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人记得我……不是因为我可怜,不是因为需要照顾……就是……记得我这个人就好……”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手中的纸鹤上,那纸鹤的翅膀染上金边,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向光亮处。
“我会记得你,尽全力。”
我承诺道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
“记得你很会折纸鹤,记得你今天穿黄色连衣裙,记得你帮我修正了折痕。”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
“记得这些,够了吗?”
拿起自己的那只怪纸鹤,放在手心里摆弄着,也不去看她。
小雨的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她用力点头。
“这些……够了……为什么你的纸鹤又歪了?”
“没办法,手笨。”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在笑。
午餐后,我申请去图书角看书。
其实是想找个地方写笔记。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需要记录下来:青藤园的铁门、小静的船比喻、阿哲的UNO牌、王阿姨的粥、小雨的纸鹤、夜里的雨声和数雨滴的对话。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用的还是那支略微断墨的钢笔,墨水时断时续,字迹因此有些斑驳,倒像故意做出的效果。
有点老旧的效果,但不是故意的,只是这支笔确实有点旧了。
写到小雨的部分时,我停顿了。
“希望有人记得我”——她在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一种深切的渴望,渴望在别人的记忆里占据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位置。
那是我向来不在乎的。
我不在乎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是否存在,我只管自己的脚步、旅途、伞、故事、雨、纸箱、猫……这些在我眼里,比自己的存在感来得更加重要。
可她在乎,无比地在乎。
而我,一个不在乎被遗忘的人,却许下了要“记得她”的承诺。
这很奇怪,像带着点反差与浪漫成分的怪诗。
我尽力吧,毕竟我的路太长太长了,难说我以后不会忘记。
但想想,那也应该是无数岁月之后的事情了。
毕竟她折的纸鹤真的很好看。
——————
下午,我在院子里遇到园长老先生。
这活或许不适合让我来说,毕竟我绝对比他更老也更旧。
他似乎姓陈,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总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
“你就是新来的孩子?”
他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朝我招了招手,和善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但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是个发自内心善良的好人吧,毕竟那慈祥的笑容不似有假。
“坐。”
他拍拍身边的空位,让我坐近点方便说话。
我走了过去,坐在了那张石凳上,将伞横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等待他接着说下去。
“林慧跟我说了你的事,一个查无此人的小女孩。”
我没说话。
他或许看出了点什么,以他的年龄和阅历,看出我的不寻常绝对不算难。
又一个细心的人,这几天下来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注意到我的人总是那么地集中分布,也许真的和环境与职业有关。
细心的人就适合干细心的事情。
对我的沉默,陈园长也不追问,只是望着榕树垂下的气根。
“这棵树,我来的时候就在了,至少七十几年了。它看着孩子来,孩子走,一批又一批。”
他翻开了手中的诗集,那里边写满了标注和一些即兴发挥的短句。
“有时候我会想,对这棵树而言,我们这些人大概就像季节——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落叶,冬天凋零。它看过太多轮回了。”
他的话语是一节一节的,节奏很慢,总能让人听个明白再进入下一段。
我能理解的,到了这个年纪,说话也染上了一丝耐心与稳重。
我说话也慢。
但我和他的慢不同,是不会分段的——或者说,我的每句话中间,都会多多少少做些别的举动,而不是专注于对话。
也许是注意力不集中的体现,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正如现在,与他谈话的间隔中,我靠着这份分心想明白了这件事情。
没什么意义,但意义在我这里并不重要。
“你觉得树会记得吗?”
我问,不是用对长辈的敬语“您”,而是平等的“你”。
他笑了一下,似乎印证了某种猜测——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表情。
他显然彻底明白了我的不寻常。
不过,我认为这没什么可掩埋的。
我向来实话实说,只不过这份实话于他人而言,过分地不可信了。
“树用年轮记得,每一年,长一圈,把当年的阳光雨露都记在年轮里面。”
他伸出手,拍了拍与他皮肤差不多粗糙的树皮。
“但它不会为哪片特定的叶子哀伤。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直到树再也长不高。这是树的智慧,也是树的残忍。”
我学着他的样子,伸手触摸树干。
树皮嶙峋,缝隙里有青苔,触感湿润柔软。
如果树真的有记忆,那它的记忆该是多么庞大的体系——六十年,也可能是更久——多少孩子的笑声在这里响起又消失,多少秘密在这树下被倾诉又被风吹散。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陈园长问道。
没头没尾的问题,但在两位略有厚度的灵魂之间,这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能呆多久,就待多久。”
我并未给这份停留预设多少时间,自打知晓自己不会老去以后,我便再也不对自己要做的任何事情预设时限。
我有的是时间。
所以,何必让自己紧张起来呢?
我不是将时间当成消耗品的那种性格,我更喜欢将时间当成一本书。
读累了,可以夹上书签,休息一会儿后再接着读。
没必要着急的。
“无论多久,记得把这里当成一个驿站。”
白发的院长从石凳上站起身,掸掸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休息好了,攒够力气了,就继续往前走。这才是旅人的样子。”
他朝主楼走去,背微微佝偻,但步伐稳健。
傍晚,又下雨了。
我撑伞坐在院子里,看雨丝把世界染成朦胧的水彩,阿哲跑过来,钻到我的伞下。
“你怎么老是带着伞?”
他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看着我手中的黑伞。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
“天气预报会错,伞不会——你看,今天下雨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们并肩坐着,看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伞面传来持续的、轻柔的滴答声,那声音有种韵律,像心脏跳动。
“其实……我不太喜欢伞和雨。”
阿哲突然说,看着伞外的雨伸出手接起了雨水。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讨厌这些,而是这些令他联想起了什么。
雨总是令人联想起带着一抹忧郁蓝调的故事。
这次,没能例外。
“因为……我的妈妈,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把我送来的。”
自顾自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也没管我有没有在听。
当然,我不介意去聆听一份故事,无论那份故事的色调是忧郁的深蓝,抑或是晴朗的金黄。
“妈妈告诉我,她会回来接我的……只要我乖乖的,和所有小孩交朋友,她就会来接我的……”
这也许就是他这么擅长社交的原因,为了交到朋友,为了能达成约定。
蹩脚的谎言,但温情的色彩让这份欺骗变得可以原谅。
将自己的孩子送来这里,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
看着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串成一串串透明的项链,我接着聆听后面的故事。
“我知道我妈妈不会再接我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个不得不懂事的孩子。
“社工阿姨们总是说‘妈妈在努力’,但我知道她在努力什么——努力改过自新,努力戒酒,努力找工作,努力忘记糟糕的事。”
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难免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努力了很久还是不行,这些我都知道。”
我看着他,雨水的项链互相连接,在我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问。
“不知道。”
他耸耸肩,语气略显愤愤。
“也许长大了也当林姐姐那样的社工,,至少那时候,我可以对别的孩子说真话,不说那些‘会好起来’的谎话。”
“那不是谎话。”
我反驳道。
“只是‘好起来’需要的时间,比你们想象的要长。”
“多长?”
“长到你们已经长大,回头看时,才发现伤疤已经愈合了,只是摸上去还有一点点硬。”
阿哲沉默了很久。
“你说话和我别的朋友不一样。”
最后他说。
“嗯,我是千年老妖怪,不会吃小孩的那种。”
他笑了,把这话当成了一个玩笑。
雨渐渐小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光从那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院子染成琥珀色。
晚餐时,我多喝了一碗汤。
王阿姨特意给我的那一碗多盛了点莲藕片。
“莲藕补心,看你这孩子心事重的,心思也细的很,需要多补补。”
这是她的原话。
其实我没有心事,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新的记忆。
每一段相遇,每一个故事,都需要在心里找到合适的位置安放,像整理书架上的书。
熄灯前,小静和我分享了她藏的糖果——两颗水果硬糖,包装纸已经有点皱。
“是上周志愿者老师给的,我留了两颗……”
她递给我一颗。
“柠檬味的,可能有点酸。”
我们坐在各自床上,含著糖果,酸味在舌尖化开,刺激唾液分泌,然后是淡淡的甜。
“明天是周日,上午可以多睡一会儿,下午有电影看……”
“什么电影?”
“不知道,每次都是陈园长选。上周是《龙猫》,上上周是《天堂电影院》,上上上周是《千与千寻》……”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喜欢龙猫,毛茸茸的,让人想抱……天堂乐园戏院被拆毁的那一幕,好多人都哭了……无脸男很可怕,也很可怜……”
糖果在嘴里滚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小悠。”
小静轻声叫我。
“嗯?”
我也躺了下来,和她一样盯着天花板看。
“谢谢你教我数雨滴。”
“不客气,多做些美梦吧。”
“还有……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更轻了。
“大家都想问,但都不敢问,你不一样,你好像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但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在乎。
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是她吃饭时专注嚼二十下的神情,是她数羊到一千的夜晚,是她把这里比作一艘船的智慧。
至于她为什么在这里——那只是一个标题,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故事中的一个章节标题,不是故事本身。
但我没说这些,只是说: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口的,你也是,我也是。”
小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晚安……”
“晚安。”
第二夜,雨没有来。
窗外只有风声,穿过榕树的气根,发出悠长的、类似笛声的鸣响。
我在那声音中数着心里的雨声入睡,梦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一片温柔的黑暗,像被天鹅绒包裹。
晚安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