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对若兰的话不置可否，她其实是赞同这个决定的，自己被不明势力盯上的现在，离开才是唯一出路，可她想要先看看里格尔是什么反应。
里格尔坐在她对面，眉头紧皱，他嘟囔了两句“离开……离开”，然后就久久未发言。
若兰见状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我把计划说清楚，让兄妹俩卷进一场意外，对外宣布死亡，暗地里把他们送出首都，去罗德定居，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会为你们准备好全新的身份档案，罗德人口流动大，新面孔融入进去也容易，你们想想吧。”
约克摸着还有些肿痛的脸颊：“听起来可行，虽然风险不小，但总比留在这里当活靶子强，尤其对方已经肆无忌惮到直接攻击总警司住所了。”
于是伊莉雅顺势轻声道：“我没什么意见。”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里格尔。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终于，里格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缓缓开口：“两个人同时遇害，未免显得太刻意，容易引人怀疑，所以我留下。”
“喂，你……”伊莉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里格尔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对方的目标一直是你，而不是我，我留下来或许还能起到一点迷惑作用。”
若兰微微蹙眉，提醒道：“你想清楚，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多杀一个人，你留下会非常危险，即使我们警方能安排人手在暗中保护你，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我知道，”里格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但我觉得，我在他们眼里大概真的无足轻重，只要你们把意外制造得足够真，能骗过大部分人的眼睛就行，伊莉雅安全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目光转向伊莉雅，那里面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让我跟妹妹单独待会儿吧。”
约克和若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默默地退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里格尔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伊莉雅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里格尔转过身面向她，神情郑重。
“我也没去过罗德，只听人说过，那边跟这里很不一样，帝国倒台后，那边过来的人对贵族的态度不怎么友好，你去了那边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奥古斯都家的小姐了，你就是个普通姑娘，而且要比普通人更低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现在是共和时代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共和到底好在哪里，但大势如此，你一个人在那儿，万事小心，别惹眼，别逞强，平平安安最重要，钱的事不用太担心，我这边还有些积蓄，但你自己要规划着花……”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他说得很细，甚至有些啰嗦，仿佛想把未来几年里需要叮嘱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完。
伊莉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说着说着，里格尔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偏过头去，避开了伊莉雅的视线，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握紧。
那一瞬间，伊莉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从未被人如此重视过，前世，她是耗材，死了没人记得，今生，却有个人把她当成命根子。
这份重视，让她感动，更让她慨然，自己是何其幸运，在这茫然的第二人生里，竟然能拥有这样一份牵挂。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手心传来他拳头的颤抖。
“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里格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伊莉雅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他身前，仰起脸，她伸出双手，将他那只紧握的手捧起来，用自己微凉的手掌包裹住，然后，她对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我知道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都听你的，我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
里格尔终于转回头，眼眶有些发红，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伊莉雅的额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
牢狱之中，披头散发的费雷热伯爵麻木地咀嚼着饭菜，这是他的断头饭，明日他就要被送上刑场了。
牢房潮湿阴冷，墙壁上长满青苔，铁栏杆锈迹斑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还有粪便的臭气。
他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饭菜是粗粮和咸菜，咽下去像在吞石头。
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发动叛乱。
自己是高贵的费雷热家系之主，自当让国家走上正途，共和什么的都是狗屎，这个国家哪能没有皇帝？
虽然一枪未开就被镇压了，但他相信自己的行为一定能给其他贵族带来鼓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皇帝会看到他的忠心，帝国总会回来！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前，守卫操作门锁的声音响起。
费雷热伯爵麻木地转过头，他被捕后就被严格隔离，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探视一个明日将死的囚犯？
铁门滑开，守卫示意他出去，他带着疑惑，拖着脚镣，在两名全副武装的看守押送下来到探视区。
隔着厚实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红发女子，发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但她的气质却截然相反，清冷出尘，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她穿着一件白色大褂，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费雷热伯爵在脑中快速搜索，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他在探视椅上坐下，拿起通话器：“你是谁？”
红发女子也拿起通话器，她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我是联邦卫生部部长，蕾娜·克里斯特，这次来访不涉及公务，仅代表我个人，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伯爵阁下。”
卫生部部长？
费雷热更加疑惑，一个医疗系统的最高长官，私下找他能有什么事？
“请问。”
蕾娜·克里斯特微微向前倾身，一字一顿地问：
“李哲明医生，真的死了吗？”
费雷热伯爵的心脏猛地一跳，放在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脸上迅速恢复了茫然。
“李……哲明？”他皱起眉：“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阁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蕾娜·克里斯特对他的否认并不意外：“如果我说，只要你告诉我李医生的下落，我就能想办法救你出去呢。”
费雷热伯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别开玩笑了，明天正午我就要吃枪子了，这是最高法庭的判决，总统签署的命令。”
“你知道仿生人技术的最新进展吗，”蕾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以某个人为蓝本，从外貌、体型、声纹、乃至行为模式，可以创造出连最亲近之人都难以分辨的替代品，只要运作得当，一个已死的囚犯，换一个地方重生，并非完全不可能。”
费雷热伯爵脸上的嘲讽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玻璃对面的红发女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费雷热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是联邦政府的高官，为什么要不惜救我这样一个叛乱死刑犯，也要打听那个人的下落，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蕾娜·克里斯特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带着期待问：“看你的语气，李医生果真没死！”
费雷热伯爵缓缓说道：
“呵呵，李哲明医生，不，还是称呼他为李博士吧，他是脑科领域的权威，既是天才，也是疯子，因为私下滥用临床实验体进行激进的意识转移实验，导致严重的死亡事故，事情败露后被通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三年前，我是亲眼看着他被你们联邦特种部队的子弹击中的，胸口开了个大洞，当时在场的还有几名帝国研究员，他们也都死了，实验室随后被炸毁。”
“但是……”
听到有转折，蕾娜猛地抓紧通讯器。
费雷热伯爵：“但是，李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曾经成功为我那个被所有医院宣判为植物人的可怜侄女进行了换脑手术，我亲眼看着侄女醒来，记忆没出什么问题，并且至今生活得不错，嗯，应该不错，她至少还有她那个仆人哥哥照顾。”
蕾娜默默移开了与他对视的视线。
“所以我认为，以他的疯狂和才华，给自己玩一手瞒天过海，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就像你即将要对我做的事一样，你能保我出去对吧？”
“先回答我他在哪儿？”蕾娜追问，身体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费雷热伯爵摇了摇头：“我这也只是猜测罢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
“据我所知，在他出事前的最后几天，购买了一张前往罗德的单程车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