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走在最前面推开教室门,里面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四十多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越过她看向身后跟进来的肖恩和阿萨姆,脸上挂伤的两人并肩走进来的姿态,让所有人愣住。
伊莉雅宣布:“刚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他们两个都是受害者。”
说完,她转向两人,微微一笑:“那,握个手,言和吧。”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面相觑。
肖恩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最终伸出手,阿萨姆也伸出手,两人掌心相握,教室里随即响起零星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肖恩清了清嗓子:“早上我冲动了,没搞清楚情况就动手,让大家跟着担心了,对不起。”
阿萨姆跟着点头:“我也有责任,无论如何,教室里的混乱因我而起,抱歉。”
前排的路西菲尔长长松了口气,笑着说:“能互相谅解就好,既然不是阿萨姆同学做的,那我们之后要团结,把真凶找出来才行。”
伊莉雅点头:“嗯,我同意。”
上午的课在这种微妙的和解氛围中结束,铃声一响,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渐渐空了。
然而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
伊莉雅、肖恩、阿萨姆三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海茵留学生,他们分站在阿萨姆身后,像两尊沉默的护卫。
早上打架时,阿萨姆让他们别插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萨姆挨揍,此时目光齐刷刷落在肖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肖恩切了一声,没把他们放眼里。
阿萨姆走到伊莉雅面前:“你说要揪出幕后黑手,打算怎么做?”
伊莉雅靠在课桌上,反问他:“你觉得,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阿萨姆沉默了两秒,缓缓道:“让我被憎恶,让你……被玷污。”
伊莉雅说:“这个人的目的不难看出来,主要是冲我来的,要不然不会连续两次把我们绑在一起,不找其他女生麻烦,因为你是海茵人,所以他们不会觉得你做这些事是不正常的,最终名誉受影响的只有我。”
阿萨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他身后的两个留学生,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抱歉,话有些难听。”
阿萨姆摇头:“没关系,帝国和联邦对我们的偏见不是一日两日,这是很难动摇的。”
伊莉雅继续说:“通过把我和你绑定在一起,会让人产生我们之间有关联的心理印象。下一步应该就会散播谣言了。”
肖恩面上一惊:“会变成这样吗,会不会想的有些严重了?”
伊莉雅看向他,眼神认真:“任何事情都要往严重了想,这样才能制定完善的对策。”
她眼睛微微眯起:“从犯人编造的两个告白的话中可以看出,他必然是个非常厌恶我的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的应对计划是,主动制造供拿捏的机会,引蛇出洞。”
肖恩和阿萨姆同时看向她。
伊莉雅露出微笑,笑容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
傍晚,教师公寓。
伊修的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对方棒球帽压得很低,宽大的卫衣帽兜遮住半张脸,口罩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伊修捂着头叹气:“你怎么来了?”
“怎么样,”伊莉雅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得意:“就算被监控拍到,也没人能认出是我吧?”
伊修没说话。
伊莉雅推开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反手关门,转身摘下口罩,露出灿烂的笑:“你感冒好了吗,好了的话就来继续帮我补习吧。”
伊修揉了揉眉心:“我明天就能去学校了,为什么急于这一天半天的?”
伊莉雅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怕你孤单啊。”
伊修一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孤单的。”
“从堂堂的总警司,到不得不蜗居在这四方天地的临时教师,”伊莉雅掰着手指数:“一个人住,没人说话,生病了只能自己扛,这还不让人感到孤独失落吗,而且……”
“好了好了,”伊修抬手打断她,脸上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在,他伸手挠了挠脸颊,别过脸问:“吃了吗?”
“没呢,”伊莉雅往沙发背上一靠,大咧咧地说:“咱俩之间都是我做饭给你吃,今天我要尝尝你的手艺。”
伊修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半晌过后。
伊修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杂酱面端到餐桌前,碗沿还冒着白烟,酱汁浓稠,表面撒了点葱花和芝麻,看起来卖相还算过得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对伊莉雅说:“尝尝。”
伊莉雅夹起一口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表情渐渐凝固。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怎么?”伊修问。
“……这味道,”她艰难地咽下去,声音发颤:“让我恍惚看见死神在向我招手。”
伊修的脸色瞬间黑了。
他盯着她,语气冰冷:“做都做了,不许浪费,我跟你一起吃完。”
伊莉雅瞪大眼睛:“你认真的?”
“废话,”伊修已经拿起自己的碗,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皱着眉,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面条仿佛带着诅咒,每咽下去一口,灵魂都要被榨干几分。
伊莉雅几次想放弃,都被伊修一个眼神钉回去,她只好硬着头皮吃,边吃边喝水。
一碗面被两人分的终于见底。
两人同时把碗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伊莉雅抓起水杯猛灌了好几口,伊修也喝了半杯水。
“下次,”伊莉雅放下杯子,认真地说,“还是我来做饭吧。”
伊修瞥了她一眼,眼中透着几分无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这次不怕那个保镖找上门来?”
伊莉雅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懒洋洋地说:“我翻墙来的,没走正门,约翰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坏笑:“这感觉好像偷情。”
话音刚落,脑门就被轻轻敲了一下。
伊修面色不虞:“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放得开了,注意你的用词。”
伊莉雅揉着头,小声嘀咕:“开个玩笑嘛……”
伊修目光沉下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就不怕我对你不轨?”
而伊莉雅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脑子一热,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声音带着点挑衅:“你可别光说不练,我倒看看你怎么个不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在心里尖叫:这什么话?这什么语气?这真的不是调情吗?这还是自己吗?若兰的特训什么时候连这个也教了?不对,若兰没教过这个!这是她自己说的!她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下一秒,她点对方胸脯的手腕被抓住。
伊修的掌心很热,手指微微收紧。
伊莉雅下意识抬腿反击,却被他技高一筹地提前预判,拉起她的腿弯,姿势一下子变得暧昧,她半边身体被他控制,整个人被迫向后仰。
她单腿站着,一条腿被他抬着,身体微微后仰,他的手还握着她手腕,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
下一秒,伊修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松开手,把她推开。
伊莉雅失去平衡,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伊修被她拽得往前一倾,两人双双倒地。
“砰!”
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伊修的后背先着地,闷哼一声,伊莉雅整个人扑在他胸口,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两人鼻尖几乎相抵,肌肤热得发烫。
这是自他们相识以来,肌肤接触最紧密的一次。
伊莉雅望着近在咫尺的伊修的脸,他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深得像夜海,似有波澜一般在其中涌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耳膜里轰鸣。
若兰的话又一次在脑海里回响:
“无论你的自我意识多么坚定,但这具身体带来的改变是不会骗人的,你将迎来认知被改变的冲击……”
我好像,再也变不回以前的那个我了。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伊修,那张脸因为逆光而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是亮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心跳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发慌。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她好像……还挺能接受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觉得恶心,没有觉得抗拒,只是……心跳得更快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热度。
她屏住呼吸,有些期待地看向伊修,等着他开口。
可伊修却垂下眼睛,不再看她。
他轻轻推开她,声音低哑:“起来吧。”
伊莉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站起来,茫然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他。
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秒针走动。
伊莉雅的脸还是红的,她看着伊修,等着他说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或者说点别的,哪怕只是叫她的名字。
他会叫自己的名字吗,会是什么语气呢?
他会不会,也有那种想法?
我还算能入他的眼的吧……
但伊修垂下眼睛,不再看她。
这反应让她有些害怕。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走吧。”
哦……
原来不会叫自己的名字啊……
哈哈,我在瞎期待什么,怎么会生出这种期待……
我真是个小丑。
恶心的小丑。
怎么会有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啊。
如果仔细看去的话,可以看到伊莉雅的眼球在发颤,在迅速变得毫无光彩,可低着头的伊修没有看到。
最后,伊莉雅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沙发上散落的帽子和口罩,一件件戴好,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伊修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而伊修靠在门后,闭上眼。
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他低声自嘲:“我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