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警署的通知终于来了。
“咚咚咚。”
门被敲响,伊莉雅正坐在窗边,手里一个没编完的花篮搁在膝上,此间阳光稀薄,照得房间更显空荡。
她猜到来的是谁了,起身去开门,果然看到伊修站在门外,总警司大人亲自大驾光临,手里拿着份文件。
“那司机一家因为涉嫌组织**,已经被捕了,至于你哥哥打人的赔偿费,暂时先搁置,等那些人定罪之后再说。”
旋即他浅笑道:“不过到那时,多半不会再有人记得这事了。”
伊莉雅愣了愣,随即明白这是他从中帮忙。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就像战场上有人突然拉住你后领,把你从炮火里拽出来。
那一刻,你没来得及说谢谢,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再一次得到他人的保护,思绪有些纷乱。
她转身进屋,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递过去:“你的衣服……谢谢。”
伊修接过,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
警局门口。
里格尔被放出来时,脸色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他看到等待着他的伊莉雅,勉强笑了笑。
笑容苦涩,因为他已经得知自己被器械厂辞退了。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是我冲动,害得我们现在连饭都吃不上。”
约克靠在门边,双手插兜,笑嘻嘻道:“要不这样,伊莉雅妹妹认我做干哥,我不介意接济接济你们,包吃包住,还带零花钱。”
伊莉雅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笑,眼睛却没笑。
里格尔脸色一沉,冷淡开口:“不必,我们家还没落魄到需要人接济的地步,告辞了。”
他拉着伊莉雅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那是属于奥古斯都家最后的倔强。
约克目送他们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淡了,自言自语道:“没落的贵族就是这一点让人看不顺眼,真想看看这条脊梁还能挺到何时。”
他从兜里拿出块杏仁,咬在嘴里,慢慢咀嚼。
路上,里格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个约克看上去嘻嘻哈哈,像个没心没肺的二百五,但你可别被骗了,三年前那场战争时,他可是名气极大的战略打击家,驾驶的Aegis在战场上有个‘所向披靡’的称号,而且最看不惯我们这些贵族出身的人,所以,他逗你,不代表好说话。”
伊莉雅低头走着,声音很轻:“放心吧,以后估计我们不会再有接触了。”
想了想,她又问:“他在战争时驾驶的是一架蓝色的Aegis吗?”
里格尔皱眉:“这我就不清楚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没事。”伊莉雅摇摇头。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画面。
硝烟呛鼻,胸口剧痛,视线模糊。
高高在上的深蓝色Aegis,金色狮头纹章在残阳下闪着冷光。
那是她的死神。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格尔像疯了一样奔波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满身疲惫,却总对她强颜欢笑说:“快了,再给我些时间”。
然而他既是旧贵族,又有了案底,没人愿意要他。
什么?只是养子?没人在乎这个。
入不敷出的情况下,伊莉雅为了补贴家用,暂时搁置了去找枪的念头,继续编她的花篮,活儿不重,就是坐着重复一件同样的事会使人无聊,而她的手又是那么的嫩,手指却被藤条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晚上疼得发麻。
她自己觉得没什么,军人出身,吃这点苦算什么。
可里格尔越看她平静的脸,看她身边快垒成山的花篮,越觉得心里像被刀剜。
他开始睡不好,夜里常常盯着天花板,拳头攥得发白。
某天傍晚,他路过一个地下搏击俱乐部,门口霓虹灯闪烁,里面传来阵阵呐喊和肉体撞击的闷响。
门板上写着铁笼大赛几个字,现正招募拳击手,即使是亚军也有不菲的报酬。
他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回家后,他丢下一大堆面包和生菜,身上已无分文,他只留下一句话:“等我几天,我会带钱回来。”
然后转身离开,连背影都透着孤注一掷。
伊莉雅从他那决绝的眼神就能猜出七七八八了,但她没有阻止,一个男人会为了尊严而不惜一搏,即使是原身在这儿,也没有阻止的权利,那是对里格尔的侮辱。
“慢走,等你回来。”
她对着关闭的门轻声道。
同时她明白,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家里只剩她一人,再也没人盯着,再也没别的麻烦。
该去找那把枪了。
但她不能操之过急,撕开个创可贴贴到手上的新伤口,她继续编着花篮。
等到夜深,街上行人渐渐绝迹,她给自己打扮一番,戴上墨镜,围上围脖,头上压了顶贝雷帽,手插在兜里,悄无声息出了门。
哼,简直跟神出鬼没的私家侦探一样。
她这样想着,朝远方走去。
远处,另外一栋楼的顶层。
伊修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果然出来了。”
他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眉头微皱。
“资料里明明是个纨绔贵族小姐,十六岁之前连厨房都没进去过,仅仅一个月前还幻想着通过费雷热伯爵政变成功,重新成为上流人士,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你表现得根本不像。”
“你的沉稳,你的眼神,你的反应,超过常人的耐受力,太像战场上的人了。”
“你究竟是谁?”
伊修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攥紧望远镜边缘。
心底那股异样,越发清晰。
眼神,那个眼神他绝对在哪儿见过。
“希望你不要去干些让人失望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披上外套,悄然出门。
夜色深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隔着大半条街,隐入黑暗。
伊莉雅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这本不应该,谁让身体的变化同样潜移默化改变了她的思维方式,理性中渗入了感性,竟让她判断自己已经不会在警局的监视名单上了。
毕竟她都编了半个月花篮,任谁看都不过是个对生活认命的女孩罢了。
可她根本不懂贵族的思维,那些贵族要么在这个时代跌得粉碎,要么鼓着傲气依旧坚持维持体面,却绝不会甘于平庸。
里格尔可是是个异类,但伊莉雅·奥古斯都,曾经有名的“花园美人”,绝不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