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把茶杯推到伊莉雅面前，杯沿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坐下来，眼神有些恍惚，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奥古斯都家啊，当年可真是风光。”玛丽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叹息：“因为曾和皇室联姻，所以也是盛极一时，到了这一代家主，虽然没落了些，但也算有名的大贵族，府里仆人上百，宴会一场接一场，夫人每次出门都戴着顶镶钻的帽子，亮得能晃瞎人眼。”
她目光落在伊莉雅脸上：“家主和夫人育有一女，就是你了，伊莉雅小姐出生后，唉，家主似有隐疾，之后夫妻二人试过再要男嗣，却始终不成。”
“在你六岁那年，他们从贫民窟接回来个养子，那就是里格尔少爷，具体为什么带回里格尔，我也不知道，从那以后，家里就多了一个小男孩。”
伊莉雅面上保持镇定，心里却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竟不知道里格尔与她并无血缘关系，这样的他，在家族破落后竟然没有离她而去，还日日夜夜守护着她，所谓重情重义者，莫过于此了。
“……请继续说吧。”
玛丽点点头，像打开了话匣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们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姐你那时骄横得很，里格尔少爷做什么都不顺你的眼，玩具被你抢了，你就哭着喊‘这是我的！’，他只能让着你，有一次他不小心把你的洋娃娃弄脏，你气得把他推倒在地，让他跪在院子里罚站，他跪了整整一下午，膝盖都肿了，也不吭一声，夫人心疼坏了，偷偷给他擦药，还叮嘱我别告诉你。”
伊莉雅听着，脑海中竟跟着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跪在阳光下，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心底酸涩，却又带着点陌生，那些记忆，不是她的，却又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
难道，我还能想起原身才经历过的事吗？
玛丽继续说：“夫人是最好的人，又美又心善，谁家孩子病了，她都让厨房熬粥送去，仆人生病，她亲自去看望，小姐你遗传了她不少好脾气，后来也遗传了她的倔强。”
说到这里，玛丽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战争刚刚平息，那时你生了场大病，数日不能起床，高烧不退，家主和夫人急坏了，偏偏城里处于混乱，找不到好医生，某天，他们慌忙回家，把不省人事的你抱走，只留我和里格尔少爷还有老管家在府里，接下来半个月，你们都没回来。”
“那些日子，全靠里格尔少爷稳住大局，他那时才多大，却硬是撑着，管着仆人安抚人心，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我看着他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可他从不喊累。”
伊莉雅听着，也觉得敬佩，心想，按照里格尔的为人，要是现在家产还在的话，或许他真能重振奥古斯都家。
玛丽叹了口气：“约莫两个月后，家主夫人才带着你回来，那时候的你好像被烧傻了，呆呆坐着，一声不吭。”
“夫人天天抱着你哭，家主四处求医，经过许多天的照顾，你才慢慢好转，能正常说话那天，家主和夫人高兴坏了，摆了家宴庆祝，那时奥古斯都家也正好躲过了新政府的清算旧贵族运动，看起来所有事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可变故来得太快，不久后的一个午后，管家他开车带着你们一家去乡下酒庄游玩，却在半路被一辆冲出来的车撞上，家主和夫人当场身亡，你被夫人护在身下，躲过一劫，事后查出，肇事者是警局新上任的警察。”
伊莉雅明白了。
明白了里格尔为什么那么讨厌警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提到警署，他眼神都会暗下去。
她喉咙发干：“后来呢？”
玛丽眼圈红了：“那之后，你变得郁郁寡欢，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那时还在家里做工，但被很多人戳脊梁骨，说我吃里扒外里格尔少爷看不下去，就让我离开了。”
“他说，‘玛丽阿姨，你走吧，别再受委屈，’我走那天，他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包钱，说是夫人以前给我的赏钱，我哭着不要，他硬塞给我，唉。”
玛丽抹了把眼泪：“后来我顾着自己这个家，也没时间再去看望你们，也怕打扰到你们，让别人说你们闲话。”
伊莉雅静静听着，把这些往事一点点拼凑进心里，她对原身和里格尔更加同情，也对里格尔多了份敬意。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名字：“玛丽阿姨，关于费雷热伯爵，您知道多少？”
玛丽一怔：“费雷热伯爵啊，他是家主多年的好友，以前来往颇多，以前伯爵府和咱们家常有走动，夫人和伯爵夫人也交好，常一起喝茶聊天，伯爵人看着冷，但对家主很仗义，有几次家主生意上出了问题，都是伯爵暗中帮衬。”
她顿了顿：“我一个下人，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前段时间费雷热伯爵涉嫌叛乱罪，再有一个星期就要枪决了，新政府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勾结旧帝国残党，证据确凿。”
伊莉雅心想，费雷热伯爵若是真要发起一场叛乱，那么没理由不接触莫兰，后者是黑道的地下皇帝，还做军火生意，那个无法无天的人定然对任何客户来者不拒，两者肯定有过来往。
这也能解释当时约克调动了上百名警力围堵在莫兰夜总会门口，单纯是为了救她的话理由太牵强了。
可为什么莫兰没有像费雷热一样被伏诛，新政府连帝国都推倒了，会怕区区一个莫兰？
但她也知道现在想这些没有用，还是先把自己身上的事搞清楚才是第一要务。
如今想听的都听到了，她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玛丽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那我就先走了。”
玛丽送她到门口，眼里满是不舍：“小姐，有空再来。”
伊莉雅点点头，趁玛丽不注意，偷偷在她墙上挂着的衣服口袋里放了一笔钱，她转身离开，玛丽在身后目送，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伊莉雅走后，玛丽正要关门，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挡住门。
玛丽一惊，抬头看去。
是约克。
他双手插兜：“阿姨，我们聊聊？”
玛丽脸色煞白：“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约克笑了笑，推开门，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我想知道，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