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盘腿坐在沙发上，啃咬着右手的指甲。
客厅灯光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她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指甲已经被咬得参差不齐，边缘泛红，咬到肉时传来细微的刺痛，却让她觉得清醒。
指甲被咬烂了，渗出血丝，她却像感觉不到痛，换了另一根继续咬，沙发上的靠枕被她抱在怀里，指甲陷进布料。
她心里一直在想伊修现在是不是已经取得新发现了。
她想起他看档案时的模样……他会不会已经拼凑出什么？会不会已经猜到她是重生者？如果知道，会怎么做？抓她？审她？还是枪毙她？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是魂魄转生到了这具身体里，那么只要死咬自己就是真正的伊莉雅，再多的证据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毕竟DNA是不会骗人的，大不了去医院让他们抽血抽个够，验个底朝天，科学会站在她这边。
这个念头带来些许安慰，但很快又被眼底的阴影覆盖，她停下啃咬的动作，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指尖，眼神空洞。
身份能证明，那“行为”呢？那深植于灵魂记忆里的“罪”呢？
她这两天细细想了自己在战场上杀的联邦军数量，真的够判她枪毙一小时的。
那些数字像烙印刻在骨子里，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扣扳机，每一次Gladius的炮火轰鸣……她记得那些敌人的脸，记得他们临死前的眼神，记得血腥味和硝烟味。
现在想想，只剩厌恶和空虚。
胸膛被贯穿时，她以为死就是解脱，她没想到会重生，那些罪孽像影子，还跟着她。
她甚至能数出那些数字：第一次战场，12人，第二次，47人，第三次……，数到后来，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够判死刑多少次？她不知道，只知道，如果真相暴露，她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食指的指甲已经没法再啃了，她自然而然地换到中指，不安感并未因此减少，反而在寂静中继续发酵。
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她怕死。
不是怕枪决，而是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怕失去烤肉，游戏，沙发上懒洋洋的日子，怕再回到那个没有感情只有命令的战场。
她突然想到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她站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她已经俨然一副眼神坚毅的厨娘模样。
“好，就这么做！”
她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和肉片，等锅热了，将油倒进去，滋滋声响起，她放下食材挥了几下铲子，香气开始弥漫，想着立好贤惠人设就不会再引起怀疑了。
煮个汤再炒个菜，让他回来看到热腾腾的饭菜，或许就会打消疑虑，贤惠又温柔，像个普通女孩，这样，他就不会再盯着她了。
她甚至幻想伊修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饭菜，眼神软下来，说：“谢谢你，”然后一切就过去了。
但是挥了几下铲子就摆烂了，锅里的菜开始焦了，她看着铲子，总觉得自己这么做有讨好嫌疑，像在证明“我很乖，我没问题”。
“唉……”
她扔下铲子，关了火，一头扎进沙发上，陷入沉默，围裙还系在腰上。
这算什么主动出击？她前世是战士，不是厨娘，这具身体的柔软，让她越来越不像自己，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声说：“我到底在干什么？”
寂静重新将她包围，而寂静，总是记忆最好的培养基。
她想起以前曾经俘虏过的一个联邦士兵，比当时的她还要小两岁。
被自己从战壕里发现时吓得已经无法动弹，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浑身发抖，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她当时没杀他，按照国际战俘条例将其移交给了己方相关人员。
半个月后，她在集中营看到了他的尸体，尸体被吊在铁架上，眼睛还睁着，脸上是绝望和恐惧，身上布满鞭痕和烧伤。
随行的帝国军官用冰冷的声音对她和周围其他士兵说：“不要同情敌人，联邦也是这么对待俘虏的，如果你们被俘，下场只会更惨，所以，收起你们无用的同情心，你们是帝国的剑，只需要锋利，不需要感情。”
那时，她信了，至少，强迫自己信了，将那些的疑虑和不适，深深埋进麻木的大脑。
如今她躺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觉得自己的罪真是怎么洗也洗不清，只要记忆还在，那么罪就会一直跟着她，不论轮回多少次也不会消失。
那男孩的脸，在梦里出现过几次，现在又清晰起来，她杀的那些人，俘虏的那些人，他们有家人吗，有哥哥吗，像里格尔一样担心他们的吗？
她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对那些人的，而是对自己的，她现在活得这么小心翼翼，怕暴露和失去，却又在享受这份安稳，真可笑。
可即使如此，即使清楚地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即使鄙视着这样肮脏懦弱还想苟且偷生的自己……
还是想活下去啊。
这个卑微又强烈的愿望，让她对自己产生更深的厌恶。
她想象着，如果有一天，伊修，或者里格尔，真的揭开了残酷的真相，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体内藏着一个满手鲜血的亡灵士兵的灵魂，他们会是什么表情，震惊？愤怒？憎恶？还是彻底的幻灭？
到那时，或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弃所有抵抗，放弃那点可悲的尊严，任由他们处置。
这是她欠这个时代的，欠那些亡魂的，也欠真心关心过她的里格尔的。
但在那之前……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里。
就让我再无耻地偷偷地……隐瞒下去吧，能瞒多久，是多久。
窗外，远处另一栋用作监视点的公寓楼里，几个轮班的便衣警察正百无聊赖地留意着这边别墅的动静，一切似乎如常。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驶到别墅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伊修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两名面容冷硬的男子。
楼内一个举着望远镜的便衣“咦”了一声：“奇怪，约克署长刚刚不是被总警司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吗，这才没过一会儿怎么总警司自己过来了？”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或许是总警司临时有东西要回来取。
楼下，原本守在楼下的两名便衣看到是伊修，立刻松了口气，毕竟，总警司回家，再正常不过。
然而，伊修带来的那两名男子却径直朝他们走来，步伐很快，两名便衣刚察觉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只见对方抬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击打在他们的颈侧，两人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楼上的便衣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立刻伸手去抓通讯器：“不对，有情况！”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撞开，另外两名陌生男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室内，训练有素的便衣试图反抗，但对方的身手狠辣果决，远非普通警员可比，短短几秒内，监视点内的所有人员便被无声放倒。
与此同时，别墅门口，伊修已经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只见他指尖有微不可察的蓝色电火花一闪而过，门锁系统被强行破解，他推门而入。
客厅里，刚刚陷入自我厌弃和悲伤决意中的伊莉雅听到开门声，身体猛地一颤，她迅速抬起头，看到是伊修，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她几乎是用弹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自然的笑容，向前迎了两步。
“您回来了，为了城市的安全真是辛苦了，您吃了吗……”她说着场面话，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流畅。
这是她主动出击计划失败后，临时想到的另一种方法，将乖巧进行到底。
伊修站在玄关处，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然后，他伸展了一下双臂，示意她过来帮他脱下外套的动作。
伊莉雅的笑容僵在脸上零点一秒。
摆什么谱！她心里暗骂了一句。
但此刻，扮演乖巧是她的策略，她忍下那点不适，快步上前，伸手去解他西装外套的扣子。
扣子解开，她双手捏住外套肩部，准备帮他褪下时，异变突生！
伊修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铁钳，一把狠狠扼住了伊莉雅的喉咙！
“呃！”伊莉雅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在气管里，巨大的力量传来，她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那只手凌空提起！
窒息感袭来，她的眼睛因为惊愕和痛苦而瞪大，双手本能地拼命去抓挠那只扼住自己喉咙的手臂。
但那手臂纹丝不动，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口水无法控制地从被迫张开的嘴角溢出，流到下颚。
濒死的绝望中，她的共感能力被迫激发。
然而反馈回来的是一片冰冷的虚无，没有任何作为生物应有的情绪波动。
不是伊修！是上次从她手中逃脱的冒充伊修的金属怪物！
意识在迅速黯淡，在彻底堕入黑暗的前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要关闭共感阈值。
就像对抗1543时那样，主动抹除自己的理智。
就在她即将执行这个最后手段的刹那！
“轰！”
扼住伊莉雅喉咙的那条手臂，从肘关节处被炸得断裂，仿生组织碎片四散飞溅！
扼住喉咙的力量骤然消失，伊莉雅直接坠落，但未等她摔在地上，一道迅捷的身影已从侧面翻滚突入弥漫的烟雾中，一把捞住她下坠的身体，接着朝着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冲去！
是若兰，此刻她眼神凌厉，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医护人员。
“哗啦啦，”若兰抱着意识昏沉的伊莉雅，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窗外，落入别墅后院的黑暗之中。
伊修站在原地，断裂的右臂处火花噼啪闪烁，它似乎完全不受爆炸的影响，头部机械地转动，锁定逃跑者的方向，左腿微曲，就要发力追出。
然而就在它即将启动的瞬间，一道银灰色的的机甲身影从别墅上方的夜空俯冲而下，突破天花板轰隆隆落地，在簌簌砸落的石块灰尘中拦在了他与破碎窗口之间！
银灰色机甲手中高频振荡的离子刃划破空气，发出慑人的嗡鸣，直指眼前的金属仿生人。
被若兰抱着在夜风中疾驰的伊莉雅，在剧烈的颠簸和窒息后的晕眩中，勉强睁开一丝眼缝，恍惚间，她只看到那道银灰色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迎向了追击者。
耳边，若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逐渐模糊的听觉：
“放心……我们会……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