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先生外面!”
“嘘,不要慌张。”
莫兰捡起地上掉落的发丝,郑重其事将其用手绢包裹好,收到口袋里。
他转身离开,在所有人的垂首中径直来到夜总会顶层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闪烁的街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说:“来接人吧。”
对面沉默片刻,才传来约克低沉的声音:“……你是谁?”
莫兰笑了:“作为亲自把奥古斯都小姐送入狼窝的始作俑者,你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了,署长大人。”
“不过,多亏了你的举措,我才能看到非常美妙的演出。”
约克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你做了什么。”
莫兰没直接答,只道:“你很快就会看到她了,不如自己问问她吧。”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可以让警察兄弟们回去休息了,大半夜集结这么多人,加班费要付不少钱啊。”
“早点回去休息吧,当然,若是来消费的话,这里很是欢迎大家。”
通讯挂断。
夜总会外面,约克手里还拿着终端,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阴沉的脸。
他默默直视身前手舞足蹈的高层大人物,那人正滔滔不绝,指责他不通报上级就擅自行动,一定要追究责任。
“作为首都的警察署长你就是这么带队伍的吗,你太让人失望了,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会捅出多大篓子你知道么!”
“无组织无纪律,早就听闻你在战争时期就是个刺头,本以为你能沉淀沉淀,现在还是只会添乱!”
约克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突袭计划,彻底失败了。
“都散了,散了!”
大人物挥手,让包围夜总会的警察们赶紧解散,警灯一盏盏熄灭,警员们低声议论着散开,脸色都带着抱怨不解。
失落的警察们,视线却忽然被走出来的身影吸引。
那是怎样令人怔愣的身影啊。
伊莉雅从夜总会大门走出,脸上带伤,半边脸肿起,嘴角破裂,血迹干涸在下巴,走路时微微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可她的眼神,没有丝毫迟疑。
冷得像冬夜的刀锋,生人勿近。
她向前走,一步一步,鲜血淋漓的脚踩在警灯投射地上的光幕上,发出淡淡的声响。
约克无视身前大人物的训诫,快步向她走去。
他本来打算以伊莉雅的特殊警察身份为突破点,给莫兰按上迫害警察的罪名,实施逮捕。
而他内心对旧贵族的不满,使得他即使预想到伊莉雅会在莫兰这里受到些苦头,也能说服自己进行这个计划。
可真的看到她成这般模样,心中泛起的,只有悔意。
像潮水,一波一波,淹得他喘不过气。
他快步靠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比他更快。
一辆黑色轿车刺破喧嚣快速驶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稳稳停在约克和伊莉雅中间。
伊修下车。
他先是深深看了眼约克,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转向伊莉雅,声音平静:“上车。”
伊莉雅抬头,她本想拒绝,可体能真的达到极限了。
视线模糊,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伊修下意识伸手抱住她。
少女的身体轻得可怕,沾满血的衣服贴在他胸前,温热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他二话不说把她横抱起来,小心地放在车后座。
约克喉咙发涩,走过来,声音干哑:“这次是我的错,我没想搞成这样。”
伊修看也没看他,只道:“道歉的话,等她醒来,你自己跟她说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哪怕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就能说服上面的人对莫兰实施逮捕,我早跟你说过要相信我,可你总是以为我因为里格尔和她而畏缩不前。”
约克无言以对。
悔意像刀子,一下下扎进心里。
“……对不起。”
“过几天再见吧。”
伊修说完再没再理他,上车,发动引擎,也无视了那大人物由远及近的问候。
车灯亮起,划破夜色,绝尘而去。
警察们也渐渐解散,警灯彻底熄灭。
夜总会门口,只剩约克一人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还握着的终端。
屏幕上,莫兰的号码已经挂断。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伊修握着方向盘,余光不时扫过后视镜。
后座的伊莉雅蜷缩着,头抵着车窗,血迹干涸在脸颊上,把原本白皙的脸庞染得脏污不堪,她的呼吸很浅,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他没送她去医院,边操控方向盘边拿出终端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若兰,马上过来一趟,要出人命了!”
他把情况快速说了下,对面听完只回了句:“知道了。”
车子驶入一栋独栋小楼,外表低调,围墙高而厚实,门禁严密,这里远离闹市,是他这些年一个人住的地方。
进门后,他关掉所有灯,只留走廊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抱起伊莉雅,她的身体轻得可怕,轻到让他心里又是一沉。
卧室是他的主卧,床铺干净整洁,从来没有别人睡过,他安置好伊莉雅后便去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的医疗用品都拿了过来,等他准备差不多的时候,门外响起急刹车声。
若兰提着医疗箱进来,一身便装,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进到卧室,看了眼床上的伊莉雅,眉头皱起,却也没多问,头也不抬地吩咐:“来帮忙。”
伊修没废话,戴上她递来的一次性手套。
伊莉雅身上的伤在进行诡异的自我痊愈,可这具身体太脆弱,肌肉撕裂加上骨骼错位和内出血……这些仅凭自愈很难恢复。
若兰动作熟练,眉头越皱越紧。
“她这体质不像正常人。”
“啊……”
伊修递过消毒棉,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也从没遇到过这种现象。
两人忙了大半夜。
等一切处理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伊修靠在床边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沾了些血迹,整个人疲惫得眼底发青。
“多亏有你,不然就麻烦了。”
若兰从医疗箱里摸出一支烟,啪嗒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为什么不送医院?”
伊修揉了揉眉心:“我只能再休息几个小时就要去开会,把她单独放医院,我不放心。”
“更何况,她哥哥也受伤入院了,让他们碰到的话会很麻烦。”
他苦笑了一下:“这对兄妹真是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若兰没说话,烟雾在她指间缭绕。
伊修看了她一眼:“若兰,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下她。”
若兰有些走神,烟灰落了一截都没察觉。
伊修又叫了一声:“若兰?”
她这才回神,偏过头:“……嗯。”
伊修趁她不注意,上前一把夺走她嘴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身为医生,总是不爱惜自己身体。”
若兰皱眉别过头:“啰嗦。”
伊修颇为无奈,笑了笑:“拜托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加薪。”
“哼,先把上次的承诺兑现了吧。”
“呃哈哈……会的会的。”
嘱咐完后,他把家钥匙放在床头柜上,便又驱车离开了。
门关上后,房间重归安静。
若兰坐在床边椅子上,目光落在熟睡的伊莉雅脸上。
少女呼吸均匀,脸上伤口已在缓缓愈合,苍白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脆弱安静。
若兰这时看着她的眼神,闪烁着莫名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