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睡不着。
他侧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右手捂着左臂白天被划伤的地方，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皮肤光滑如初，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但那股剧痛的记忆还在，肉体上的幻痛，在心里作用着。
他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我为什么会是一个怪物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更多的念头便随之涌了出来。
是不是因为我是怪物，所以才没有爸爸妈妈？
是不是因为我是怪物，才被扔在这个地方？
是不是因为我是怪物，那个戴眼镜的大人才会笑得那么开心？
最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悄悄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暗，墙脚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按理说，这里的夜间不允许他们随意走动，但他情况特殊，自从所长决定把他包装好送走之后，就给了他一些特殊待遇。
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里亮着红灯，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举动，不会有人来阻止。
小六沿着走廊慢慢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里。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一扇门，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是那个洛奇的声音。
“……我的计划不会改变。”
洛奇在说，但语气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坚定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思莫：“可是小六人不错啊，他给了我们那些礼物，那些小人偶他自己都没舍得留几个吧？”
“就是就是，”这是莉莉卡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委屈：“他还那么瘦，比我还瘦，要是教坏了他，害他不能被大人物相中，那不是害了他吗？”
“不公平就不公平吧，”又一个声音说：“人各有命，他命好能被带走，我们命不好留在这儿，这也没什么，总不能因为自己命不好，就把别人也拖下水吧？”
沉默。
然后洛奇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挣扎：“你们以为我想吗，我……我也觉得他挺好的，可是……”
他没说下去。
小六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黑暗里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呼噜声。
莉莉卡在装睡，那呼噜声假得不能再假，一听就是捏着鼻子硬挤出来的。
小六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些在被窝里装睡的身影，他开口慢吞吞地说：
“我知道你们没睡，在说我的事。”
装睡的呼噜声停了。
洛奇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压低声音紧张地问：“你怎么能在休息时间乱走，不怕被老巫婆关小黑屋吗？”
“不怕，”小六说。
洛奇瞪着他：“你知道小黑屋有多可怕吗，又黑又冷，还没有吃的！”
小六打断他：“你们口中的大人物，就是来找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可我不想被带走。”
小六继续说：“如果变坏孩子就能不被带走，那就请你们把我变坏吧。”
洛奇愣住了。
思莫也坐起来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知道，要是被大人物带走，不会是件好事？”
小六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很值钱的东西，他想起所长划开他手臂时脸上的笑容，想起那个男人拍手叫好时的兴奋。
他说不出那些复杂的道理，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洛奇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他走到小六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下拍得很用力，小六差点被拍倒。
“放心好了，交给我们，保证很快把你变成遭大人厌恶的小孩！”
小六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心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于是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
小六按照洛奇出的主意，端来一盆水把床单泼得透湿，然后躺上去滚了两圈，造成完美的尿床现场。
看管人员来的时候，看到那湿漉漉的床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恶狠狠地瞪了小六一眼，但终究没有惩罚，只是把他赶出屋子，叫人来收拾。
小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想：这样可不行，只是瞪一眼，根本不够。
到了早上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食堂，小六坐在位置上远远看到洛奇在给他使眼色，洛奇的动作很夸张，他拿起餐盘，做了个往后倒的姿势，然后假装倒在自己身上。
小六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沉思。
然后他抿着嘴，端起自己的餐盘，毫不犹豫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菜汤顺着头发流下来，糊了满脸，黑面包的碎屑挂在肩膀上，一点一点往下掉，这下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
这动静使得整个食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勺子都掉了。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嫌弃。
小六顶着满身的菜汤，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心里默默给自己打分：这个，应该够坏了吧？
他看向所长的方向。
所长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她看到小六的壮举，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朝旁边的看管人员摆了摆手。
看管人员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拉起小六，把他带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往他身上冲。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小六被冷水冲得直哆嗦，但更让他哆嗦的是，所长根本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怎么会这样？
换好干净衣服后，他被放了出来，反思该怎么更坏一些。
下午是活动时间，他再次见到洛奇他们。
洛奇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有效果吗？”
小六摇了摇头。
洛奇皱起眉，咬着指甲思索起来。
小六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很没用，连变坏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脚上穿着收容所统一发的布鞋，已经有些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
他听到远处传来所长的声音，正在和什么人说话，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他很熟悉，是那种像摇尾巴的狗一样的语气。
有人在看着这边。
小六抬起头，顺着所长的目光望去，食堂二楼有一扇窗户，窗帘半掩着，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正朝下望着。
那个方向，正是他们所在的活动场地。
小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