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很快到了此前遭遇过混混的那个巷道。
她在入口处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后空荡的街道。
没有人。
她多停留了几秒,确认无误后这才转身,走进黑暗的巷道中。
几息之后,距离巷道入口不远的垃圾桶后,伊修缓缓站直身体,他看着伊莉雅身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任何惊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道内伊莉雅始终处于精神和肉体的紧绷状态,生怕哪里冒出来三两个混混,好在目前为止巷道内仅有她一人穿行。
直到她经过一处被路灯勉强照亮的断墙。
灯泡滋啦作响,她微微偏过头,就在那墙体上,一道子弹的凹痕撞入她眼帘。
弹痕。
伊莉雅的脚步顿了一下,墨镜下的目光盯着那处。
那是近距离射击留下的擦痕,很可能来自三年前联邦军和帝国军的激烈巷战。
她的心脏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画面。
面孔模糊的帝国士兵们,依托着残垣断壁,面对联邦装甲部队和Aegis的压倒性火力,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硝烟,鲜血,怒吼,以及无意义的死亡。
同为曾经的帝国军人,她对那个死去的腐朽帝国并无多少好感,但即使在那片污泥中,也曾有过微光。
“要好好活下去啊。”
依旧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但让人很温暖。
那个声音,远比公主的祝福,更让她刻骨铭心。
所以,当时的2669,为什么会为了公主一句轻飘飘的祝愿,就在战场上拼死战斗到最后一刻呢?
是那所谓的责任感与忠诚?还是她对荣誉幼稚的向往?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那已经是名为2669者的故事了。
她此刻在内心最深处,对自己,也对那个早已消散的少女,默默重复:这次,一定要好好活。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擦痕,灰尘簌簌落下,脑海里的炮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此刻的寂静。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继续向前走去。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穿过一个狭小院落,右拐,进入一条木板遮蔽的缝隙,一路上出奇地顺利,没有遇到醉汉,没有遇到流浪汉,连野狗都没看见一条。
最终,她在一面砖墙角落停下,这里堆着一些破碎的花盆,她蹲下身,手指沿着几块地砖的边缘细细摸索,很快在某一块的边缘感到细微的松动。
就是这里。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把铲子,对准砖缝,用力撬动。
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差,仅仅撬动几块地砖就让她额头冒汗,手臂酸软。
大约十几分钟后,她才气喘吁吁地将最上层的地砖完全翻开,露出下面的泥土,用手扒拉几下后,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粗布出现在眼前。
还在!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住粗布就要将它掀开。
“咔嚓。”
一声清晰的轻响,在她身后响起,使她牢牢钉在原地,再没有任何动作。
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紧接着,是伊修那熟悉的此刻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为了你的安全,不要乱动,伊莉雅,慢慢把手举过头顶,让我能看到。”
伊莉雅墨镜后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异,平静的面容之下,内心掀起的是懊恼。
‘我竟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以她曾经受过的训练,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是这具身体的感知退化得太厉害吗?
更让她心里发冷的是,他竟然还在监视她,并没有随着司机一家被捕而结束。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放松过对她的怀疑。
她缓缓地转过身,同时将双手慢慢举过头顶。
伊修站在几米外,手中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指着她的胸口,没有一丝颤抖。
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脱下外套给她时的温和,只有警惕。
“很好,现在双手抱头,跪到旁边,不要做任何让我误会的动作,否则我会立刻开枪。”
他是来真的。
伊莉雅照做了,双手抱头跪下,她垂下眼睑,心里却莫名地翻涌起一丝难受。
‘这种感觉……是什么?’
她以前独来独往惯了,身为一个合格的耗材,早已学会封闭情感,可此刻,面对这个曾帮过她的男人,用如此冰冷戒备的姿态对准她,那种针刺般的难受,十分让她困惑。
伊修则没有放松警惕,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脚步缓慢靠近,走到坑边蹲下身,右手持枪的姿势不变,左手伸向那块粗布。
他掀开粗布。
下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把半自动手枪,没有上膛。
伊修只用了一眼,就准确说出了它的型号:“前帝国陆军制式夜鸮半自动手枪,9毫米口径,15发弹匣,有效射程50米,三年前帝国一线侦察部队和的标配。”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伊莉雅低垂的脸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藏着这东西,它是你的,还是你替别人来取,你费尽心思,在深夜避开所有人来取这把枪,准备用它做什么?”
伊莉雅的大脑在沉默中飞速运转,眼角余光瞄向巷道唯一的出口方向,计算着距离。
“我劝你放弃那个念头,”伊修显然捕捉到了她墨镜后那细微的目光移动:“你的军事素养看来确实不错,还懂得评估逃脱路线,但你现在赤手空拳,而我手上有枪,你动一下,我保证子弹会比你的念头更快。”
这真是一点儿温情也没有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蹲着的姿势让他与跪着的伊莉雅几乎平视,枪口距离她的额头不到三十公分。
“我现在有两个推测,第一,你,伊莉雅·奥古斯都,以前的贵族大小姐形象全是伪装,你实际上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并且一直隐藏至今,第二……”
他顿了顿。
“你根本就不是伊莉雅本人,无论哪个答案,你今天都别想从这里轻易离开了。”
巷道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伊莉雅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你……你想多了,这把枪,是我家以前一位老管家的,他对我很好,临走前偷偷告诉我,他在这里藏了把枪,说是世道不太平,让我留着关键时候防身用,我一直没敢动,直到最近实在没有办法了。”
伊修听完,嘴角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好,告诉我那个老管家的名字,在你们家服务了多久,老家在哪里,我现在就安排车辆,你带路,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这位替你藏枪的好心老管家,当面问清楚。”
“他死了。”她垂下眼:“很久以前,就病死了。”
寂静。
然后是伊修低沉的笑声。
“死了,呵,在你们家工作过的人,还真是多灾多难,你的剑术老师多年前死了,替你藏枪的老管家也死了,一个活着的证人都没有,亲爱的伊莉雅小姐,你不觉得这巧合多得有点过分了吗?”
他站起身,左手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
“准备二进宫吧,小姐。”
他上前一步,准备给她戴上手铐。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巷道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节奏独特,带着奇异的韵律感。
伊修和伊莉雅同时猛地转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黑暗深处。
然后,火光猛地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