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
帝国国立收容所。
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灯光。
某个不大的房间里，五个孩子或坐或躺，正等待着。
四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年龄相仿，都在六七岁上下，他们穿着相同的灰色粗布衣，目光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默念着同一个数字。
十、九、八、七……
当时针指向整点的那一刻，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推着餐车走进来，面无表情，他把餐车停在房间中央，然后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
餐车上的餐具是纸做的，而餐车的边缘是圆滑的弧形，连车轮都被包上了厚厚的橡胶，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伤害自己，或伤害别人。
孩子们站起来，安静地走到餐车前，拿起自己的那份食物。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吃，偶尔抬起眼睛看一眼那个白色衣服的人，然后又垂下眼帘。
食物很简单，一块黑面包，一小碗稀薄的菜汤，但没有人敢抱怨。
吃完后，白色衣服的人推着餐车离开了。
房间里的灯光渐渐变暗，渐渐变成昏黄的暖色，然后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墙脚一盏微弱的小夜灯。
孩子们躺回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
不过几分钟后，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都没真的睡着吧，”一个男孩的声音低声响起。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没好气：“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就好，”第一个开口的男孩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来，开会了。”
床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几个身影陆续坐起，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发起者直接切入正题：“前几天被老巫婆带来的那个小子，你们还记得吧？”
“那个新来的？”一个男孩接话：“记得，怎么了？”
“他竟然有自己的房间，一个人一间，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沉默了两秒，另一个男孩思莫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洛奇，你说要开会，就聊这个吗，他是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关咱们什么事，充其量就是吃得比我们好些，睡得好些，你这是嫉妒了？”
洛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什么都不懂，”又立刻压低，怕引来外面的注意：“白长脑子了，我说自己的房间这只是个比喻，比喻他不一般。”
“我可是那天在老巫婆房间外面听到老巫婆和别人说话了，不久之后，会有大人物来咱们这儿，要领养孩子，老巫婆这是要把那小子打扮好了，献出去呢！”
“领养？”另一个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就是被带走，离开这儿，去大人物家里生活，”洛奇说。
短暂的沉默，孩子们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就更跟我们没关系了，”思莫说：“人家要选，肯定选好的，这种事，哪儿轮得到我们？”
唯一的女孩莉莉卡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向往：
“大人物家里……肯定有好多洋娃娃吧？还有热乎乎的蛋挞吃……我也想去……”
洛奇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没可能的，谁喜欢尿床的孩子？”
莉莉卡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你别欺负莉莉卡！”思莫立刻维护，语气里带着怒意：“你直说就行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奇等莉莉卡的哭声小了些，才开口：
“很简单，凭什么那个新来的就能去大人物家里享福，我们就得在这儿受老巫婆欺负？”
“我要把那个小子留下来，趁大人物没来的这段时间教坏他，这样他也就没人要了。”
思莫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教坏他？亏你想得出来！你太缺德了！”
“缺德？”洛奇冷笑一声：“要是那小子真是个好孩子，怎么会轻易被我们带坏？要是他轻易就被我们带坏了，那正好说明，他本性就是个坏孩子，没资格去享福。”
思莫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也太阴暗了！”
洛奇：“呵呵，谁让我没上过学受过教育呢，反正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暗中的每一个轮廓。
“我知道你，思莫，还有你们，你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你们都知道这不公平。”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每个孩子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们都是孩子，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不公平。
凭什么那个新来的可以一个人住？凭什么他可以被领走？凭什么他们就得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吃着黑面包和菜汤，活在老巫婆的阴影下？
沉默蔓延着。
思莫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万一……万一那小子不是准备给大人物领养走的呢？”
洛奇似乎早料到这个问题，立刻接上：“教坏他又不是孤立他，他要真不是被准备送上去的，我们就做朋友好了，有什么损失？”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洛奇把手伸出来，摊开在圈子中央：
“要是我们和那小子真成了朋友，谁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来。”
一只小手放了上去，又一只，再一只。
思莫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洛奇正要说话，忽然叫了一声：“哪来的第六只手？！”
黑暗中，莉莉卡细小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委屈：
“我的洋娃娃参加会议了……当然也算啊。”
是莉莉卡。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一个接一个，五个孩子在黑暗中无声地笑起来，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笑完之后，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他们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各自想着心事。
明天，那个新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天后。
活动时间，收容所后面有一小块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这里什么都没有，孩子们被允许在这里待上半个小时，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洛奇带着他的四个同伴，假装在空地上玩耍，眼睛却一直往角落里瞟。
那里，一个男孩独自坐着。
他看起来很干净，衣服比其他孩子整洁一些，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静静地坐着，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是他，”洛奇低声说。
他回头看了同伴们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们看好了，然后迈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阳光从高墙上方斜照下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洛奇的影子越拉越长，渐渐覆盖了那个男孩的脚边。
男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也没有欢迎，什么都没有，看着洛奇，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洛奇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喂，”他开口，脸上挂着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