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躺在病床上,雪白的被单盖到胸口,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套在身上。
护士掀开她的病号服下摆,手指轻柔地拆开腹部绷带,主要的伤口是那天的子弹擦伤,还有爆炸时被碎石划的伤口,护士上药时,凉凉的药膏触到皮肤,她微微皱了下眉,却没出声。
这已经是她躺在这里的第二天了。
好在里格尔也不在家,不用担心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又自责到睡不着。
护士换药的同时,伊莉雅悄悄侧头,看向坐在一旁面朝窗户的男人。
伊修背对着她,脊背笔直,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深色衬衫,他低头看着通讯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指尖偶尔划动一下,似乎在浏览着什么信息。
这两天的医药费,都是他垫付的。
这是家私立医院,她前世就知道这里的费用贵得吓人,一个普通的小手术,随随便便就能花掉底层家庭半年的积蓄。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护士换好药,帮她系好扣子。
“伤口恢复得还可以,没有感染迹象,”护士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但还是要尽量避免剧烈活动,按时吃药,注意观察,有什么不适随时按铃。”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推着小车离开了。
病房门轻轻合上,房间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伊修这才转过身。
伊莉雅下意识偏过头,不与他直视。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伊修没急着开口,只是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声音平静:“我已经陪你两天了。还没想好怎么交代吗?”
伊莉雅知道,他问的不只是枪。
他在怀疑她的身份。
整个人的身份。
她喉咙发紧,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把那离奇的经历说出来,说她是早已在三年前战场死去,重生到贵族少女身上的灵魂,这种解释对方不信还好,万一信了呢?
帝国军里就传闻过,有些秘密实验室专门抓异常的人做实验,切片、解剖、活体测试,她亲眼见过那些档案照片,血肉模糊,令人反胃。
她宁可死第二次,也不愿落进那种地方。
于是她只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抱歉,我以后会做遵纪守法的公民,绝对不会再在长官眼皮底下捣乱。”
伊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带审问,却像能看穿一切,让她后背发凉。
伊修一边漫无目的地滑动终端上的信息流,一边思考。
这个女孩,无疑藏着不可告人的过去。
他翻遍了警署所有存档,甚至调取了帝国覆灭前的军部残档,就是找不到她和任何军事组织的联系。
她此前说不认识那个袭击者,那不像说谎。
他让医院做了DNA匹配,也完全吻合她本人的基因。
那么,难不成是双重人格?
在失去家产一夜没落的打击下,另一个人格觉醒,占据主导?
这个猜测很大胆,却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你有没有兴趣来当警察?”
伊莉雅一愣,猛地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我的副手。”
伊修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你的身手和反应都很合适。”
伊莉雅想也没想就拒绝:“我不是当警察的料。”
伊修没被堵回去,继续道:“不知何时,那个寸头还会再来袭击你,跟警署绑上关系,你会更安全。”
伊莉雅还是摇头。
她脑子有些乱,只想着先拒绝掉。
因为在她印象里,警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帝国时代,警察和贵族勾结,欺压底层,新联邦时代,警察又成了报复旧贵族的工具。
她不想再卷进任何制服组织。
伊修看出了她的戒备,没再逼问,只是淡淡道:“别急着下决定,再想想。”
顿了顿,他补充:“你整个治疗的医药费,警署会全额承担,不用有顾虑。”
伊莉雅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
伊修收起终端,起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伊修揉了揉眉心,连续两天的守护让他也感到些许疲惫,他朝着电梯方向走去,打算先去买杯咖啡提神。
就在经过某条走廊时,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里格尔。
他身边还跟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胳膊上有大片纹身。
伊修也认识这人。
名义上是无业游民,实际上什么灰色生意都沾一点,却偏偏从不碰能让他锒铛入狱的红线,警方对他头疼得很,始终抓不到把柄。
里格尔脸色苍白,左臂吊着绷带,嘴角青肿,明显刚挨过打。
伊修不动声色,悄悄跟上去,见他们进了治疗室,就靠在外面偷听。
“我说老弟,你也太拼了,血拳那家伙是你能硬碰硬的吗,要不是裁判拦得快,你这条胳膊今晚就得折在那儿!”
里格尔没有回应。
叹气声响起,声音里带着点佩服:“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够狠,也够扛揍,今晚的赔率可是赚了不少,但听老哥一句劝,见好就收,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里格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知道了,钱……”
“放心,抽成之后,明天老地方给你,我先给你敷上冰袋。”
伊修听罢,眉头微皱。
地下铁笼格斗赛。
里格尔竟然去干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决定暂时将这件事压下,如果现在告诉伊莉雅,除了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外并无益处。
他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买完咖啡后,便朝着伊莉雅的病房走回去。
他推开病房门,脚步一顿。
约克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袋饼干,笑嘻嘻往伊莉雅手里塞。
“来来来,杏仁过敏的小姐,换个口味,这个是原味的,保证不过敏!”
伊莉雅黑着脸,一言不发。
约克却越说越起劲:“你别这么冷淡啊,我可是特地来看你的,听说你差点被炸成碎片,我这心肝脾肺肾都揪起来了!”
伊莉雅终于忍不住,冷冷道:“你这人闲得慌吗?”
约克却笑得更开心:“哎哟,这小嘴,毒得我喜欢!”
伊修过来踢了他一脚,约克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才抽出空来看看你俩嘛,怎么,不欢迎啊?”
“别骚扰病人。”
“说什么骚扰,我这是来看望病人来了,看,买了一大袋子饼干呢。”
伊修看着他微笑诚恳的脸,也不好赶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