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属于尘埃的轻。
“房间是两人一间,你的室友叫小静,她上午去上绘画课了,午饭时你们大概就能见到面了呢。”
林慧拉开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换洗衣物。
“这些是园里准备的,你先穿着,自己的物品可以放在这个贴着你名字的抽屉里哦。”
抽屉上已被早早贴上了一张写着“小悠”二字的贴纸,字体清秀带点稚嫩,“悠”字的“心”还不小心多点了一点,成了一枚错字。
看样子是小孩的手笔。
不怪他或者她,毕竟“悠”这个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笔划确实多了点。
“你看,大家都很欢迎你的到来哦。”
林慧注意到了我一直盯着贴纸看,笑着补了一句。
我把伞靠在床头,挂着的笔记本在空中轻轻摇晃,指尖拂过床头上又一张贴着我名字的贴纸——当然,“悠”字还是错了——忍不住笑了笑。
“嗯,我很喜欢,字写得很好看。”
见我笑,她也跟着笑了。
“孩子们的一片心意,你喜欢就好,也不枉他们兴奋地准备半天了呢。”
安置好我唯一的行李——那把旧伞之后,林慧指了指床,说道:
“姐姐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你先自己休息一下吧,午饭后就会带你去熟悉环境,认识其他孩子和老师咯。”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补充道:
“别紧张,这里的孩子都很好相处哦。”
说完,门就被轻轻地带上了。
她离开后,我在床边坐下。
有点软,枕头和被子上有着淡淡的柠檬清香,这让我不禁联想到了之前曾闻到过的,林慧指尖带着的柠檬气味。
柠檬的味道,挺不错的。
是一种清香,很轻很轻,所以才不会突兀刺鼻。
房间不算安静,能隐约听见远处课堂里老师讲课的断续声音、楼下厨房的锅铲碰撞、还有窗外榕树上麻雀的啁啾。
但并不令人觉得吵闹,反而有那么一点人烟的味道。
孤独是甘茶,热闹是甜点。
我喜欢孤独的回甘,也不排斥热闹的甜。
休息一下吧,坐了那么久的车,还真有点累了。
在床上仰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发散思维。
那裂纹的形状像一条顺着河流游动的鱼,尾巴甩开细小的分叉,像是顺流而下的涟漪。
盯着看得久了,那裂纹仿佛真的游动了起来,成了一尾活鱼,在白色的海洋里惬意地摆尾游动。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请进。”
轻飘飘应了一声,却也没看向门口。
依旧抬头看那天花板上的鱼,看它游动的动作,看它尾巴卷起的水纹。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女孩探头进来。她比我高半个头,梳着整齐的马尾,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发亮。
注意力从天花板上的鱼处移走,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谁。
点点头,淡淡地看着她。
“我是小静,也是住在这里……”
她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轻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林姐姐让我来看看你需要什么……”
她接了一句,算是让我知道她来此的目的。
“暂时不需要什么。”
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想不到有什么缺乏的——我已经习惯了拿着一把伞的流浪,现在的东西对我来说甚至有点太多了。
“谢谢。”
看她有点不知所措,我又补充了一句。
她在我对面的床——也就是她的床位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不尴尬,倒像两个互相试探的野生动物,在安全距离内安静观察。
“你多大了?”
她终于开口问道。
“记不清了。”
还是老样子,实话实说。
听见回答,小静只是眨眨眼,并没表现出太多惊讶。
也许是她这个年纪还不懂得细思极恐吧。
“我也经常记不清事情,王阿姨说我是选择性遗忘,心理医生说的……”
“那你还记得什么?”
罕见地由我主动发问,也许是对她的故事感到好奇。
“记得妈妈做的蛋炒饭味道,记得以前家里有只橘猫,记得……”
她顿了顿。
“……记得被送来那天下雨,雨很大,车窗上都是水,看不清外面。”
又是个和雨有关的故事,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雨总是令人联想到悲哀,由雨所连接的故事往往都带着一抹忧郁的蓝——有时不是这样,但世人刻板印象偏偏如此这般。
希望这次也能超出预料。
“你喜欢这里吗?”
又是由我发问。
小静想了想,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这里,像一艘船……”
“船?”
“嗯,每个人都在船上,船在海上漂。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会摇晃。但不管怎么摇,船一直在开,不会沉……”
她用手指绞着衣角。
“比没有船好。”
这是她第一句没有越说越小声的话。
很有趣的比喻,可以记下来,以后念给某个人听。
没等我们继续聊,午饭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
“该去吃饭了……”
小静站起身,拉着我往门外走去。
“食堂在一楼,要排队,周三吃咖喱饭,是王阿姨的拿手菜……”
拿手菜吗?听起来不错。
午餐时间,我见到了园里所有的孩子。
他们围坐在两张长桌旁,年龄小的由保育员帮着分饭,大孩子则自己动手。
没人喧哗,只有餐具碰撞和偶尔的小声聊天,气氛像一间运转良好的小型修道院。
唔……严格来说,两者其实差不了多远。
我被安排在小静旁边的座位,坐在对面的则是一个男孩。
他约莫十岁,脸颊上有雀斑,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但是属于“好看的孩子”一类,不知道为什么正紧紧盯着我看。
“你是从哪来的?”
他盯着我的脸问,似乎在努力分辨着什么。
“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地球的另一边?”
“可能吧,我不确定。”
“那你爸妈呢?”
桌上瞬间安静了,有几个孩子停下筷子,一脸“再说就要哭了哦”的表情。
在这种地方聊父母话题,大概和捅了马蜂窝没差别。
保育员轻咳一声:
“阿哲,吃饭时不要问这些。”
他叫阿哲啊。
叫阿哲的男孩撇撇嘴,埋头扒饭。
但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消失,只是悬在了空气里,像一只悬停的蜻蜓。
咖喱饭确实好吃,胡萝卜炖得软糯,土豆入口即化,鸡肉嫩而不柴。
我慢慢吃着,观察四周。
有个小女孩把胡萝卜全部挑出来,整齐地排在餐盘边缘;另一个男孩用米饭在盘子里堆小山,又戳了两个洞;小静吃得极其认真,每一口都咀嚼二十下以上。
话说这样真的不会大大增加咬到舌头的机率吗?
这些细节,我会记下来。
它们像一片片拼图,逐渐拼出这个地方的样貌。
吃完午饭,林慧如约带我参观。
青藤园比看上去要大。除了主楼的生活区,还有专门的学习室、图书角、手工活动室,以及一个种着向日葵和小番茄的小菜园。平房是心理咨询室和医疗室,每周有医生和志愿者来访。
“孩子们白天去附近的课堂上课,放学后回到这里写作业,或者参加不定时举办的活动。”
林慧推开图书角的门,接着说道。
“晚上有自由时间,不过到了九点,就要乖乖熄灯上床睡觉了哦。”
图书角不大,书架占据了两面墙。书籍新旧不一,有捐赠的绘本,有一些干净如新的学习参考书,也有磨损严重的童话书。
这小小一角的空气是油墨味的。
在于我而言略高的书架前驻足,指尖拂过书脊。
“你可以随时来这里看书。”
林慧见我喜欢,笑着帮我将书拿了下来。
“但要是想带回房间里看,一定记得要登记借阅哦。”
她指了指书架旁的窗台上,那一本被翻开的薄本子,纸上写满了孩子们的名字与借阅的书籍。
草草看了看,大概都是些童话书的标题……等等,这个《现代量子力学》是什么鬼?这是这个年头的小孩子能看得懂的书吗……
真恐怖啊现代的小孩。
窗台上有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触地。
我蹲下身,发现其中一片叶子上,有只蜗牛正缓缓爬行,它背着褐色的壳,触角探出又缩回,在叶片上留下银亮的黏液轨迹。
它要花多久才能爬到叶片尖端呢?
“它叫慢慢。”
身旁传来清脆的声音。
转头头看去,发现是午餐时那个不吃胡萝卜的女孩,她不知何时进来了,蹲在我旁边一起看着“慢慢”缓缓爬行。
“你给它取了名字?”
“嗯。因为它总是很慢,但总会爬到想去的地方。’
挑食女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蜗牛的壳,惹得它赶紧缩回了壳里。
“我每天来看它,它已经从那边爬到这边了。”
她指着窗台另一端。确实,那里有干涸的黏液痕迹,像一条微型的银色道路。
“花了多久?”
我又问。
今天第几次主动发问了?来到新地方后,好奇心越来越旺盛了。
“十五天 ,我数着日历呢。”
挑食女孩精准地说道,十分笃定自己的答案。
十五天,对她来说这是一段值得记录的时间。
对我而言,只是永恒中短暂的一瞬。
但此刻,我们蹲在一起看同一只蜗牛,时间以相同的速度在我们之间流淌
至少此刻,是这样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