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联邦大学的荣誉墙上,至今还镌刻着他的名字。
伊修·诺亚,第一次来到罗德大学时,只有十六岁,在军事战略与公共安全学院,连续四年综合成绩第一,实战模拟纪录保持者,战术推演课程唯一满分毕业生。
同学们私下里叫他“后背可靠的男人”
教官对他的评价是:“这小子,简直是天生为战场而生的。”
他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初次踏上战场那年,他十九岁,第一次真正面对帝国的炮火,第一次看着身边的战友倒下,第一次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结束敌人的生命。
他没有退缩,没有颤抖,甚至在战况最焦灼的时刻,一个人扛起了溃散的防线,等到了援军到来。
“那小子是怪物吧。”
老兵们私下议论,语气里带着惊叹。
他是那一批学员中毫无争议的第一,是可以让人放心托付后背的可靠战友,无论多艰难的战场,只要有他在,就还有希望。
直到那一次。
他驾驶着联邦最先进的Aegis原型机跟随执行清剿,情报显示前方只有小股帝国残兵,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台机甲。
一架帝国最老旧的Gladius,机身上涂着刺眼的红色,像一团跃动的火焰,在苍茫茫的战场背景上格外醒目,简直像个活靶子。
可偏偏没人能打中它。
一台,两台,三台。
伊修眼睁睁看着那团红色在己方阵营中穿梭,每一次突进都伴随着一台机甲的倒地。
那天,伊修凭借未来视的能力展开追逐战,他把速度提到极限,引擎过载的警报声刺耳地响个不停,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
最后,除伊修以外的所有己方机甲全部“阵亡”,那架红色Gladius则在帝国军炮火掩护下逃脱了。
伊修第一次在正面战场失利。
战后,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去回收同伴的尸体,可当他掀开第一台被击毁的机甲驾驶舱时,里面的驾驶员睁开眼睛,虚弱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还活着……”驾驶员说:“那家伙没下死手,就废了我们的动力系统。”
所有的驾驶者全都活着,虽然伤得不轻,但没有一个致命。
伊修站在那片狼藉中,望着红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从那一刻起,他就把那架机甲记在了心里。
之后的战场上,他时常留意那抹红色,可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对帝国的总攻战。
那一战,联邦军势如破竹,帝国的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伊修却在炮火连天的废墟中预感到:他们一定会在这最终对决中相见。
果然,他遇到了。
那架破旧的Gladius,在我方火力网的镇压下依旧在反抗,在战斗,那身影让人钦佩,也让人心生悲哀——它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燃烧的大地上,Gladius左臂残缺,右腿关节裸露着线缆,驾驶舱的外装甲上布满裂纹,可它还在战斗,还在反抗,像一个不愿倒下的幽灵。
伊修出击。
巨大的利刃贯穿了那机甲的胸膛,爆炸声中,驾驶舱被弹飞,驾驶者摔在地上,鲜血从头盔裂缝里涌出来。
他低头望着他,那张黢黑的脸庞,只能看到明亮得让人心中一颤的那双眼睛。
那人艰难地抬起手臂,朝伊修射了一枪。
子弹射在机甲外壳上,溅起他最后的火星。
伊修彻底记住了他。
虽然是在这人死后。
他下达了安葬此人的命令,然后带领战友攻破帝国首都。
在那里,他目睹了疯癫的皇帝自杀,而在皇宫最深处,他见到了帝国的公主。
颓丧的公主靠在角落里,失神地自言自语:“所有人都是骗子……连那个孩子也是……说什么会不惜付出生命保护我,把敌军赶出去……现在一定投降了吧……一定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吧……”
伊修问:“你口中的孩子是谁?那个2669吗?”
公主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里没有光。
伊修平静地说:“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死在了我的手里。”
公主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很快,她嘴角就流出鲜血,身体抽搐一阵后,倒地身亡。
伊修蹲下查看,发现她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那一天,他亲眼见证了帝国的终结。
之后,幸存的王室成员被全部逮捕,经过审判后分别判刑,联邦正式成立,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伊修在整理缴获的帝国档案时,找到了关于2669的一些记录。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训练档案:从六岁开始,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像机器一样被压榨着,他看到了冰冷的实验数据,大量的抑制剂注射,那些剂量足以令成年人的脑袋爆炸,他看到了一个耗材的一生。
伊修坐在档案室里,看着那些薄薄的纸张,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双眼睛,临死前,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仇恨,只有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亲自为2669选了一块墓地,让人刻了一块简单的墓碑,没有名字。
他想,如果立场不同,如果那个孩子生在罗德,长在罗德,他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伙伴,并肩作战,互相信任,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
可惜没有如果。
之后三年过去,他成了总警司。
关于2669的记忆,也慢慢淡去。
直到那天,他和约克看到了那个少女转进巷子里。
命运催驶着他跟了过去。
在跟被追杀的少女擦肩而过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眼神。
他追了上去,仿佛看到自己在追逐某个死去的模糊身影。
伊莉雅·奥古斯都。
他其实曾见过这个少女,之前费雷热伯爵案被爆出来后,一大批旧贵族被发现有牵连,奥古斯都家的养长子带着少女来警局说明情况,试图证明她的清白。
那时候他正好路过,瞥了一眼,那个少女吓得哇哇直哭,脸色惨白,缩在兄长身后不敢抬头。
最后警员因为没找到直接证据,就放了她。
那不是她。
追上少女的伊修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同一个人。
同一具身体里,装着不一样的灵魂。
他坚信,那是属于灵魂层面的改变。
所以,从追上后的那一刻,他眼里倒映出来的从来不是“伊莉雅·奥古斯都”。
直到现在。
他站在约定的地点前,静静等待她的到来。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伊修垂眸,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已经凉了。
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会等。
他忽然想起2669临死前的那一枪。
子弹擦肩而过,像无声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