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在体育课上难得没了动力。
往常她对于体能训练总能咬牙坚持,哪怕肌肉酸痛到发抖,可今天她只做了二十个引体向上,六十个俯卧撑,就彻底没了心思。
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发疼,她连擦都不想擦了。
她走向体育老师:“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想独自待会儿。”
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倦意,便点头放行:“行,那你去吧。”
伊莉雅找了个操场角落坐下,背靠着围栏,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
今天的她没有打扮,一张素颜,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汗珠,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干净得过分,侧颜在阳光下像被打磨过的瓷器,脆弱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她心底,已经重新把自己贬低到最底层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在想事情。
想很多很多事,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但其中有一个问题,出现的频率最高,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是不是变态啊?
昨夜的悸动,还有好不容易接受现在的自己,而悄悄冒头的那点儿勇气,全被伊修那句“你走吧”给击得粉碎。
我这个寄居在这具皮囊下的亡灵,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哪来的脸皮,敢去期待另一个人的爱?
也不自己照照镜子。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下巴抵在膝盖上。
为什么会有我这么恶心的人?
“温特。”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伊莉雅抬起头,看到路西菲尔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过来了?”伊莉雅问。
路西菲尔在她身边坐下,把一瓶水递给她,伊莉雅接过来,握在手里。
“看你一个人在烦恼,还在想那个骚扰告白的事?”路西菲尔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伊莉雅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我只是因为自己干了件蠢事,而自怨自艾罢了。”
“蠢事?”
伊莉雅没说话。
路西菲尔想了想,声音放得很轻:“温特啊,其实自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是那种特别不容易被打倒的性格,我很喜欢看到你那知难不退的样子,所以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因为一件事而意志消沉,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伊莉雅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惹一个朋友生气了,做了越线的举动,不知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路西菲尔认真地点头:“这种情况我也经历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做个礼物送给他,及时主动表达歉意,这样才能获得原谅。”
伊莉雅苦笑:“这不是单纯原谅就能解决的事了,是我自作聪明,我这种人,还是不要再继续出现在他面前好。”
路西菲尔皱眉:“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也太悲观了。”
伊莉雅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是悲观些好,我已经,不想乐观了,乐观这个词,也从来不属于我。”
是的,我没有那个资格。
路西菲尔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那这样吧,休息日我们一起出去玩,散散心,好不好?”
伊莉雅愣了一下:“什么?”
“休息日我们约好去市中心逛逛,你也来吧”
“我不想去。”
“拒绝无效,”路西菲尔打断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来接你。”
她没等伊莉雅再说什么,留下一个笑脸,转身走了。
伊莉雅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
之后几日,伊莉雅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除了上课外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除此之外,伊修和她没有进行过任何交流。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
伊莉雅有时候会盯着手机看,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那头像的沉默,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地告诉她一个事实:
原来自己已经被厌恶到这种地步了。
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一说了。
。
经由若兰帮助构建的伊莉雅的女性自我认同,本就是十分脆弱的产物,她急需认同,在那一夜,伊莉雅的内心理所当然判断,她这般的美丽少女,怎不可能令异性动容。
只差一个拥抱,只差一点亲热,她便能彻底接受这具身体,迎来新生。
可伊修的态度将她脆弱的自我认同给击碎了。
伊莉雅迈出的脚下不再是坦途,而是一片深渊。
身份认同,自我认同,性别认同,全部陷入深深的怀疑当中。
我是谁?
我该是谁?
「错误」
在伊莉雅的世界中,如今铺满的就是这个词。
某一日下午,她路过学校咖啡厅时,再次遇到了伊修和那个曾与他并肩走的女生,女生红着脸说些什么,伊修静静听着,嘴角偶尔弯起浅浅的弧度。
伊莉雅移开目光,加快脚步,从咖啡厅门口走过。
回到宿舍,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她伸手解开皮筋,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她拿起洗手台上那把剪刀。
一刀。
金色的发丝落在白色瓷砖上,像一捧被剪断的阳光,又一刀,再一刀。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长发一缕缕落下,堆积在她脚边,她机械地剪着,一下又一下,似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剪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放下剪刀,抬起头。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头发短得参差不齐,最长的地方也只到耳下,最短的地方几乎贴着耳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茫然地把手按在玻璃上。
“我现在,到底该是谁?”
休息日当天。
路西菲尔和她的几个小姐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站在校门边的石柱旁,时不时往校园里张望。
“她会不会不来啊?”旁边女生收起化妆的镜子,有点担忧。
“会来的,”路西菲尔说,语气笃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林荫道那头走过来。
“嗯?那是温特?”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宽松男装的短发少女正朝她们走来,白色衬衫只扣到第二颗纽扣,下身是黑色工装裤,帆布鞋,肩上背着个双肩包,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张脸,清冷,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几个女生呆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从远到近。
伊莉雅走到她们面前停下。
“走吧。”
没有人动。
几个女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路西菲尔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你……你怎么剪了头发?”
伊莉雅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想换个样子,不好看吗?”
路西菲尔笑着拉住她的手:“超好看,今天这身真的好帅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眼神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几秒,有人小声嘀咕:“怎么突然这么A啊?”
伊莉雅没在意,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哪?”
路西菲尔挽住她的胳膊:“先去吃甜品,然后逛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