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伊修直直盯着那扇钢铁门,站得像一根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眼镜男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站着,同样看向那扇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你就这么在乎那个2669吗?”
伊修没有回答。
“你真喜欢上她了?”他又问。
伊修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没有。”
玻尔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又沉默了一会儿,伊修忽然开口:
“玻尔,你还记得服毒自杀的那个公主吗?”
玻尔微微皱眉:“那个前帝国时期被誉为帝国明珠的西维尔塔利亚·罗德卡斯特?你提她干什么?”
“那天攻入皇宫的时候,我见证了她的死亡,并从她的屋子里找到一本日记,我给你们看过,你们还记得内容吗?”
玻尔扶了扶眼镜,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然后他点点头:
“嗯,记得。”
“日记里,那个公主记载的事情完全表明,她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天真之人。”
伊修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天真地认为帝国富国强兵,天真地认为人民爱戴皇室,天真地认为所有人都在对邪恶的联邦同仇敌忾,她获取信息的渠道仅限于身边的仆人和官员,自己却从来没踏出过皇宫一步。”
“在日记的最后,她终于发现了这个国家的真相,她悲痛地痛斥所有人都是骗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服毒自杀了。”
玻尔没有说话。
“这个公主,可以说她是蠢货,可以说她是被豢养的金丝雀,但若说她是个恶人,恐怕不妥。”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玻尔。
“伊莉雅也是一样。她有罪,这点我从不否认,但她真的也愿意改过自新,联邦为什么不可以给她这个机会呢?”
玻尔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可她手上有我们战友的血。”
“那要这样算,那些原帝国的士兵们,是不是都该死,可我们也做不到赶尽杀绝,不是吗?相当一部分原帝国士兵,现在正在联邦军中继续服役,他们和我们的战友并肩站着,一起守卫这个国家。”
玻尔沉默。
“他们有罪吗?有,他们可以被原谅吗?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伊修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把所有手上沾过血的人都杀掉,那这个国家,一大半的家庭都会分崩离析。”
玻尔叹了口气。
“行了,我说不过你,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为了一个2669争吵,并不值得。”
伊修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重:
“相信我,她值得信任。”
玻尔没有再接话,他转而看向伊修的手臂,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伤,要不要紧?”
伊修低头看了看自己骨折的左臂,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还撑得住。”
玻尔点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人情味:
“本来应该先让你们去医院的,但总统听说李哲明的出现,说什么也要立刻见2669。”
他顿了顿:“跟我详细说说今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吧。”
伊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扇钢铁门,将今晚从追公交车开始,到山林里目睹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玻尔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微微眯起的眼睛,表明他在思考。
等伊修说完,玻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关于李哲明,我们也是不久前才知悉他还活着。”
“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葛最早获知了李哲明藏匿在罗德,便派人来罗德找他,找到之后要做什么,还不清楚,但白鹰既然没有当场杀死李哲明,就说明葛的目的可能不单纯。”
伊修这时皱眉问:“你们就没察觉到葛在罗德的行动?”
玻尔眼神里有一丝无奈:“这就是葛的能量所在了,情报部从来没报告过任何异常,他们在罗德就像隐形一样,完全找不到痕迹。”
“原本总统只将葛视作一个隐秘的爱国激进团体,虽然有些极端,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但一个飞行员死在了今晚,那是联邦的现役军人,是我们的自己人,总统不能再坐视他们无法无天了。”
——
门的另一边。
伊莉雅站在总统的办公桌前,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不再开口。
总统沉默着。
她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伊莉雅,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掂量的东西。
然后在某一刻,总统开口了。
“你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伊莉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当然。”
总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好,我答应你这件事。”
伊莉雅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微微松动了一些。
“现在你告诉我,你说我们无法找到李哲明,只有你能,是基于什么原因而如此判断的?”
伊莉雅深吸一口气。
“李哲明这个人,你们可能研究过他,调查过他,分析过他,但你们没有真正和他相处过。”
总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我在韦斯特堡待了很多年,从有记忆开始,就在那里,李哲明是我的……实验负责人,也是我见过的最疯狂最可怕的人。”
“他有一个特点,不,应该说是他的执念,他相信人类的大脑是可以被复制的,他做过的那些手术,换脑手术,意识转移实验,你们都知道了,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他不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大脑。”
总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李哲明不只有一个大脑,”伊莉雅说:“这是他亲口对我说过的,他说,真正的天才,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备份了自己,不止一份。”
“你现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向您保证,我所言非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灯光的嗡鸣。
总统缓缓开口:“所以你能找到他?”
“能,”伊莉雅说:“只要他还在罗德,只要他还想见我,他一定会再见我的,他对我的执念,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总统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伊莉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