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暗的海底缓缓上浮。先是感觉到一片温暖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昏黄光亮透过眼皮，然后是身下床铺柔软的触感，最后，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生锈齿轮重新开始运转般的酸痛与乏力。
李昊辰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纯白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医院特有的那种清洁又疏离的气味。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窗外能看到修剪整齐的树冠和更远处学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一角。
视线平移，落在床边的椅子上。
浅野绫音正坐在那里。
她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作战服，穿着一套学院常见的、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女生制服，茶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束起，而是有些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未干的水汽，似乎刚洗漱过。她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划动着膝盖上平板的屏幕，琉璃色的眼眸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容，还小小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似乎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她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抬起眼，恰好对上了李昊辰还有些茫然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终于醒了。”浅野绫音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微哑，语气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不耐烦，又好像松了口气。
李昊辰眨了眨眼，试图让大脑开机：“这里是……我怎么……”
“猎人学院附属医院，特护病房。”浅野绫音放下平板，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眸里情绪有些复杂，“当然是陪我们的大英雄养伤了。你昏迷了两天，医生说是消耗过度，能量和精神双重透支，需要静养恢复。因为某人可怜兮兮地没人照顾……”她说到这里，微微别过脸，耳尖似乎有点泛红，“学院就安排……咳，就由我来暂时看护一下咯。”
“真的是这样吗？”李昊辰感觉力气恢复了一点，忍不住又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可要好好‘谢谢’我们天照家的大小姐了，居然屈尊来当看护，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喂！”浅野绫音立刻转回头瞪他，脸颊微微鼓起，“你这家伙！真是忘恩负义！我可是……这可是我第一次照顾生病的男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歧义，脸更红了几分。
“哦？”李昊辰捕捉到了关键词，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这么说……绫音同学以前没谈过恋爱？”
“没、没有！”浅野绫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否认，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那再绝一点的说法，”李昊辰继续拱火，感觉身体虽然还虚，但逗这位大小姐似乎能让心情好起来，“你上学的时候，基本没怎么接触过异性？”
“没有！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浅野绫音被他问得又羞又恼，恨不得用手里的平板敲他的头。
“没有啦，”见好就收，李昊辰赶紧收敛笑容，语气真诚了些，“其实……真的很谢谢你。只是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国内我认识的那些女同学不太一样，逗着你玩还蛮有意思的。”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然而，当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少女脸上时，却发现她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刚才那点羞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挣扎？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那个……”浅野绫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输了……”
“啊？”李昊辰没反应过来，“什么输了？”
“就是那个！！”浅野绫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涨得通红，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和你的决斗！算我输了！这样总明白了吧！”
李昊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认输宣言”搞得一脸问号。不是，这丫头之前在地下城入口不是还气势汹汹、一定要分个胜负吗？怎么昏迷两天醒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而且还这副……视死如归又满脸通红的样子？
看到李昊辰依旧困惑不解，浅野绫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解释，虽然语速还是很快：“你在地下城里……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月台，一次在地铁上。最后……也是你打败了狂血暴君，救了大家。这已经足够证明你的实力在我之上了。所以……之前的决斗约定，是我输了。”
“所以按照约定……”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刚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制服的衣角，显示出内心极度的紧张。
李昊辰这才猛地想起那个“赢了做我女朋友，输了做你男朋友”的奇葩约定！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或尴尬，而是下意识地、飞快地在脑海中“瞥”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三角洲系统任务列表。
【深度定制】任务状态：进行中。
【击败一名拥有超能力的敌人】：0/1。
果然，没有完成。
是因为浅野绫音并非在“战斗状态”下认输？还是系统判定这种“口头认输”不算真正的“击败”？亦或是……需要实质性的战斗结果？
李昊辰心里一阵惋惜。他还指望着完成任务拿到“动力推进装置”的永久技能呢。之前在狂血暴君一战中，那三天的体验卡效果让他尝到了甜头，关键时刻的机动性实在太重要了。现在体验卡到期，他感觉自己就像没了翅膀的鸟。
看来，想拿到那个技能，还是得真刀真枪地找个超能力者打一场才行……眼前这位似乎就不错？但刚被人家救了还照顾了两天，转头就要打一架，是不是太渣了？而且看对方这状态……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给点反应啊！”浅野绫音见他半天没动静，只是眼神发直（其实是在看系统），忍不住又羞又急地跺了跺脚。
“啊？抱歉抱歉，刚刚有点走神。”李昊辰回过神来，连忙道歉，“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浅野绫音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告白前奏”已经耗去了她巨大的勇气。此刻要她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简直比让她独自面对一群B级魔物还要困难。她一个从小接受严苛训练、与异性几乎零接触的世家大小姐，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
她在心里给自己拼命打气：浅野绫音！你是天照家的继承人！是准S级猎人！言出必行！愿赌服输！不能给家族蒙羞！而且……而且这个笨蛋虽然讨厌，但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沉默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紧闭着眼睛，用几乎能掀翻病房屋顶的音量，喊出了那句话——
“我、我现在是你女朋友了！！！”
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如果忽略她那张红得快要冒蒸汽的脸和颤抖的声线，这话简直堪称气势如虹。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李昊辰张大了嘴巴，彻底石化。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吱呀。”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韩轩龙脸上挂着熟悉的、带着点八卦和戏谑的笑容，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杨沧月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果篮。两人显然听到了浅野绫音那石破天惊的“宣言”。
四双眼睛，在空气中交汇。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韩轩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踏进来的那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杨沧月先是愕然，随即琉璃色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抹了然和……看好戏的促狭笑意。
浅野绫音在喊出那句话后就后悔了，此刻感受到门口投来的视线，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连脖子都红了。她恨不得立刻施展“龙啸”在地上开个洞钻进去，或者干脆用重力把自己压晕算了！
太、尴、尬、了！！
韩轩龙最先反应过来，他干咳一声，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往里走：“哟，我们的大英雄醒……”
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杨沧月一把拽住了后衣领，猛地拉回了门口。
“抱歉，”杨沧月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柔又带着歉意的微笑，目光在李昊辰和已经变成“红烧绫音”的浅野绫音之间扫过，“我们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砰”一声，重新关上了房门。动作之快，之果断，仿佛怕多待一秒就会引爆什么。
门内，再次只剩下李昊辰和浅野绫音。
李昊辰还处于大脑宕机状态。被表白了？还是以这种“愿赌服输”的方式？这算什么？这大小姐的脑回路到底怎么长的？
而浅野绫音，在经历了人生中最尴尬的社死瞬间后，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感。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冲到病床旁的小桌子前，抓起笔和便签纸，唰唰唰写下几行字，然后“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看都不敢再看李昊辰一眼，像受惊的兔子般，闷头就朝门口冲去。
“哗啦！”
门再次被拉开。
门外，正在侧耳倾听（八卦）的韩轩龙和杨沧月差点没站稳。
只见浅野绫音低着头，从两人中间飞快地挤了过去，只在擦肩而过时，抬起那张红晕未褪却强行挤出的、带着僵硬微笑的脸，对着两人极其快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
韩轩龙和杨沧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两人这才重新走进病房。
韩轩龙把果篮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一脸坏笑地捶了一下李昊辰的肩膀（没用力）：“行啊你小子！‘大英雄’终于舍得醒了？不仅醒了，还顺带把人家天照家大小姐的芳心给‘赢’到手了？可以啊！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经典桥段！”
李昊辰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闻言苦笑：“阿龙，你就别取笑我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杨沧月也走过来，微笑道：“小学弟，你可别小看那姑娘。她可是守在你床边整整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谁劝都不听。刚才估计是实在撑不住，才趴了一会儿。这份心意……可不像是单纯为了履行什么赌约哦。”
李昊辰怔了怔，看向门口的方向，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对了，”韩轩龙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几下，然后递到李昊辰面前，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差点忘了正事。来看看这个，我们的大英雄，你现在可是猎人学院论坛上的风云人物了！”
李昊辰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猎人学院内部论坛的界面。置顶的、标红加粗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
【速报！新生准S级李昊辰小队，成功处理涩谷A+级‘暗影回廊’初期异变！】
（内附战斗部分模糊影像及校长简短嘉奖令）
下面跟帖已经盖起了高楼：
【1L（情报科鸽子）】：沙发！现场能量残留分析报告已出，确认A+级波动被有效遏制！新生队牛逼！（破音）
【2L（狮牙龙焰-后勤兔）】：韩会长带队！杨副会长辅助！新生双子星发力！我大狮牙龙焰天下第一啊！
【3L（银色黎明-礼仪剑）】：楼上注意措辞。不过，此次行动效率确实超出预期，李昊辰、浅野绫音两位新生的表现值得关注。
【4L（吃瓜猹）】：只有我好奇那个叫李昊辰的新生到底是什么能力吗？影像里他速度快得像鬼，还能用奇怪的枪治疗？
【5L（普坝跑刀仔）】：回复4L：据不可靠消息，李昊辰的能力可能和某种‘游戏规则’有关…（此回复已被版主折叠）
【6L（崇拜S级的小透明）】：浅野同学也好帅啊！重力操控太飒了！新生颜值和实力都这么卷了吗？
【7L（理论课摸鱼王）】：只有我羡慕他们这次任务的学分奖励吗？听说直接顶一学期理论课？早知道我也去觉醒个S级潜力了（做梦）
【8L（匿名用户9527）】：内部消息，李昊辰在最终战疑似使用了某种强力一次性道具（或能力），代价是昏迷两天。潜力巨大，但消耗和风险同样不小。
【9L（炼金工坊学徒）】：求合作！求血液或能量残留样本！价格好商量！
【10L（狮牙龙焰-今天也要加油）】：会长副会长辛苦了！学弟学妹好样的！狮牙龙焰招新预热中，S级潜力新生李昊辰已确认加入！（骄傲脸）
……
后面的回帖更是五花八门，有分析战局的，有讨论能力的，有花痴颜值的，有求组队的，还有各种八卦和小道消息。李昊辰的名字和“准S级”、“游戏能力”、“神秘治疗枪”等关键词反复出现，热度极高。
李昊辰看着这些帖子，心情有些复杂。出名不是他想要的，但似乎不可避免。他更关注的是那些关于他能力猜测的帖子，看来以后得更加小心，不能轻易暴露系统的秘密。
“怎么样？一夜成名的感觉？”韩轩龙拿回手机，调侃道。
“感觉……有点麻烦。”李昊辰老实回答。
“习惯就好。”杨沧月温和地说，“猎人学院崇尚力量，也关注新星。你的表现足够耀眼，自然会吸引目光。不过，也要小心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韩轩龙点了点头，脸上的嬉笑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忽然道：“昊辰，能下床走动了吗？”
李昊辰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还有些虚弱乏力，但基本的行动没问题。“应该可以。”
“那好，”韩轩龙转身，语气变得低沉而肃穆，“穿上外套，我带你去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