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修班是个微妙的地方。
这里汇聚了两种人:一种是天赋异禀智力远超同龄人的天才,另一种是因各种特殊原因被安插进来的异类。
前者是少数,后者也是少数,但前者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后者则沉默地待在角落。
如今伊莉雅显然属于后者。
开学不过一周,她在课上答不出问题对着黑板发愣的窘态,甚至已经蔓延到隔壁几个普通班。
人们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关于她的话题,正默默出现在各个角落。
比如现在,几个女生聚在教室后排的角落。
有人坐在桌子上晃着腿,有人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有人低头刷手机,她们是班上公认的领袖小团体。
成绩不错,社交手腕一流的那种。
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伊莉雅。
“她居然住单人间欸,”晃腿的女生先开口,语气带着点酸:“学校一共才一百间单人间,全是给特招生和研究生准备的吧,她一个先修班新生凭什么能住进去,我也想住那儿!”
补口红的女生啧了一声:“还能凭什么,找关系呗,学习那么差,什么也不会,怎么可能拿到这种优待。”
另一个刷手机的女生抬起头,自嘲地笑:“能怎么样呢,人家首都来的,我前两天托人打听过了,她们温特家好像是个不大不小的贵族家庭,现在家里只剩她一个人,虽然贵族阶层没落了,再怎么说她父母也会留些家产供她挥霍。”
最靠窗的女生皱眉:“那可是靠压迫广大平民得来的钱财,她竟也花得心安理得。”
话音刚落,几个人同时点头,气氛瞬间变得义愤填膺。
批判像接力赛一样传下去,从贵族的原罪说到首都的奢靡风气,再到“某些人仗着出身就想不劳而获”。
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那个看起来最沉稳,成绩也最好的长发女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也不要如此批评温特,她除了学习不好,其他方面并无可指摘之处,也没有旧贵族那种仗势欺人的坏习惯,说起来,我还多次见她在图书馆看书呢。”
补口红的女生忽然笑了声:“你不知道她在图书馆看什么,我上次特意坐在她斜对面瞧见了,是一本关于化妆的书,她哪儿是去学习的,正经书一个字没翻,在那儿埋头研究怎么画眼线呢。”
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另一个女生似乎想活跃气氛,半开玩笑地接茬:“哎呀,人家学化妆打扮,以后就算毕不了业,也可以靠这张脸吃男人饭嘛。”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味。
其他人的笑容淡了淡,没人接话。
补口红的女生垂下眼,假装重新拿起镜子,晃腿的扭头望向窗外,看手机的低头打字,最沉稳的眉头蹙了一下。
那位刚才说话的女生意识到自己失言,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两声不知如何圆场,她对伊莉雅的针对表现得太明显了,连她自己都尴尬。
但她心里又在埋怨,不是在针对温特吗,那就该同心协力啊,怎么搞得好像我成了坏人,我也没说错啊,那种女人以后又能干什么。
话题无法继续下去,几个人各自散回座位,忙自己的事去了。
几分钟后,伊莉雅推门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饼干盒,有些人对上她的视线,立刻低下头,有些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
若兰说过,人际关系的本质是互相麻烦,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一来一往,就熟了,成天独来独往,别人想接近你都找不到理由。
她走到前排,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大家好,这是托人从外面买的饼干,大家尝尝?”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她来到第一排坐着的女生面前,笑着问:“这是黄油曲奇,要尝尝看吗?”
女生愣了一下,目光在伊莉雅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盒饼干上,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拿了一块。
“谢谢。”她说。
“不客气!”伊莉雅的笑容明亮了几分。
她就这样,一排一排,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走过去,将盒中的饼干分发给每一位同学。
有人接过时淡淡点头,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回以微笑,有人接过两块还说“这牌子的曲奇很贵吧”,伊莉雅摇摇头说“没关系,大家开心就好”。
轮到领袖小团体时,长发女生从容接过,微微一笑:“谢谢,学习上有什么不会的,以后可以来找我问。”
伊莉雅眼睛一亮:“真的吗,好啊!谢谢你!”
轮到刚才言语最刻薄的那个女生时,对方愣了一下,随手抓了一把,伊莉雅没在意,以为她饿了,又笑着附赠一把,那女生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再看她。
饼干发完,伊莉雅回到座位,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
不多时,上课铃响。
教师走进来,拍拍讲台:“同学们安静,宣布个事情,我们先修班应校长要求,即日起要加入几名海茵留学生,希望大家互帮互助,在学习上给予他们帮助。”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伊莉雅听到海茵两个字,心中瞬间想到很多。
海茵,前帝国最大的海外领地,联邦成立后接手了帝国大部分殖民地,海茵也在其中。
她前世作为帝国军人,对这些地方的印象并不好,虽然谈不上种族歧视,但骨子里的隔阂是真实存在的。
紧接着,她看见开学典礼上那群非本国面孔的学生进来,两男一女,他们的肤色偏深,眼睛很大,鼻梁高挺,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教室里的联邦学生几乎同时挺直了背,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在安排座位时,一名海茵男生被分到了伊莉雅身后。
她下意识往身前桌子边缘挪了挪,心里有些不舒服。
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几乎所有联邦学生都这么想。
这是殖民时代留下的思想钢印,即使战争结束,即使联邦高举平等旗帜,那对待殖民地的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始终是去不掉的。
联邦的平等属于联邦人民,至于海外那些属地的子民,这里的思想暂时还渡不过广袤的海洋。
在这个国家,即使是最进步的思想家,也无法接受自己和海茵这些海外殖民地的人是平等的存在。
整节课在微妙的气氛中度过。
下课铃响。
伊莉雅收拾书本,准备离开,身后那名海茵男生忽然用不太流利的联邦标准语开口:“同学你好,我叫阿萨姆,可以借一下笔记吗?”
伊莉雅僵了一瞬,转过身。
男生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语气带着明显的诚恳。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把笔记本递过去:“可以。”
阿萨姆接过,认真道谢:“谢谢你。”
伊莉雅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走出教室时,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她居然真借了……”
“那人居然也真敢要。”
“海茵人真会装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