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嗡鸣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当她终于能重新聚焦视线的时候,那具深蓝色的机甲仍然静静矗立在面前,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它的金属表面投下深沉的阴影。
胸口隐隐作痛。
死前被贯穿的那一刻,巨大的剑刃刺穿驾驶舱,刺穿胸膛,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此刻又跨越时间的长河再次翻涌上来,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声音干涩地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他能带她来这里,说出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从一开始,他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伊修。
他站在那架杀了她的机甲旁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忽然想笑。
自己和他,原来早有这样的孽缘。
她死在他手里,又活过来,来到他身边,对他产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而他什么都知道,就这么看着,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演那些可笑的戏。
真是可怜,真是可笑。
伊修继续开口:“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对我的好感,在这种现实下我无法接受,我深知你是一个本性不坏的人,但我们之间隔的东西太多,能做朋友,已经是很不易的事了。”
朋友。
伊莉雅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是啊,他们之间隔的何止“太多”。
他们曾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她杀过他的战友,他亲手杀了她,这样的两个人,能做朋友,确实已经是很不易的事了。
她还能奢望什么?
她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最开始的起疑,是当初你在警察局吃杏仁饼干过敏的时候,如果你真的是原身,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干这种事,那时我就判断,你不是原来的伊莉雅。”
啊,那的确是个致命的破绽。
他顿了顿,又说:“再之后,则是从奥古斯都家的前女佣玛丽那里得知,你曾去见她,以失忆为借口,详细问过以前的事。”
“当时约克有跟踪过你,我是后来看监控,看到你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所以就去调查了。”
伊莉雅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好像没多少预想中被揭穿身份后的惶恐,反而奇异地什么也感觉不到。
唯有一点,那些被她刻意埋在心间的记忆,又该死地冒出来了。
在耳边汩汩流淌过的血水渗进石缝和泥土间的声音,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临死哀嚎之音,借由共感能力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穿透进每一根神经,只能默默品味着这些地狱的魔障。
血色的残垣断壁,永远散不尽的烟。
还有血泊中躺倒的她。
她尽力微笑着,哪怕那只是个空洞的笑。
伊修看她低着头,此时摸不准她的心思,便继续说:“如我刚才所说,我知道你是个本性不坏的人,我在战争结束后调取了你的相关档案,知道了你遭受过非人的对待。”
“所以我认为,在你死的那一刻,你的罪孽就已经偿还清了,如今的第二次生命,希望你好好珍惜,保持你如今的生活就好。”
他说:“至于你对我的好感,恕我不能接受。”
少顷,他听到她的冷笑。
“好感……少自作多情了……”
伊莉雅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过是被这具身体影响,缺男人罢了,以后我不会再不知检点出现在你面前。”
伊修的眉头皱起来:“别这样说自己。”
“怎么?”伊莉雅歪了歪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挑衅:“你现在是在心疼这副皮囊,因为说了难听话而心疼‘原主人’吗?”
“伊莉雅。”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伊莉雅没有停,她忽然发现,当心里那个空洞越大的时候,说出的话反而越顺畅。
“这个身体的主人三年前就该离世了,是有人自作主张把我的脑袋移植到了她身上,在我意识沉眠的时间里,她多活了三年,所以不是我杀了她,相反我还救了她,这也算我做了件积德的事。”
“我不欠她的,你也别再用那说教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伊修沉默了几秒:“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伊莉雅摩挲着自己耳垂的耳坠,声音很轻:“你说错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谢谢你大费周章来跟我挑明,话说完了吧,那就再见了,今天时间还很长,我想独自走走。”
她背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笑道:“当然,如果不放心我会干些什么的话,你也可以跟过来,紧紧盯着我。”
伊修说:“我对你很放心。”
伊莉雅脚步一顿,又说:“是吗?那如果我说,我出去后就会找个地方进行无差别杀戮呢?”
伊修没有回答。
伊莉雅等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周身冷气瞬间散去,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着,有人聊着,有人举着冰淇淋从她身边跑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她则是唯一的异类。
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他跟上来了。
她扯出一个自嘲又苦涩的笑。
心想:看吧,就连你伊修,都是这么的冠冕堂皇。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过路口,不知要去哪里。
风从耳边吹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摸向耳垂的那对耳坠。
伊莉雅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
金属撕裂皮肤的尖锐痛感迅速传来,但她没有皱眉,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对沾着血珠的耳坠,然后松开手指,任凭它们落在脚边的地上。
鲜血从耳垂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石板路上,洇成小小的暗红色的点。
她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对沾着她体温和鲜血的耳坠,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人捡起。
直到伊修在耳坠前站定,他低头看了许久,弯腰捡起,轻轻抹掉上面的血迹,却弄得自己一手血。
后悔告知真相吗?
不,他不后悔。
隐瞒是对她最大的背叛,对她最恶劣的不公。
可接下来呢。
总警司难得对一件事的后续计划感到迷茫,他看不到他和伊莉雅会有怎样的未来了。
“我……这次任性了啊……”
他盯着伊莉雅的背影,再度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