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点滴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静脉。
冰凉的触感让蕾娜竟产生反胃的感觉。
伊修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兜,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红灯闪烁的门,约克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脸色铁青,里格尔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发出闷响。
蕾娜的脑子乱糟糟的,回想着坠落的那一瞬。
那坠地的声响,直到现在还在追着她。
迸裂的鲜红,始终无法从脑海里消失。
终于在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之后,那盏刺目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手术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额头布满汗珠。
里格尔第一个冲上去,眼底布满血丝:“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我们尽力了。”
医生叹了口气,对众人说:“很遗憾,伤者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坠落高度太高,内脏破裂,多处骨折,大脑严重损伤,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尽了全力抢救,但……没有奇迹发生,请节哀吧。”
话音落地,走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约克瞪大了眼,瞳孔收缩得像针尖,他摇晃了一下,竟站立不稳,勉强扶住墙才能稳住身体。
“什么……死了?伊莉雅……死了?”他的声音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里格尔愣在原地,脸色煞白,然后猛地颤抖着抓住医生的肩膀:“再帮帮忙,求你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要多少钱我都给,她是我的妹妹,她不能死!帮帮忙,救救她……”
“她是我妹妹……我只有她了……求求你……帮帮忙……”
医生试图挣脱:“先生请冷静,我们已经尽力了……”
里格尔却语无伦次,眼神涣散,完全听不进医生任何劝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
伊修看着这一幕,下颌的线条绷紧到了极致,他上前一步,抓住里格尔的手臂:“里格尔,放手,你听到医生说的了。”
里格尔却像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医生,哭嚎着:“伊莉雅!让我进去看看她!她没死!她不会死的!她答应我要好好的!”
伊修猛地发力,将里格尔从医生身边硬生生扯开,一拳挥出!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里格尔的脸上,力道之大,里格尔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冷静点!”伊修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里格尔,一字一句:“没听见医生说的吗,人已经没了,别再闹了。”
里格尔躺在地上,似乎被这一拳打懵了,也打醒了。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灯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无声地流淌下来。
约克这时终于从最初的打击中稍稍回过神来,他喘着粗气,目光猛地转向蕾娜:“蕾娜,为什么卫生部大楼会突然起火爆炸,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蕾娜被他充满戾气的目光刺得一抖,下意识抱紧了自己手臂:“是机房突然起火发生了爆炸,火势蔓延太快了……”
“机房怎么会无缘无故爆炸!”约克不依不饶。
“够了,约克。”
伊修打断了他:“蕾娜也是受害者,她自己也差点死在火场里,你不关心她的伤势也就罢了,用这种审问犯人的语气,是想指责她吗?”
约克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随即反驳:“我没有那个意思,可是伊修,伊莉雅死了,你就一点儿也不……不觉得难过吗,你就这么冷静?”
他指着伊修,手指都在颤抖:“她那么……她好歹……”
伊修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这点儿眼泪,早就流干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约克沸腾的情绪。
约克脸上的怒色僵住,他瞪视着伊修,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伊修,你远比我以为的要冷漠得多。”
伊修的目光平静地移开,望向那扇已经灭了灯的手术室大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远比我以为的,要感性得多。”
这样的气氛下,蕾娜不敢再说话了。
这一天,成了他们之间,最漫长也最沉默的一天。
次日,若兰才醒过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一睁开,就看见伊修坐在床边,蕾娜也在一旁,约克靠窗沉默站着。
“伊修……我怎么了?”若兰虚弱地问,试图坐起来。
伊修扶住她:“别动,你肺部受了损伤,安心休息就好。”
若兰环顾四周,眉头皱起:“伊莉雅呢,她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伊修看了蕾娜一眼,蕾娜避开目光,终于,伊修开口:“若兰……伊莉雅没了,在救援过程中,她从直升机上掉了下来。”
若兰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没了?什么叫没了?死了?”
“嗯。”
她愣了很久,然后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巾,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剧烈的抖动和抽泣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是我……是我带她去的……是我让她去做检查的……如果我让她留在家里……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约克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发白。
他迫不及待想要说出口:这是你所说的制定的意外计划对吧?蕾娜,你不是说过要制造意外装作除掉她吗?
这样的质问却没能说出口。
毕竟那种危险的情况,连蕾娜自己的命都差点没了,怎么可能是计划?而且,这次爆炸的死伤者,可不止伊莉雅一人。
还有几个消防员受伤,卫生部的职员烧伤入院,整栋大楼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如果这是计划,也太疯狂了。
看着如此痛苦自责的若兰,他偏过头,瞪着墙角,眼角不知第几次发红。
他再一次意识到,那个爱吃饼干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一周后,伊莉雅的葬礼在城郊的墓园举行。
绿草覆盖的丘陵上空,天阴沉沉的,偶尔有细雨飘落,打湿了人们的肩头。
墓碑前,伊莉雅的黑白照片嵌在石头上,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嘴角微微上扬,可世界上再不会有她了,再不会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份脆弱却坚强的气质。
神父站在墓碑前,声音庄严:“主啊,请接纳这个年轻的灵魂,让她在您的国度中安息,伊莉雅·奥古斯都,一生短暂,却充满勇气,我们为她祈祷……”
祷告声中,众人低头默哀,里格尔站在最前,穿着黑西装,脸色麻木。
蕾娜、伊修、约克、若兰都来了,若兰还拄着拐杖,眼睛红肿,其他来吊唁的人除了亚斯等警察外不算多,有几个奥古斯都家的旧识,一些联邦官员,还有零星的记者。
到了家属发言时间,里格尔走上前,声音沙哑:“谢谢大家来,我感谢她的朋友们,能在葬礼上见她最后一面,伊莉雅,她是个好女孩,善良,坚强……如果有来世,希望她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他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人们依次上前献花,向他致以哀情。
一朵朵白菊落在棺椁上,像雪花覆盖的坟冢。
里格尔从始至终神色麻木,眼睛空洞。
一个神色紧张羞愧的年轻男人匆匆上前放下花束,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头离开。
正是那天负责背负伊莉雅的消防员阿杰。
里格尔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落在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上,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冰冷的雨水中,覆盖着鲜花的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地扬起,落下。
“愿她在您的国度中安息。”
神父最后的祷词随着隐约的压抑哭声,一同缓缓落下。
葬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