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奇蹲下身，脸上挂着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
“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低着头，没有回应。
洛奇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咳了两声，换了个更热情的语调：“我叫洛奇，是这儿的老大哥了，你第一次来，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跟我说，吃饭的规矩，睡觉的时间，还有那个老巫婆，呃，就是所长，她的脾气摸清楚了吗？”
依旧沉默。
洛奇的眼角抽了抽，他耐着性子继续示好，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讨好：“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罩得住的，以后谁欺负你，报我名字就行，对了，你跟那个老巫婆……是什么关系啊？”
对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洛奇盯着那颗脑袋顶上圆圆的发旋，心里暗道：真是油盐不进。
他正要发火，忽然听见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我没名字。”
洛奇愣了一下：“哈？”
又等了快十秒钟，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慢吞吞的：
“抱歉，不知道老巫婆是谁。”
洛奇这下确定了，这小子不是高冷，是反射弧长得能绕收容所三圈。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又重新浮起笑容。
能交流就行，慢点就慢点，总比一直憋着强。
他二话不说，伸手拉起对方的手。
那双手很凉，很瘦，在被他握住的瞬间轻轻抖了一下。
那个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几分惊慌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却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伤害的警惕。
洛奇没管那么多，拉着他就往自己那群小伙伴走去。
思莫、莉莉卡和其他两个孩子正挤在一起，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看到洛奇拉着人过来，他们立刻站直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洛奇把那个男孩推到前面，双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大声宣布：
“这小子叫，嗯……”他顿了一下，低头问：“你叫什么来着？”
“……没有名字，”对方依旧慢吞吞地回答。
“没名字？”洛奇皱了皱眉，随即大手一挥：“那行，我给你起一个 以后你就叫小六，我们这儿原本五个，加上你正好六个，怎么样，好听吧？”
“为什么……”小六的疑问声音被淹没了。
“来来来，认识一下！”洛奇已经开始挨个介绍：“这是思莫，我们这儿脑子最好的，就是话多，这是莉莉卡，会尿床，但她有个洋娃娃，你别惹那娃娃，她会跟你急，这是……”
小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热情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的疑问冲得干干净净。
“小六？这名字不错！”
“你多大啊？看着比我还小。”
“你之前住哪儿？为什么来这儿？”
“你的衣服好干净啊，是不是老巫婆给你换的？”
小六被围在中间，不知所措，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些面孔在他眼前晃动，每一张都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热切表情。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
洛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诶，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喏，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珠，塞进小六手里，那颗玻璃珠是透明的，里面嵌着一片绿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
思莫也掏出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硬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但他还是大方地塞过来：“给你，我藏了好久的。”
莉莉卡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洋娃娃，小心翼翼地把娃娃脖子上系着的一小截红绳解下来，递给小六：“这个给你，它会保佑你的。”
另外两个孩子也纷纷掏出自己的珍藏，一块被压扁的饼干，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金属扣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片。
小六低头看着手里那些东西。
玻璃珠，糖果，红绳，饼干，扣子，画片，都很破旧，都很廉价，但都带着另一双手的温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几个小东西。
那是几个小型军人人偶，做工精细，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它们穿着帝国的军服，拿着小小的枪，神情威武。
洛奇的嘴张大了。
思莫的嘴也张大了。
他们从小生活在收容所里，见过最精致的玩具就是莉莉卡那个破洋娃娃，眼前这几个军人人偶，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洛奇指了指自己，声音都有些结巴：“这……这是给……给我们的吗？”
小六点了点头。
洛奇迫不及待地接过一个人偶，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谢谢！谢谢小六！”
他笑着道谢，但笑着笑着，表情就僵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个人偶，又看看小六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是教坏他，让他失去被大人物领养的机会。
可是，这个孩子……
他给了他们礼物，那些礼物可能是他全部的东西。
洛奇抬起头，看向思莫，思莫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写着同样的犹豫和挣扎。
如果因为这个孩子跟他们厮混在一起，最后失去了被大人物看中的机会，那他们岂不是真的做了一件缺德事？
洛奇陷入了犹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休息时间结束了。
洛奇抬头望去，看到远处那个模糊的老巫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立刻拉起还在嗦糖的莉莉卡的手，快速对小六说了一句下次见，就带着其他孩子跑开了。
小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些礼物，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回自己原来待的那个角落坐下，低着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巫婆，也就是收容所所长在他面前停下。
“跟我来。”
小六站起来，跟着她走。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来到一间他从没进过的房间。
房间里有人等着。
那是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小六进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就是他？”男人问。
所长陪笑着点头：“是的先生，您放心，绝对不会有差错。”
“是吗？”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你保证？”
“我保证，哦，不信您瞧。”
她几乎没什么犹豫猛地抬起小六的手臂，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迅速在上面划了一道！
“啊！”
小六吃痛叫出了声，他本能地想抽回手，但那只手被所长死死攥住，根本挣不开，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面上。
男人站起身，走近几步，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伤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止住了，皮肉开始收拢，新生的皮肤覆盖了原本的伤口，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
不到一分钟。
男人拍手叫好，脸上的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好！太好了！博士一定会满意的！”他转向所长，笑容满面：“你这件事办得很好，非常好！”
所长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谄媚和得意。
小六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淡去的粉色痕迹，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玻璃珠。
不疼了……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