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下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对面墙壁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其实……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
若兰和莫兰同时看向她,没有插话。
她缓缓开口:“我能想起来最早的画面,是一片白,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很多穿着白衣服戴着口罩的人进进出出,每天都有各种检查,抽血,测试,那里的饭很难吃,量也是刚刚够,不可能填饱肚子。”
“后来我知道,那个地方叫韦斯特堡,李哲明是那里的负责人,我是无意中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才记住的。”
伊莉雅忽然抬起头,看向若兰和莫兰,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如果非要挑一个我此生最害怕的人,那就是他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总是笑着,很温和的样子,会摸我的头,对我说‘要好好活下去啊’,听起来好像真的很关心我对吧。”
伊莉雅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但我心里知道,不是那样的,他只是希望我这个实验观测对象能活久一点,给他提供更多有用的数据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后来上了战场,日复一日的战斗厮杀,活下来变得好不容易,我才把韦斯特堡的那些事,连同他的名字,一起抛到脑后,以为再也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还是……”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莫兰沉默了片刻,罕见地低声道:“抱歉。让你想起这些。”
伊莉雅沉默。
莫兰随即正色道:“根据我们的情报,葛组织很可能正是得知了李哲明当初进行的换脑手术,才将目光锁定在你身上。”
“在他们偏激的理念里,你的存在代表着一个帝国军人的意识,借助手术窃取了另一具身体获得新生,是必须被抹除的错误。”
若兰这时接话:“但我和莫兰看得出来,伊修他们应该也能感觉到,你如今只是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所以,出于最基本的道义和我们自身的考量,我们选择帮你。”
伊莉雅听了,只是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们也没完全做错,我本来就是帝国的军人,联邦有多少士兵死在我手里,我自己都记不清,我早就该被审判了,多活这几个月,已经是偷来的。”
莫兰和若兰对视了一眼。
然后,莫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伊莉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啊,”他缓缓说道:“从单纯的正义角度来说,我们确实没有义务,甚至不应该帮你这个双手沾满联邦鲜血的罪人。”
伊莉雅神色一黯,垂下了眼帘。
“但是,”莫兰话锋一转:“仅仅让你付出生命一死了之,对那些牺牲者似乎也谈不上真正的告慰,你的命太轻了,轻到抵偿不了那么多。”
伊莉雅猛地抬起眼,看向他。
莫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所以,不如用你这条多余的命,来做点更有用的事,也就是赎罪。”
“赎……罪?”伊莉雅喃喃重复。
“没错,你的命,现在是联邦的了。”
莫兰看着她,声音平静:“这次来,我也顺带带了总统的口信,总统说,希望你这次能成为守护联邦的利剑,用你的余生来刷洗自己的罪孽。”
伊莉雅怔住了,巨大的信息量还有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她下意识地看向若兰。
若兰坐到她身边,动作自然地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别想那么多有没有资格,事情已经发生了,路只有脚下这一条,试试看吧,伊莉雅,活着去做点什么,总比抱着罪孽感直接死掉要好,对不对?”
伊莉雅转过头,看着若兰近在咫尺的眼睛,她没有在其中看到欺骗。
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此刻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若兰,”她轻声问:“卫生部大楼的那场火灾,到底有没有真的死人?”
如果那一切都是为了她假死而演的戏,代价是什么?
若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在火灾发生前,我已经通过安插在大楼的内应提前疏散了绝大部分人员,只有两个职员在楼梯上匆忙撤离时轻微扭伤了脚,人员死亡是零。”
听到这个答案,伊莉雅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些。
她庆幸得到了这个答案,心中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般。
‘太好了,至少没有无辜者因为自己的消失而陪葬。’
“好了,”莫兰重新坐下,打破了沉默:“现在让我们谈谈对你的下一步具体安排,就像若兰之前跟你透露过的,我们计划把你送到罗德在那里先暂时安定下来。”
伊莉雅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
“不过,”她想起另一个萦绕心头的问题,看向莫兰:“我还有个疑惑,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仅仅因为他们理念偏激想清除我,就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用一场火灾来布局防范吗,他们还做了什么?”
莫兰的眼神沉了沉:“如今告诉你一些也无妨,葛的存在非常隐秘,在此之前很少露出马脚,我们真正开始高度警惕他们,是因为一年前的一次行动。”
“我们当时盯上了一个跨国军火走私团伙,在一次收网行动中,意外抓到了一个中间人,审问过程中,他精神崩溃,自称是葛的成员,负责为他们与境外某些势力进行资源交换,其中就包括敏感的军用技术和管制武器部件,他甚至说,葛与外部势力勾连,所图可能更大。”
伊莉雅皱眉:“竟然这么严重。”
莫兰看着伊莉雅:“从那时起,葛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理念极端的秘密结社,而是一个可能危害联邦安全的潜在毒瘤,我们必须防范。”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伊莉雅消化着这些信息,只觉得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笼罩在一团更加复杂的迷雾之中。
去罗德隐藏身份,同时背负着赎罪的使命,还要警惕一个神秘组织的追杀……
未来会怎样目前仍然未知,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并非孤立无援,也知道了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我去罗德。”
莫兰:“好,不过在去之前,我们得把你包装成另外一个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