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我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我曾不止一次停下脚步，这不是第一次我暂缓旅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的确是一次新奇的体验，在一个人人都抱有故事的地方，就像是走入一片盛放的花园，尽管无心无意，花香却无时无刻不在往鼻子里钻。
这地方的“故事浓度”很高，这恰恰是我所喜欢的点。
无论是忧郁的蓝，还是开朗的橙黄，我都照单全收，涂抹进我的笔记里。
我不挑食，也不挑故事。
每周末的电影时间，当院长选了一部不那么受小孩欢迎的电影时，我永远都是静静看着的那个，和其他遇见不喜欢的电影就忍不住闹腾个不停的孩子不同，从来都是静静看着，不吵不闹的。
其实不是我不挑，只是选择了接受，就像是一个不喜欢吃香菇的人吃下了盘子里的香菇——不喜欢，但选择了接受“它在碗里，必须被送进嘴里”的事实。
时光会磨掉人的任性，教会人们接受和理解。
任性啊……曾几何时，我也是个会把盘子里的蔬菜挑走的任性小孩呢，只不过这个小孩现在长大了、接受了蔬菜里的怪味罢了。
今天又是一个周日，是孩子们期待已久的电影时间。
园长选的电影是《楚门的世界》，是我以前看过的，印象很深的电影。
我很喜欢，就像是发现今天的饭菜是自己特别喜欢的菜色，我也由衷地享受起了电影的故事。
我能接受自己必须吃掉盘子里的香菇的事实，但要是盘子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香菇的话，我肯定会觉得开心，而不是带着点认命成分的接受。
是的，我承认我讨厌香菇——即使我选择接受了它，但那份不喜爱依旧没有随着接受而消弭。
说回电影吧。
我喜欢这部，说不上来具体喜欢哪一部分，但那份喜爱偏偏就在哪里了——我看过不少影评，听过不少评价，了解过这部电影的方方面面。
哪里好，哪里又坏，这些优缺点都被别人罗列得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任我挑选。
但我选不出来。
对我来说喜爱某样东西往往不需要什么明确的理由。
我们无法像解剖一个人的肉体那样去解剖一个人的想法，那些本就模糊的东西被切开后已经代表不了什么了。
艺术品也是这样子的。
我喜欢某个部分，和它是否被其它部分衬托或独立于其它部分都没有任何关系，无法被更加复杂的深究。
最最具体地说，我只知道我喜欢的是结尾时主人公说出那句：“假如再也碰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时脸上露出的笑容。
我曾听过别人解析这段的立意、表情、演员发挥、台词深意，大概知道它好在哪里、它为什么好、以及它的所有可能的含义。
但我认为这些方方面面都不是我喜欢它的原因——被拆得太碎了，也太具体了，这些具体的“好”反而让我喜欢不起来。
我喜欢的是那一个整体，被拆散了就不是原来的它了。
“小悠，你好像很喜欢这部？”
在我身旁的小凳子上，说这话的是那个不吃胡萝卜的女孩，我不久前才知道她的名字是晓晓，据她所说第一个晓是“知晓”的晓，第二个晓是“破晓”的晓。
虽然写法和读音在别人看来都一样，但她说含义不同，提及时总是忍不住反复强调这一点。
“嗯，我觉得故事很有意思。”
我点点头回答道，眼睛继续盯着荧幕上正在播放的电影。
“你最喜欢哪个部分？我最喜欢主角的演技，很好地诠释了这个角色，台词也很细腻……”
她追问，然后不等我回答就分享起了自己的观点。
我知道她是个很较真的性子，任何事情都被她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具体哪一部分？喜爱或厌恶的原因……都被她划得一清二楚，没有丝毫的模糊。
就像她对胡萝卜的绝对反感一样——爱吃的吃掉，不好吃的就绝对不碰，容不得半分马虎。
“说不上来喜欢什么，反正就是喜欢。”
我淡淡地回应着，眼睛依旧没有离开电影。
“怎么可能？肯定有一个具体的目标啊。”
她小声道，似乎不是很相信我的说辞。
也对，我的想法本就和她有点差异，她理解不了也很正常。
“嗯……硬要说的话，可能是主角最后的那一句台词吧，很令人意外。”
我看着荧幕回答，上面正好演到了这一段。
听见我这么回答，她眼睛亮了亮，随后在我身边耳语着分析起了这一段的含义：
“……你看啊，主角这里呢，原本是是怀抱着愤怒的情感……据说原本是要……后来演员自己即兴发挥……”
我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地帮着保育员们收拾起了被电影结束后一哄而散的孩子们不小心踢翻的凳子。
她注意到我的举动，也帮忙搬了起来。
但嘴巴依旧说个不停。
挺有意思的，听她说话。
我有时会想，或许她未来会成为一名厉害的电影评论家也说不定。
虽然我脑袋钝钝的听不太懂，但感觉头头是道的。
— — — — —
星期一，新的一天。
早餐过后，孩子们得去课堂里上课。
孩子们按照年龄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由不同老师教导，学着适合他们年龄的课程。
我被分到了十岁的那一班，和小雨晓晓成了同班同学。
和我住同一间房的小静是十二岁的班级，上午上课时得分开一段时间，总爱粘着我的她每到这时候都会有些依依不舍。
我不介意。
不介意和这些十岁的孩子一起大声朗读简单的课文，不介意一起造点简单的英文句子，不介意一起在纸上算着一百以内的加减法，不介意在老师的指挥下一起唱儿歌，不介意时不时偷瞄一眼黑板上的挂钟在心底算着距离下课还有多少分钟……
很有意思，但我说不具体哪里有意思。
我已经很久没上过课了，当年真正处于学生时代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飘到脸上的粉笔灰和老师大声说话时飞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
我常常在上课时走神，忘了自己在课堂里，忘了自己在画满了涂鸦的课桌前，忘了面前的老师在教着算数，忘了自己现在是个被定义为十岁的学生。
之前总是没人管我，因为存在感低的关系，走在路上也没什么人会注意到我，就算大剌剌地坐在地上发呆都没人会看见。
现在不同了，老师能注意到我。
或者说，注意到我坐着的这张桌椅，注意到这个给某个学生坐的座位，然后再注意到我这个坐在座位上、正在放空的学生。
这个月下来，我大概知道最近为什么总被别人注意到了。
是因为我被“指着”。
不仅仅是被人指着，也是被某些物指着。
注意力、记忆力或观察力一般的人们很难注意到“我”，但能注意得到那些“指着”我的东西——一个箭头、一根指头、一根绳子、一段话、一纸报告、一个被占了的座位。
当人们注意到这些事物时，也能顺着这些事物的指向顺藤模瓜地注意到我——那箭头指着的是我、那指头指着的是我、绳子的另一头系着我、那段话说的是我、那纸报告写的是我、那个被占的座位上坐的是我。
我的存在感很低没错，但看起来还不足以裹挟着这些“指着”我的事物一起消失无踪。
这件事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靠着这份低存在感活了这么久，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有趣的小特性，足以证明我的脑袋有多钝。
或者，其实以前我就发现过这件事，只不过时间一久我就给忘了，现在又把这些思绪重新琢磨出来了一遍——以我的记性来说，还真的不是没有可能。
要么我脑子钝，要么我记性差，感觉就这两种可能。
都不是什么好的形容。
说了这么多，言归正传吧。
我的走神行为被数学老师注意到了。
“小悠同学？”
一声带着明显上扬的呼唤从黑板前传来，将我从思考的海洋中拽起。
“你还好吗？走神了？是不是累了需要休息？”
这一班的数学老师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生——透过面相来看大概三十岁不到——画着淡妆，穿着保育员的制服，说不上不合身但肯定不是完美适配她的体型。
她在孩子们面前的动作总是十分拘谨，连声音都不敢太大，像是动物园的好心游客怕吓到栅栏里的一群小兔子一样。
我印象中的老师貌似不是这样的，但考虑到她面对的是十岁的孩子，还是一群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家庭来到这里生活的可怜孩子，她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在心里管她叫“数学老师”。
依稀记得她曾经自我介绍过她的名字，但我大概是转头后的第三秒钟就忘记了。
我只记得她教的科目是算术，于是就简单粗暴地管她叫“数学老师”了——算术？数学？对我来说都差不多——再加上一般情况下学生们口头上也只会管她叫“老师”，于是我忘了她名字的事情也就这么悄悄掩盖过去了。
“我没事的老师，请继续上课吧。”
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唤回注意力，将视线重新投向她和她身后的黑板。
其实只是换了个方向接着放空，假装自己在看白板而已。
“好、好吧，记得要集中精神上课哦，不然就没办法在这周的测验上拿到小红花哦。”
数学老师依旧是有点结巴，但还是惯例性地搬出了让所有小朋友趋之若鹜的杀手锏——小红花。
听说是集够一定数量后就可以找老师兑换奖励之类的……我没怎么注意过，只是听班上的其他小朋友讨论过这件事。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我很少特别地想要某件东西，也没怎么去争取过这份“乖宝宝积分”，那本记了我名字的小册子上也不过四五个红花贴纸罢了。
大多是我下课后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课室的举动被老师注意到后贴上的，距离集满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
顺手的行为，却受到了很大程度上不相匹配的称赞，其他小朋友知道后也都有样学样了起来，但大多都没坚持超过一周就放弃了。
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视宝贵的十五分钟休息兼玩乐时间如无物，慢悠悠地帮忙收拾课室——和我不一样，他们似乎很缺时间。
嗯嗯，对的，他们很赶时间，任何一秒钟的玩乐时间被浪费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
啊呀，我似乎又一不小心想了一大堆繁琐而又毫无营养的事情……唉，思维容易过度发散就是这样的。
当你也怀抱着比永恒多一秒的时间，可能你也会变得和我一样，就喜欢抓住一个点然后开始胡思乱想。
就像还有很多空间的玩偶皮囊，总得找点什么来填充空空的内部。
黑板前，数学老师怀疑的目光又开始飘向我了，看来是不能继续快乐又轻松地发呆，得认真一点了。
认真一点假装自己有在看黑板了。
嗯，很普通的加减乘除，对我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我只是记性差反应慢，并不是笨蛋，普通的算术没太大问题。
应该？
话说，测验的时候能用计算机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