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停下脚步转身离开,让时间来冲淡这一切。
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伊修默默跟在伊莉雅身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他看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看着她在公交站台停下,在公交车驶来后跨上车门。
他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却被一群刚买完菜的老头老太太堵在了站台上,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慢悠悠地往上挤,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伊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就这样让她走了,他和她之间,将真的各自走向陌路,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没有犹豫。
他朝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这场面确实怪异,有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伊修一概不管,只是跑。
公交车在前面越开越远,但他没有停。
公交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摇了摇头,以为是个赶不上车的倒霉蛋,于是在下一个站点特意多等了十几秒。
伊修终于赶上,气喘吁吁地爬上车,司机笑着打趣:“小伙子,跑得够快的。”
伊修没回话,他一眼就看到了伊莉雅。
她孤零零坐在后排角落,脸偏向窗外,看不清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那里还在渗血,耳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顺着脖颈流下。
一个坐在过道边的女生正拿着一包纸巾,结结巴巴地想帮忙:“那个……同、同学,你耳朵在流血……要不……”
伊修走过去,微微欠身:“我是她的朋友。我来照顾就好。”
女生看了看伊莉雅,见她没反驳,便让开了位置,喃喃道:“哦,好吧……”
伊修知道,她不是不反驳,而是现在在她心里,自己已经跟周围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了,不值得她开口,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伊修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对耳坠就攥在掌心,隐隐生疼。
手心在出汗。
他竟然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陌生,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不曾紧张,在权力场中面对尔虞我诈时不曾紧张,此刻坐在这个沉默的少女旁边,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她。
伊莉雅望着窗外,只能看到苍白的脖颈和侧脸模糊的轮廓,阳光从窗外掠过,在她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沉默,感受着她身边的冷意。
公交车走了一站又一站,乘客上上下下,车厢渐渐空了,司机终于忍不住,从前排走过来,挠挠头:“两位,你们这是坐了两趟线路了啊,再不下去,我得考虑报警了,不是为难你们,但这车得回库了。”
窗外已经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楼房,只有一片开阔的湖泊,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
伊修站起来,伊莉雅也站起来,跟着他下了车。
公交车在他们身后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伊莉雅沿着湖岸往前走,没有目的地,伊修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十几米的距离。
起先,伊莉雅还注意着他,偶尔回头瞥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嘲讽,可慢慢地,她就忽略了他的存在了。
她低头走着走着,满心的孤寂包围之下,渐渐回顾起自己前世的人生。
自有意识起,在实验室中度过的那些年,冰冷的白墙,永不熄灭的莹灯光,她被绑在实验台上,看着不知名的液体透过针尖灌入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像在燃烧。
实验人员恶意虐待她,不允许她笑,不允许她哭,只要表现出不允许的表情,就会被电击。
她咬着牙忍下来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断告诉自己:忍住,就能活下去。
后来到了新兵训练营,被高强度的训练折磨。
最开始的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天赋,成了人人可以欺负的最底层,因一张清秀的脸,甚至还被上级军官意图猥亵过。
她反抗了,用尽全力咬破了他的手臂,之后是惩罚,无尽的体罚和孤立。
但她把这些困难全都克服了,并成功一鸣惊人,为自己赢得了最基本的尊严。
战场上的连年厮杀,被共感折磨的日日夜夜,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哀嚎,像回音壁般在她脑中反复放大。
她都忍下来了,从没有抱怨过,更没有哭泣过。
可是现在,自己却像一个真正的少女,因受了委屈,居然开始落泪了。
无声的泪水滑过脸颊,她抹了一把,又一滴掉下来,她望向湖泊远方,那里海天一线,美极了,夕阳把水面染成血红,像她记忆中的战场。
恍惚间,她竟然看到有人在水面朝她招手。
嗯?招手?
那身影模糊,但从体型判断,无疑是她记忆中那个人。
一股冷意遍布全身。
这是幻觉吗?为什么会是他?
伊莉雅擦了擦眼睛,那人还在,招手的动作竟越来越清晰。
她仿佛听到了短促的哨声。
“2号……听到哨声……你该怎么做……嗯?”
她神情一变,带着急促的呼吸慢慢挪动双腿,向湖泊那一方走去。
湖水凉凉的,浸没脚踝,然后是小腿。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水越来越深,波纹荡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伊莉雅!”
伊修冲过来,一把将她压在身下,两人倒在浅水区,浪花溅起湿透了衣服。
他斥责道:“你疯了吗?在想什么!”
伊莉雅瞬间回过神,再看向湖泊中心,哪里还有什么招手的人。
只有水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天空的残霞。
她庆幸地想:果然是幻觉,然后察觉到自己正被某人压在身下,胸口被他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她冷冷说:“让开。”
伊修没有动。
“除非你答应我,保证不做对自己危险的事。”
伊莉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为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凭什么要对你做保证?”
“滚开,你这个伪君子,从博物馆开始就跟着我,现在又来装好人?”
伊修抓住她的手腕:“我不是装,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怪物会害人吗?”
“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呵斥声。
“干什么的,那边两个!”
两个穿着制服的巡逻警察跑过来。
伊修只得从她身上站起来,伊莉雅也慢慢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一个警察走过来:“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
伊莉雅看着那个警察,又看看伊修,一股恶意从心底涌起。
“警官,这个人是跟踪狂,从下午开始就跟着我,我不认识他!”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就要锁拿伊修:“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伊修愣住:“等等,我是——”
趁这个空当,伊莉雅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警察的呵斥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她跑得更快,她冲上公路,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开车!”
司机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飞驰而去,把身后人甩得远远的。
伊莉雅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她在心里骂伊修惺惺作态,装什么好人,装什么关心。
“小姐,去哪?”司机问。
“……随便,先离开这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默默地开着车。
伊莉雅看着窗外那些飞逝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吹响。
哨声。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司机正专注地开着车,嘴里吹着哨。
眼前忽然开始发黑,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视野,司机的背影变得模糊。
她挤压自己受伤的耳垂,以剧烈刺痛抵抗哨声影响。
“你,是谁?”
司机仍旧慢悠悠吹着哨。
“李哲明……吗?”
司机回过头,露出十分温和的笑。
“2号,好久不见,爸爸终于又见到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