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调查网如同精密的手术刀,迅速切入王娅与周国明看似普通的社会肌理之下。然而,刀刃碰触到的并非健康的组织,而是溃烂流脓的毒疮,其规模与丑恶程度,令经验最丰富的刑警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与沸腾的怒意。
那个挂着“青春中介介绍所”朴素招牌的17楼办公室,在剥开伪装后,暴露出的是一個运作成熟、链条完整的跨国人口贩卖前端枢纽。他们利用精心设计的骗局,专门瞄准那些刚步入社会、家境普通、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招聘广告上“海外高薪、轻松文职、包机票签证”的甜蜜承诺,配合伪造的知名企业合作文件与“成功案例”分享,织成了一张难以挣脱的罗网。一旦有人上钩,后续的“合同签署”、“出国培训”便环环相扣,最终目的是将这些毫无戒心的年轻人,输送至位于境外、尤其是与共和国接壤或邻近国家那些管理混乱、法外治权盛行的电诈园区或黑劳工营。那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进去的人往往意味着自由、尊严乃至生命的彻底丧失。
随着共和国近期与周边国家加强联合执法,持续高压打击这些犯罪渊薮,这个“中介所”的非法输送渠道受到了严重挤压。然而,人心的贪婪与险恶永无止境。调查发现,该组织法人(早已用虚假身份潜逃境外)在察觉风声鹤唳、决定彻底跑路之前,竟丧心病狂地策划了“最后一票”:以更加急迫、诱人的条件,疯狂诈骗了最后一批受害人,卷走了他们及其家庭毕生的积蓄或高额贷款,然后彻底消失。周国明和王娅,作为组织的核心业务员,深度参与了这最后的疯狂。他们共同经手的一个受害者,名叫墨薇。
“墨薇”这个名字,之所以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被瞬间锁定、放大,是因为她背后牵连着一个绝不能忽视的人物——她的哥哥,亥起灵。
户籍档案和军方提供的有限信息,勾勒出一个令人瞩目的形象:亥起灵,共和国解放军现役军人,入伍三年,档案记录堪称完美。不仅仅是“优秀”,而是某种意义上的“非人”——所有战术科目考核全优,理论成绩科科满分,演习中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着与卓越的战场嗅觉和指挥潜质,被所在部队私下称为“兵王”。这样一个国之利刃,他的妹妹竟沦为人贩子的猎物,这本身就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悖论。
更令人费解的是姓氏。妹妹姓墨,哥哥姓亥。调查显示他们确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种姓氏差异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家庭秘辛,但此刻无人深究。警方关注的重点在于:自从2023年5月,亥起灵因故被短暂羁押于地方看守所,释放后,此人便如同人间蒸发,所有官方与非官方渠道均失去其踪迹。
而他被关进看守所的原因,在警方的协调下从军方得到了简要说明:打架斗殴。但内部备注倾向于认定为正当防卫升级,事涉地方恶势力,过程干净利落,后果却让对方极为难堪,为了平息复杂的地方关系,才有了那次短暂的、带有保护性质的拘留。
一切的源头,似乎要追溯到更早的2022年。一次休假期间的见义勇为,让亥起灵身受重伤,在军医院昏迷多日。当他从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苍白病房中挣扎着醒来,意识逐渐清晰后,接到的第一个来自家乡的消息,便是妹妹墨薇失踪已久。那一刻,铁打的汉子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病床上的他望着天花板,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提前退役。没有什么比找到妹妹更重要。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战场上的王者一记闷棍。脱下军装回到那座灰扑扑的、弥漫着煤烟味和琐碎噪音的故乡小城,亥起灵才绝望地发现,在寻找亲人方面,自己引以为傲的军事技能毫无用武之地。他擅长分析地形、制定突击方案、在零点几秒内做出致命射击选择,却不晓得如何从庞杂的社会信息中筛选线索,不懂如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套取消息。连续数月的奔波,走访、询问、查证,换来的只有一次次失望。妹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茫茫人海。焦虑、自责、无力感日夜啃噬着他,这个曾经在演习中面对“敌军”一个连也面不改色的兵王,被寻亲无门的困境折磨得眼窝深陷,嘴角起火泡,在租住的廉价旅馆房间里对着贴满便签的墙壁,急得用拳头狠狠锤击自己的额头。
转机出现在一个沉闷的午后。他拖着疲惫的步伐再次回到自己父母居住的现代小区,试图从老邻居们破碎的记忆里再榨取一点可能。住在他家对门多年的王姨,一位头发花白、面相慈祥却总是欲言又止的老太太,在亥起灵又一次失望地准备离开时,终于颤抖着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让进自己狭小、昏暗、散发着旧家具和樟脑丸气味的客厅。窗帘半掩,光线昏沉,浮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
王姨给亥起灵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神躲闪,最终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干涩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敲进亥起灵的耳朵:
“起灵啊……有些话,王姨憋在心里好久,再不告诉你,我良心过不去……”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残酷的语言,“小薇……小薇她不是自己走丢的,也不是被人拐的……至少,最开始不是。”
亥起灵握着冰凉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王姨,您什么意思?”
王姨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斑驳的墙壁,声音更低,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哀和一丝愤怒:“是你爸你妈……他们,他们把小薇……赶出去的。”
“轰——!”
仿佛一颗震撼弹在脑海中直接炸开。亥起灵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瞬间放大。部队多年的集体生活、战友间纯粹的情谊、保家卫国的崇高使命,几乎让他遗忘了原生家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底色。在他的潜意识里,或者说在他竭力维持的对“家”的美好想象里,父母纵然有千般不是,虎毒尚不食子,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震惊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经历过硝烟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破碎感。
然而,这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几秒。理智如同最冷酷的潮水,迅速回卷,冲垮了那层自欺欺人的滤镜。过往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现:母亲对妹妹刻薄的挑剔、父亲对妹妹成绩漠不关心的眼神、家里餐桌上永远偏向自己的菜色、妹妹日益沉默畏缩的神情……是啊,对于那对将“重男轻女”刻进骨子里、视女儿为“赔钱货”、“多一张吃饭的嘴”的父母来说,趁着唯一的、可能还有点“良心”的儿子不在家,将这个“累赘”扫地出门,简直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操作!
震惊的寒冰在胸腔里被一股骤然腾起的、炽烈到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取代。那怒火并非爆裂的,而是沉甸甸的、如同岩浆在厚重地壳下奔涌,压抑着毁灭一切的咆哮。亥起灵的眼神,在短短几秒内,从震惊的茫然,迅速淬炼成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胆寒的冰冷怒焰。他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老旧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刺耳。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平静得可怕、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什么时候的事?他们……还说了什么?”
那个下午,时间在王姨那间昏暗窒闷的客厅里仿佛被拉长、凝固。日光从半旧的碎花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切割出一道道光尘飞舞的惨淡光柱,却丝毫驱不散屋内越来越沉重的寒意。老旧挂钟的滴答声,每一次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王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不忍卒言的颤抖,将那些被时光掩埋、被刻意忽略的残酷碎片,一片片拼凑起来。她讲述着亥起灵的父母如何拿着他每月雷打不动汇回的军帖——那笔承载着儿子在边疆风沙、严寒酷暑中所有艰辛与荣誉的津贴——以及后来他提干后更为可观的工资,如何喜笑颜开地搬进了城西新开发的独栋别墅,如何开回了锃亮的豪华轿车,如何在邻里间炫耀“儿子的本事”。
而与此形成地狱般反差的,是妹妹墨薇的处境。王姨的描述细致到令人心碎:那个瘦小的女孩,常年睡在别墅地下室旁、仅有几平米、堆满杂物和霉味的储藏间,用的是一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被褥单薄陈旧;她吃的常常是家人剩下的、已经微微发馊变味的饭菜,或是清水煮就的寥寥几根菜叶;她甚至没有像样的内衣,用的是最廉价的卫生用品。父母对她动辄打骂,言语间充满了“赔钱货”、“白吃饭”的恶毒诅咒。这些细节,有些是王姨亲眼所见,有些是墨薇曾在她这里偷偷抹眼泪时断断续续的倾诉。
随着王姨的讲述,亥起灵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像一尊石雕般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老旧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姿势,但此刻却透出一股濒临爆裂的张力。他原本深邃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然化为一片冰封的幽蓝,如同极地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与致命的低温。此刻,那幽蓝之中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像是有火焰在冰层之下疯狂灼烧,试图破冰而出。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愤怒到了极致、却又被强行压抑时,肉体发出的痛苦信号。他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如虬龙般凸起、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王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充满了不忍与恐惧。她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深知亥起灵的脾气。她哆嗦着手,又给他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添了点热水,试图用这个微小的动作缓解凝滞到快要断裂的气氛。她声音发颤地劝道:“起灵啊……听王姨一句劝,这事儿……这事儿你再气,也、也先回去,跟你爸妈……好好谈谈,啊?千万别动手,千万别……”
她提到了上次,那件轰动整个小区的事。那时亥起灵因功勋卓著,荣立一等功,部队特批他休假回家。他满心欢喜,带着给妹妹买的新衣服和零食回来,却看见自己的妹妹不见了。追问之下才得知,父亲竟以“网瘾”、“不听话”为由,将墨薇送进了一个传闻中如同魔窟的“戒网瘾学院”。那一刻的亥起灵,就像被触了逆鳞的怒龙。王姨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亥起灵一言不发,转身就冲回了家,没过多久,家里就传来他父亲杀猪般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再然后,1米72、精悍如猎豹的亥起灵,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一样,单手将他那1米5出头、鼻青脸肿、哀嚎不止的父亲从屋里拖了出来,在无数邻居惊骇的目光中,一路拖拽到那个戒网瘾学校门口。他当时的样子,眼神冰冷如刀,浑身散发着实质般的杀气,硬是逼着学校放人,把吓得几乎傻掉的墨薇带回了家。自那以后,父亲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但背地里的怨毒和对墨薇的冷暴力却变本加厉。
王姨知道,劝亥起灵“好好谈”是多么苍白无力。这个家给予亥起灵的,除了早早将他送入部队换取那点可怜的“荣耀”和后续稳定的经济来源外,便是无尽的索取、理所当然的压榨,以及对他所珍视的妹妹的肆意伤害。亥起灵自己在这个家里承受的委屈、冷眼和不公,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已是难以承受之重,但与他妹妹的遭遇相比,竟显得“不算什么”了。妹妹墨薇,是他灰暗童年和冰冷家庭中唯一的光亮和软肋,是他跋涉在军旅艰险路上最深的牵挂。如今,这唯一的软肋被他的亲生父母以如此冷酷残忍的方式彻底撕碎、丢弃,甚至可能因此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要让此刻的亥起灵,这个骨子里镌刻着血性、刚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又刚刚经历寻亲无门、希望破灭的前“兵王”,心平气和地去和那对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坐下来好好谈”?
那个午后,位于城西的所谓“高档小区”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宁静中。修剪整齐的草坪泛着过度浇灌的油绿,仿欧式的路灯杆光洁如新,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住户牵着名犬悠闲走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植物修剪后的青草味和隐约的香水气息。然而,在小区深处一栋独栋别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亥起灵像一头计算好时机的孤狼,沉默地蛰伏在远处,幽蓝的瞳孔透过梧桐树的间隙,冷冷地注视着那栋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电视声和说笑声的房子。他确认了每一辆熟悉的车都已入库,每一个令他作呕的身影都已归巢。直到暮色开始吞噬天边最后一缕橘红,他才迈开步子,走向那扇他名义上的“家门”。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踏向战场的决绝。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暖黄的灯光、中央空调恒温的暖风、以及餐桌上隐约飘来的黑胡椒酱汁香气扑面而来,与屋外渐起的秋凉形成两个世界。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他的父母、从老家接来“享福”的爷爷奶奶、还有闻讯赶来聚餐的姑爹姑妈,正散落在昂贵的真皮沙发和贵妃椅上,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谈笑的轻松痕迹。
亥起灵的进入,像一块寒冰投进了温吞的水里。
他没有换鞋,沾着尘土的作战靴直接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他面无表情,那张在家人记忆中逐渐模糊、如今却棱角愈发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脸上,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幽蓝的底色此刻仿佛凝固的深海,其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视线扫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滞。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颤。他抬手,取下了挂在门后装饰挂钩上的一串黄铜钥匙——包括大门、车库、以及各个房门的备份。金属碰撞发出冷冽的轻响。然后,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他握着钥匙,径直走向房子深处的开放式厨房,将钥匙串“哐当”一声,丢进了不锈钢水槽里。那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接着,他走回玄关,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沾着些许干涸泥点的军用折叠工兵铲,“啪”地一声,平放在鞋柜光洁的胡桃木台面上。铲刃边缘的寒光,在射灯下微微一闪。
这一连串动作,沉默,精准,充满不容置疑的威胁。意思再明白不过:门已锁,钥匙在我掌控范围之外,而武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算一个,今晚,谁也别想轻易离开。
客厅里的电视声音不知被谁慌乱地按小了,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嗡鸣。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开始游移,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他们见识过亥起灵小时候的倔强,更“领教”过上次他退伍归来时的雷霆之怒。他们深知,这个在军队里淬炼过的儿子/侄子/孙子,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可以被随意拿捏、用孝道亲情捆绑的少年。他能以惊人的速度在军中脱颖而出、火速提干,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亥起灵没有立刻发作。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仿佛一道分割温暖与寒冷的界碑。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胸腔里即将爆裂的火山。但这刻意平复的迹象,反而让气氛更加窒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寒意,砸在每个人心头:
“你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沙发上那一张张或苍白或强作镇定的脸,“把我妹,弄丢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看似平静的家族海域下轰然引爆!肉眼可见的,他母亲的肩膀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套;父亲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爷爷奶奶浑浊的眼神里闪过慌乱,嘴唇嗫嚅着;姑爹姑妈则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血色褪尽,张了张嘴,却像离水的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电视里综艺嘉宾虚假的笑声,突兀地回荡在死寂的空气中。
“起灵……”母亲最先试图打破这令人崩溃的沉默,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声音干涩发颤,“你、你刚回来,累了吧?妈做了你爱吃的……先、先坐下来,好好吃饭,可以吗?”她试图向前挪动脚步,靠近儿子,用她习惯的、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姿态去缓和。
“别动!”亥起灵骤然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厉色,“坐回你的位置上去!”
母亲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凌厉寒光吓得一哆嗦,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踉跄着跌坐回沙发里,再也不敢动弹。
亥起灵这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那张宽敞的、铺着米白色餐布的欧式长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部分餐具和开胃菜,中央甚至有一个冰桶,里面斜插着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几个已经端上来的主菜盘时,瞳孔骤然收缩。
厚切菲力牛排,煎得恰到好处,淋着浓稠的酱汁,配着烤芦笋和奶油土豆泥。精致的骨瓷盘,闪亮的银质刀叉。空气中弥漫着黄油、肉汁和黑胡椒的浓郁香气。
“呵……”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冷笑从亥起灵的喉咙深处溢出。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客厅里那些衣着光鲜、此刻却如坐针毡的亲人,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碴:
“你们把我妹赶出家门,让她睡下水道,和老鼠抢发馊的垃圾吃……”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你们在这里,吃米其林三星标准的牛排,喝着我用血汗换来的钱买的红酒……可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小亥啊……”姑妈硬着头皮,试图发挥她一贯“和事佬”的作用,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声音带着夸张的安抚意味,“你看你,一回来就发脾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这家事……要不咱们先吃饭,换个时间,慢慢聊?姑妈知道你心疼妹妹……”
“闭嘴。”亥起灵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剜”了她一下,那目光中的厌恶与不屑毫不掩饰,“以前我妹在,她年纪小,傻,因为你们偶尔施舍的那点虚伪关心,还真把你们当亲人,喜欢你们……我不好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递的那些软刀子,煽的风点的火!再废话,”他的目光终于完全转向姑妈,幽蓝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别逼我,第一个削你们。”
姑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话都被噎在喉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自己丈夫身边缩了缩。
亥起灵不再理会她,如同缓缓转动炮塔的坦克,最终将冰冷彻骨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自己的父母身上——尤其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的父亲。
他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冰冷的餐桌边缘,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重锤敲击:“你呢?我的好父亲。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客厅里奢华的水晶吊灯洒下过分明亮的光,将每一张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空气中昂贵的香薰气味,此刻混入了一种无形的硝烟与陈旧腐朽的气息。
亥起灵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动辄挥舞皮带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深深地埋着头,目光死死黏在自己那双擦得锃亮、却仿佛突然变得烫脚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上。他宽阔的肩膀不自然地缩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真皮沙发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皮,去迎视几步之外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迷彩服、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眼神幽深如寒潭、浑身散发着一种濒临爆发前奇异平静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小、因为长期遭受打压而自卑怯懦、只能缩在墙角默默忍受他拳脚与辱骂的男孩。军队这个熔炉,不仅给了亥起灵强健的体魄和过人的本领,更重塑了他的灵魂,碾碎了他骨子里曾被这个家庭刻意培养出的驯服。此刻的亥起灵,像一把出鞘后沾过血、饮过风雪的军刀,仅仅是沉默地立在那里,那股冰冷的、带着铁锈与硝烟味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他这个施暴者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他父亲时,一直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爷爷,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杖在地板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人穿着体面的丝绸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挺直因年岁而佝偻的背,试图摆出家族长老的威严。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此刻因激动和某种虚张声势的愤怒而微微抖动。他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瞪向亥起灵,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沿袭自旧时代的训诫口吻:
“混账东西!天底下就没有你这样和父亲说话的规矩!”他手中的红木手杖又重重杵了一下地板,“孩子孝敬父母,那是天经地义!是刻在骨头里的伦常!哪怕……哪怕父母有千般不是,做儿子的,也不能这样忤逆!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然而,他强硬语气下那微微颤抖的尾音,以及握着拐杖、指节泛白的枯瘦手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他同样害怕这个孙子。他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用倔强眼神反抗的瘦小子,如今长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模样。那身旧军装代表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与他所信奉的旧伦理截然不同的、冰冷的秩序和正义观。
亥起灵缓缓转过头,幽蓝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爷爷脸上,轻易便看穿了那层纸糊的威严下,色厉内荏的本质。他没有被激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孝敬?”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锥,“那您倒是说说,我这位‘伟大’的父亲,对我究竟有哪一点,‘好’,值得我孝敬?”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过往,每一句话都带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从小到大,他对我非打即骂。我在学校被混混围堵勒索,鼻青脸肿地回家,他不问青红皂白,抄起晾衣杆就揍我。他说:‘别人为什么不欺负别人,专欺负你?肯定是你有问题!’然后,他转头就对着老师和那些混混点头哈腰地道歉,递烟赔笑,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心疼妹妹饿肚子,把自己那份早餐——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省下来端给她。被他发现,他把我拖进厕所,关上门,用皮带抽,用脚踹,直到我蜷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爬不起来。那一年,我十岁。”
“我半夜偷偷拿着攒钱买的药膏,想去给被他们打伤的妹妹抹药。刚推开杂物间的门,就被他抓个正着。那一次,他抄起了凳子……如果不是我妈最后拼死拦住,我可能早就‘进去’(医院)了,或者干脆就‘没’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内容却让客厅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他甚至懒得去问他们如何对待妹妹,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对一个他们眼中“传宗接代”的儿子尚且如此,对一个“赔钱货”的女儿,只会变本加厉,残忍百倍。
爷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定格在难看的铁青色。他嘴唇哆嗦着,在亥起灵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搜肠刮肚,终于挤出一句自以为无可辩驳的理由:“他……他供你上学!花了多少钱!没有他,你能有今天?!”
“呵。”亥起灵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讽刺的冷笑,那笑声像冰片刮过玻璃,“供我上学?这不是他作为父母,应尽的、最起码的法定义务吗?”
爷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音量提高,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怎么就是‘应该’了?!老子养儿子,天经地义,但供书教学那是恩情!”
亥起灵眼神更冷,逻辑清晰地反击:“照您这套歪理,‘恩情’需要报答,那‘义务’就不需要履行了?您是不是还想说,父母生了孩子,孩子就欠了他们一条命,所以无论父母做什么,孩子都得感恩戴德、逆来顺受?那法律规定的父母抚养教育子女的义务,又算什么?按照您的逻辑,孩子孝敬父母是‘应该’,那父母尽责养育孩子,不也同样是‘应该’吗?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单方面的索取和压迫?”
爷爷被他这一连串逻辑严密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他赖以维系家族权威的那套陈旧伦理,在亥起灵冷静而犀利的现实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羞恼交加之下,他口不择言,将矛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怨恨地低声咒骂:
“早知道……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你去当兵!部队里都教了你些什么?尽是些目无尊长、悖逆人伦的东西!”
亥起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着井底之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爷爷。他微微歪头,语气平静却带着陷阱:
“哦?照您这意思,培养我、教育我、给我饭吃、教我本事、让我变成今天这个‘目无尊长’样子的……共和国人民解放军,就不是‘好人’了?”
爷爷正在气头上,脑子一热,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孙子挖好的坑,顺着那股怨气就往下跳,几乎是吼了出来:“不然呢?!好部队能教出你这样的兵?!”
话音刚落,亥起灵一直压抑的怒火,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最不容亵渎的爆发点。他眼中的幽蓝瞬间被一种灼热的、信仰被严重冒犯的厉色所取代。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收敛气势,那经年累月积攒的杀伐之气与凛然正气轰然爆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奢华却空洞的客厅里:
“老杂毛!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伸手指着爷爷,手指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信念:
“当年要是没有解放军打垮地主老财、推翻旧社会!你,还有你爹你娘,现在还得跪在地主家的田埂上,被鞭子抽着脊梁骨干活!一辈子当牛做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你根本没机会去读什么狗屁师范,更没机会靠关系挤进国营拖拉机厂,端着铁饭碗,人模狗样地活到今天!”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炬,烧灼着爷爷瞬间惨白的脸:
“你吃的饭,穿的衣,识的字,甚至你能坐在这里大放厥词的那点可怜的‘见识’,哪一样不是建立在无数解放军战士的鲜血和牺牲之上?!你现在住着我的血汗钱买的大房子,享受着和平年代的红利,反过来诋毁造就了这一切的军队?你他妈才是吃了奶就忘了娘!不,你是连娘都敢骂的畜生!”
这一番怒吼,如同风暴席卷,裹挟着历史的重量与信仰的力量,狠狠砸在爷爷心上。老人踉跄后退,撞在太师椅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手指着亥起灵,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套他奉为圭臬的旧时代伦理,在更宏大、更无可辩驳的历史与人民军队的功绩面前,彻底失去了分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瘫坐下去,所有的气焰和“威严”,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苍老的躯壳和一片空白的惊惶。客厅里,只剩下亥起灵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番怒吼过后,死一般的寂静。水晶灯的光芒,此刻显得无比刺眼而冰冷。
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阵突兀而尖锐的手机铃声打破。声音来自亥起灵母亲那款最新型号、镶嵌着水钻的手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女人原本惨白呆滞的脸上,猛地迸发出一丝混合着希望与怨毒的亮光。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划开接听,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或者说,她一直在等待这个电话。
“喂?大哥!大哥你快来啊!!”她刚一接通,声音就骤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凄厉的、表演性十足的哭嚎,眼泪说来就来,瞬间布满了她保养得宜却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她刻意按下了免提键,让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在整个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起灵他……他反了天了啊!在家里喊打喊杀,把他爷爷都气晕了(爷爷其实只是瘫坐着),还要对他爸动手!我们怎么说都不听啊!大哥,你快来管管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外甥!他要毁了这个家啊!!”
她添油加醋,将亥起灵的质问与对峙,扭曲成一场单方面的暴力威胁,试图激发电话那头“救兵”的怒火与干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粗嘎、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充满了市井混混般戾气的男声猛地炸响,通过免提喇叭放大,污言秽语如同开闸的污水般汹涌而出:
“我**个**崽子的!反了他了?!吃了几年兵粮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连爹妈长辈都敢动?!姐你别怕!告诉那小畜生,让他给我老老实实在家等着!老子马上带人过来!妈的,当兵当傻了,今天我这个当舅舅的就替你们好好‘教育教育’他,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骨头给他拆了重装!”
污秽的谩骂、野蛮的威胁夹杂着对军队的轻蔑,充斥着整个空间。姑爹姑妈似乎稍稍松了口气,觉得来了能镇住场面的人;父亲也偷偷抬了下眼皮;母亲更是如同听到了天籁,一边抽泣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瞥向亥起灵,仿佛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亥起灵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舅舅——那个名叫袁山、早年靠投机倒把和攀附关系发了点小财、在地方上有些狐朋狗友、一贯嚣张跋扈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咆哮。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甚至在那污言秽语达到最高潮时,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居高临下的讥诮。
待电话那头的叫骂声暂歇,似乎是在喘气或准备继续时,亥起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免提里隐约传来的杂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
“袁山。”
他直呼其名,没有丝毫对长辈的称呼,语气平淡得像在点名。
“你觉得,你现在带你那帮乌合之众过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瞬间僵住的脸,“能解决得了今天这里的事?”
不等对方反应,他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气分析,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还是说,你有那个本事,自信能摆平一个在军队里立过功、流过血、从枪林弹雨和极端训练中爬出来的‘兵王’?嗯?”
电话那头嚣张的气焰明显一滞。
亥起灵微微前倾身体,对着手机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咄咄逼人:“或者,我再问直接点——你,袁山,还有你那点见不得光的背景和关系网,够不够分量,让你有底气……跟解放军,公然抗衡?”
“解放军”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带着千钧的重量。
母亲脸上的希望开始碎裂,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亥起灵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冰冷地继续对着手机说:
“当然,亲戚一场,有些丑话,我说在前头。”
他语气一转,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你儿子,袁小斌——我那个表弟。如果我没记错,他去年能‘特招’入伍,分到还算不错的单位,甚至后来能调到我的老连队、我待过的班……这里头,是谁打了招呼,递了话,走了关系,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捕捉到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而紊乱。
“我那些老部下、老战友,”亥起灵的声音更轻,却像淬毒的针,“现在可还没到退役的时候。有的在关键岗位,有的在训练部门,有的……就在袁小斌现在的单位,当他的班长、排长,甚至更高。”
他给出了最后一击,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精准:
“你说,如果我这个前班长、前‘兵王’,现在给他们任何一个打一个电话,简单‘交代’几句……你儿子在部队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他心心念念的前途、你指望他将来‘光宗耀祖’的指望……会不会就从天堂,直接掉进地狱?”
亥起灵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整个客厅,只剩下母亲手机免提里传来的、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袁山那边背景音里隐约的车流声——他或许真的已经在路上了,或许正坐在车里。
漫长的、几乎令人心脏停跳的几秒钟过去。
电话那头嚣张的气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艰难的、权衡利弊的沉默。他们都能想象,电话那头的袁山,那张惯于欺软怕硬、精于算计的脸,此刻一定变幻不定。一边是姐姐家的麻烦和所谓“面子”,另一边,是自己儿子在部队的前途命运——那可是他投资了无数人情钱财、寄托了全部家族上升期望的“宝贝疙瘩”!孰轻孰重,对这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而言,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终于,免提里传来袁山干涩、尴尬、气势全无的声音,音量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那个……起灵啊……你看,舅舅我也是急糊涂了,一听你妈哭就……自家的事,自家解决,对,自家解决最好……我、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就先、先不过去了啊……”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匆忙挂断。
“啪嗒”一声轻响,母亲手中的手机滑落,掉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那可笑而脆弱的最后底牌,在亥起灵冷静而致命的现实威胁面前,不仅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反而被她亲手捧出,然后被无情地碾碎、丢弃。
亥起灵的存在,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寒铁,沉默地碾碎了这间华丽囚笼里所有恶意的挣扎与侥幸。他并未咆哮,也未再有更激烈的动作,只是那笔挺如松的站立姿态,那双幽蓝深潭般吞噬一切情绪的眸子,以及之前那番逻辑如刀、威胁精准的言辞,便已构筑起一道无形的绝望之墙,让沙发上每一个人的侥幸心理都撞得粉碎。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粗重不均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乎要压垮神经的寂静中,一直蜷在爷爷太师椅旁、捻着一串油亮佛珠的奶奶,抬起了头。她比爷爷显得更枯瘦,脸上皱纹如同干瘪核桃的纹路,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却仍透着几分旧式家长的精明与冷硬。佛珠在她枯枝般的手指间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与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她看着亥起灵,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和自以为是的“通透”,用一种刻意放柔、却难掩冷漠和推诿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灵仔啊……”她用了旧时的小名,试图唤起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情,“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墨薇那女娃子……命苦,怕是已经不在了。你现在这样找我们算账,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家里闹成这样,让外人看了笑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终究还是一家人。”
她的话语,如同一剂试图麻痹良知的毒药,轻飘飘地将一条人命的失踪、一个女孩可能遭受的惨烈命运,归咎于“命苦”,再用“一家人”和“外人笑话”的虚妄框架,试图将所有的罪恶与追问轻轻掩盖。她甚至微微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体谅的、无奈的老人。
亥起灵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缓缓移到了这位“奶奶”身上。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老人从来与“慈祥”无关。她是这个家族里另一种形态的恶,更隐蔽,更顽固,如同深宅里盘踞的老藤,**着所有生机。他想起了早已故去的太奶奶——那个真正善良、却一生被这个儿媳欺压、最终在冷漠与病痛中含恨而终的老人。他想起了父亲曾无意中透露,太奶奶那微薄的退休金,直到去世后很多年,仍被奶奶以各种名目攥在手里,成了她打牌、买保健品、享受生活的“私房钱”。那不仅仅是钱,那是**至亲血肉的人血馒头。
看着奶奶此刻故作淡然、实则试图和稀泥了事的模样,一股比面对父亲时更甚的厌恶与冰寒,涌上亥起灵心头。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仿佛能洞穿那层苍老皮囊下自私冷酷的灵魂。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冻土,带着一种不容任何模糊的决绝: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重复着奶奶的话,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冰霜,“就是因为我妹妹墨薇,她现在生死不明,很可能真的‘不在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奶奶试图维持平静的脸:
“有些被你们刻意‘过去’了太久的账,现在,才必须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她受的苦,她流的泪,她失去的一切,乃至她可能已经付出的生命……这些,不会因为你们的遗忘、推诿,或者轻飘飘一句‘命苦’、‘过去了’,就真的消失。”
“血债,终须血偿。糊涂账,必须算清。今天,就在这里,谁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