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边缘停着辆皮卡车，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身形笔直，看到两人走来，抬手示意。
“两位上车吧，总统正等着。”
伊莉雅刚走近，身上那具机甲忽然发出轻微的嗡鸣，金属片层层剥离，从她身上脱离，在空中重新聚拢，最后恢复成那柄巨剑的形状。
它悬停了一秒，像是在看她，然后“嗖”的一声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伊莉雅抬头望着那片黑暗，愣了一下，失去了机甲的支撑，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瞬间涌上来，脚步不由得虚浮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伊莉雅转头，看到伊修的侧脸。
他目视前方，扶着她朝皮卡车走去，他的左臂还不自然地下垂着，骨折的地方只做了简单固定，但他扶她的那只手很稳。
两人也没有整理形象的时间，满身的血污和泥土，就这样坐进了皮卡的后座。
车门关闭，窗户漆黑一片，看不到外面任何景象。
就这样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稳稳停了。
车门打开，伊莉雅和伊修下车，四周漆黑一片。
然后灯光渐次亮起。
头顶和两旁的灯管依次亮起，照亮了这个地方，这是一个隧道，很深很宽，两侧是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前方看不到尽头。
军人沉默地在前头带路，他们跟着往里走。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钢铁门。
军人输入门旁边的密码，验证指纹后再是扫描虹膜。
厚重的钢铁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这是一个陈设简单的房间，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联邦的旗帜。
办公桌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身形纤细却挺拔，一头干练的短发，身穿深色的职业套装，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来。
那女人是总统。
女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脸，眉宇间有一股天然的英气，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远比年龄更深。
伊莉雅在电视里见过她，此刻亲眼见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还是让她心里微微一颤。
仿佛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空气，都围绕着她流动。
她不由得挺直了背。
总统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在伊修身上。
“你来了，伊修，这位就是伊莉雅·奥古斯都，或者说……2669吧。”
伊修“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伊莉雅咽了下口水，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您好。”
总统摆了摆手：
“不用客套，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我的团队经过商量，得出了一个一致的结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伊莉雅。
“2669，你的死亡，将会解决很多麻烦。”
伊莉雅心里一凉。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早就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这句话时，血液还是像被冻住了一样冷。
伊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总统，还请三思。”
总统看向他，没有说话。
“葛的目标是清除2669，这点我知道，”伊修继续说：“但从联邦安全的角度来看……”
“从联邦安全的角度来看，”总统打断了他：“2669不仅有着起死回生的能力，极强的伤口愈合能力，还是个受过十几年帝国洗脑的超级士兵，尽管维克托·莫兰一再向我保证她的无害，我也始终放心不下。”
维克托·莫兰。
伊莉雅听到莫兰的名字，心里猛地一跳，她下意识看向伊修，想看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伊修难不成知道他其实是联邦自己人吗？
伊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个名字的出现早在意料之中。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转向总统，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依旧能听出微微的颤抖：
“被这样怀疑，我并不觉得冤屈。”她说：“对于这神迹般的第二次人生，我始终是怀揣着歉疚的，我享受着前世羡慕不已的和平生活，也时常感到不配。”
她顿了顿，迎上总统的目光。
“所以，如果您最终的决定是清除我，我会回答您，我愿意，毫不抵抗地接受您的判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伊莉雅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烫，手指修长有力，紧紧握着她。
伊莉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想甩开，脸颊发烫：“放手，你在干什么啊！”
伊修没有放，他沉默地看向总统，半天，他憋出一句：
“她不是故意的。”
总统微微蹙眉：“什么？”
“她不是故意成为帝国军的。”
伊修声音很低：“不是故意杀人的，我仍旧记得和她的第一次交手那场战斗，她只破坏了我们的机甲，没有伤害任何一个驾驶员，许多存活至今的人可以佐证我的话。”
“在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她的确曾杀了我们的战友，但绝对也救下了不知多少我们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
“倘若她是恶徒，不用您的命令，我在认出她的第一眼，就会自己动手，但是，站在您面前的伊莉雅，绝不能就这么以偏概全。我还是那句话，请您三思。”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站在总统旁边的眼镜男忽然开口：
“伊修，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2669档案里，她的杀敌数量是多少？”
伊修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颤抖很轻，但伊莉雅感觉到了，因为他握着她的手，那颤抖就从他指尖传过来，传到她手心里。
她叹了口气。
“363人。”她自己说了出来。
眼镜男的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看向她，没有说话。
“363人，”伊莉雅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这是我档案里记录的杀敌数，当然，实际数字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眼镜男转向伊修，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你诺亚连这样的人都能原谅，那就算我们全都看错了人。”
伊修没有说话，但他握着伊莉雅的手又紧了几分。
伊莉雅能感受到他心中翻涌的那些复杂的情绪，愧疚，挣扎，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前世无数次，当她从战场上回来，独自坐在冰冷的营房里，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时，那种感觉就会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抬起头，看向总统。
“总统女士，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眼镜男皱眉：“不可理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总统打断了他：“无妨，我也想单独和2669聊聊。”
“总统阁下！”
“放心吧。”
总统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不会有事的，我心里有数。”
然后，她微微点头，朝旁边的眼镜男挥了挥手。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只好转身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伊修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伊修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伊莉雅轻轻抽了抽被他握着的手，他愣了一下，终于松开。
“去吧，”伊修声音有些哑：“我就在外面。”
伊莉雅点点头，看着他转身，钢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总统两个人。
伊莉雅站在原地，看着办公桌后那个女人，她已经想好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或许能打动她，或许不能，但她终究要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