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学了整整三个小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凝固的水泥。
她揉了揉太阳穴，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伊修，对方正垂眼看书，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侧过脸来。
两人视线相撞，他没问她“怎么了”或“哪里不懂”，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合上了她面前那本教材。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抬头看她一眼，语气没带任何责备：“你的基础太差，需要从初中生的水平慢慢补起。”
伊莉雅的肩膀肉眼可见塌了下去，她本以为自己至少能跟上一点进度，可现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居然才初中生水平……
她想起上午课堂上那些窃窃私语。
“花瓶”“靠关系”“砸钱”
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蹭了蹭。
伊修忽然开口：“先修班的都是些天才学生，你没必要跟他们比。”
他把笔搁在桌上：“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行，急不来的。”
不知为何，这句劝告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比任何鸡汤都管用。
伊莉雅稍感心安，她低声说：“……谢谢。”
伊修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办公室里陷入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两人都没急着起身收拾，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书桌上台灯投下的暖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身后的书架上。
伊莉雅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正正经经面对面地仔细看过伊修的脸。
他确实俊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干净，可最出尘的还是那股气质，像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小觑。
她想到，对方才27岁，却已经是联邦政府里地位极高的总警司，比她前世知道的任何帝国高官都要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年轻有为的人，还能从那场漫长的战争里活下来，实力的原因固然有之，会不会也因为他本身来头不小？
念头一起，她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家世是不是很好？”
伊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我的双亲已经不在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也没什么背景。”
“对不起，”她心中一惊，暗骂自己多嘴，几乎是立刻道歉，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我不是故意……我不该问这个的……”
伊修却只是轻轻摇头：“没关系，你也是无心的。”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刚刚在灯光下滋生的微妙的静谧感，被她的唐突戳破了，伊莉雅如坐针毡，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嘴里胡乱说着：“那、那我先走了！谢谢你今天……我下次再来！”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次日，伊修全天有课，上午两节大课，下午是专题研讨，接着还有一场与学院教授们的例行会议。
等他结束所有工作，已是傍晚五点零三分。
他走在林荫道上，右手拿着手机，左手随意插兜，刚挂断个电话，就听见旁边草丛里传来声微弱的呼叫：
“伊修……来来来，有好东西！”
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丛冬青后面探出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伊莉雅蹲在那里，额前挂着两片细小的落叶，脸颊不知是被晒的还是急的，泛着薄红，像只藏在树后的小狐狸，她冲他招招手，眼睛亮晶晶的。
伊修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刚想开口问对方在这里做什么，就见伊莉雅从背后提出一个小巧的纸盒，那是一个精致的草莓奶油小蛋糕，盒盖上还系着粉色丝带。
伊莉雅把蛋糕举到他面前，笑得有点讨好：“昨天是我失言了，这是补偿，也是谢谢你帮我补课。”
“还有，”伊莉雅顿了顿，又补充，声音轻了些：“你请我吃了冰淇淋，礼尚往来。”
她抬起脸，夕阳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眼睛迎着光，笑意盈盈，明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伊修看着她的笑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在你这么谄媚的份儿上，这贿赂我就收下了。”
伊莉雅立刻从灌木丛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走到小河边的一处长椅坐下，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对面是成片的水杉，傍晚的风穿过树林，带来河水微凉的气息。
伊修打开蛋糕盒，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其实不常吃这种热量高的甜食，可说来也巧，今天偏偏是他的生日，这块蛋糕，又带着某人一点笨拙的心意。
他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
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了，这个日子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数字罢了，偶尔会收到若兰或约克发来的简短祝福短信，他回复“谢谢”，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但此刻，他坐在傍晚的河边，对面是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水面，身边是一个头顶还挂着叶子的少女。
伊莉雅将下巴搁在膝头，侧着脸看他，她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他一口一口吃完那块蛋糕。
河风吹动她的金发，一缕发丝拂过脸颊，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说不清此刻心里这种暖洋洋的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精心挑选的蛋糕，被眼前这人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这个过程本身，就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她想起了若兰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无论你的自我意识多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男性，但这具身体带来的改变是不会骗人的，你将迎来认知被改变的冲击，这冲击会很漫长，但也很可能会在一瞬间，那时你会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接受了这具身体，接受了这个身份。”
伊莉雅垂下眼，心想：或许我真的被改变了。
真正的伊莉雅啊……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轻轻说道。
你在死之前，一定很期待能再过上这样的日子吧，能和朋友聊天，能去食堂吃饭，能坐在河边发呆，能因为一点小事开心一整天。
对不起，我占用了你的身体，你的名字，你本该拥有的人生。
但作为补偿，作为我这个小偷仅有的可以给你的交代，我会好好活完这一生，连你的份一起。
“好吃吗？”她问。
伊修咽下最后一口，认真地点头：“很好吃。”
伊莉雅眼睛弯起来：“那，以后我还能来补课吗？”
伊修把空了的蛋糕盒盖好，侧头看她：“你认为昨天的无心之举就让我们之间生嫌隙了吗？”
伊莉雅眨了眨眼。
伊修声音放得很轻：“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毕竟里格尔又不在，只有我来承担起照顾你的责任了。”
伊莉雅怔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好啊，”她轻声说，“那就像在首都那样，之后麻烦你了。”
伊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