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抓人游戏,笑声像玻璃珠洒落一地,清脆、频繁而不间断。
小静在图书角写作业,我坐在她对面,翻开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绘本。
阿哲——午餐时那个雀斑男孩——蹭到我旁边。
“喂,你会玩UNO吗?”
摇摇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游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边缘磨损的纸牌,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看不明白的符号也一大堆。
“很简单的,我教你。”
尝试性地玩了半小时,果然是规则很多的游戏。
但配合他的解说,还挺有趣的。
阿哲教得很耐心,虽然他的“教学”夹杂着大量无关紧要的闲聊,例如课堂上哪个老师最凶、上周电视上播的特摄片、榕树上的鸟窝里有几只雏鸟。
“你话很多。”
拿着一手的牌——大概了解规则后,我知道这场面在这款游戏里代表着惨败——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会这么说,倒不是嫌弃他话太多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讲述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王阿姨说我是话痨。”
他笑嘻嘻地接过我手里的牌,重新洗牌发牌。
“但这里很多人都不爱说话,我多说点,才显得热闹嘛。”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看天披上缀满星星的夜色,同时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第一晚的熄灯铃在九点准时响起。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
保育员催促孩子们洗漱的声音,水龙头的哗啦声、小孩子小跑步经过走廊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随着夜色的加深,这些声音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夜晚本身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小静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
“你睡了吗?”
她轻声问道。
“还没。”
回应着,也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向她的方向。
我无法精准看见她的眼睛,但大概知道那在哪里。
“我有时候会睡不着……”
她说,声音比虫鸣还细。
“为什么?”
“怕做梦……”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微弱。
“梦里经常回到以前的家,醒来发现不是,就很难过……”
我没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安慰的话不是我擅长的。
人们总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但需要的时间可能比一个人的一生还长——别不信,我见证过许多例子。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我想好了一些可以说给她听的话:
“你可以数羊。”
她摇摇头
“数过了,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那就数雨。”
她似乎微微起身看了看窗外,发现是那是晴朗的夜空。
“雨滴?可是……”
“听雨声,滴答,滴答,滴答……雨滴落在不同的东西上,声音不一样。”
这些全都是我这么久以来,听着雨声总结出来的。
我想将这份“数雨”的秘诀,教给这个不敢入梦的女孩。
为什么?
只为这夜里能多一份美梦吧。
“落在树叶上是沙沙声,落在新瓦上是叮咚声,落在旧瓦上是哒哒声,落在水洼里是啪嗒声……慢慢数,慢慢听……”
小静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有点用。”
她说。
房间里又沉默了下来。
窗外真的开始下雨了,细雨,几乎听不见声响。
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听见雨丝拂过榕树叶子的微响,像海浪,像江波。
“那要是,晚上没下雨的话怎么办?”
“就自己想象雨声吧,这不难。”
渐渐地,就在这雨声中睡去。
一如我平时在伞下的纸箱中雨眠。
——————
第二天,是个晴天。
我起得比闹铃还早。
一直是这样,算是多年养成的一种习惯,在整个世界都未从昨夜的梦中醒来的清晨,我便已经开始续写自己今天的故事。
只不过偶尔还是会赖床,那时除外。
早晨的气味随着呼吸进入肺里,是一种混合着花香与露水的朝气,很快便把心底最后一丝不愿离开被窝的怠惰吹散。
轻手轻脚地起床拿起伞和笔记本,我溜出房间。
走廊还沉浸在睡眠的静谧中。
保育员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亮。
我赤脚走下楼梯,脚下的水磨石地板带着点清晨特有的冰凉。
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厨房亮着灯,王阿姨已经在那里忙碌了。
她看到我时有些惊讶,但手上的动作未停。
“孩子,你这么早起来?离早餐还有一小时呢。”
“习惯了早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
有点年头的大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锅底有些陈年的、去不掉的焦痕,但看着是很认真清洗过的。
她正在切酱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过来帮阿姨摆碗筷吧。”
她递给我一摞碗,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小心点别摔了。”
我把碗一个个摆在长桌上,对齐边缘,筷子放在右侧——这工作简单、重复,却有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
按部就班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你是个细致的孩子。”
王阿姨一边搅粥一边说:
“昨天看你吃饭就知道了,不挑食,吃得干净,吃完还会把餐具摆整齐。”
“只是习惯了。”
她盖上锅盖,转过身认真看我。
“好习惯。”
“一个好的习惯很重要,有规律的生活能让人心里踏实,这里的孩子们尤其需要这份安心感。”
窗外,天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第一只鸟开始啼叫,清脆的鸣声划破晨雾。
孩子们陆续醒来。
早餐是白粥、酱菜和煮鸡蛋。
阿哲打着哈欠走进食堂,头发翘起一撮;小雨还是穿着昨天那身黄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固定位置;小静的眼睛有些肿,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小悠,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慧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小板板和笔,准备好记录我接下来的话了。
“还不错,床很舒服。”
我想了想,给出了个比较满意的回答。
因为确实也没什么值得投诉的地方,对于一个能在街边纸箱里安然入睡的人来说,对床的挑剔是不存在的。
不嫌弃纸箱,当然有床更好。
“和小静相处得还好吗?”
她追问道
“她教我数雨滴入睡……”
小静突然插话,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紧接着生怕林慧不相信似的又追加了一句:
“真的有用……”
林慧眨眨眼,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吃过早饭,上午是周末活动日。
志愿者老师来教手工,今天做纸鹤。
长桌上铺开各色彩纸,孩子们围坐一圈,学习如何折叠。
我学得很慢——手指记得的东西太多,反而对精细动作有些生疏,彩纸在我手中不太听话,折痕总是歪那么一点。
仿佛每次折下之前,它就趁我不注意悄悄挪动了一下。
“这里要压紧。 “
旁边的小雨轻声说。
她接过我手中的半成品,灵巧地调整了几个折角,一只像样的纸鹤雏形就出现了。
“接下来,你照着这些折痕折,补充下细节就可以了。”
将已经有点惟妙惟肖的折纸递回给了我,低头继续折自己的。
我照着那些折痕上手一折,翅膀的部分又歪了一点点,一边大一边小的羽翼,显得这只纸鹤的生动中增添了几分滑稽和可怜。
活像只天生无法起飞的鹤,可以想象到,它那一大一小的翅膀飞起来时,画出来的轨迹一定是歪歪扭扭的。
啊,似乎都怪我手太笨了。
没关系,以后慢慢学就行了。
我不缺时间。
转头看了看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动作却异常熟练,不一会儿,桌上就排了一列五只纸鹤,每只都精致得像是要立刻飞走。
“你折得真好。”
夸奖着她的手巧,我想起了林慧昨天对她的介绍。
是个害羞,但不排斥他人主动靠近的孩子。
主动点吧,毕竟朋友这种东西,在哪里都不嫌多。
“因为只有这件事做得好。”
小雨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以前教我的。她说,折满一千只纸鹤,愿望就能实现。”
我点点头,摆弄着自己面前那个折得有点滑稽的纸鹤,又问道:
“你许下了什么愿望?”
她沉默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许久,她才说:
“我希望……有人能记得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