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最终被绝望的疯狂所打破。当亥起灵那句“血债血偿”如同最终审判般落下,他父亲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砰然断裂。长期被压抑的恐惧、被揭穿伪装的羞愤、以及对眼前这个早已脱离掌控的儿子的刻骨怨恨,如同岩浆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不远处餐桌上那套精致的银质餐具——尤其是那柄用来切割牛排的、边缘锋利的餐刀。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一声怒吼。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像一头沉默而癫狂的困兽,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一把抓起那柄寒光闪闪的餐刀,朝着几步之外的亥起灵,用尽全身力气扑刺过去!动作快得让沙发上的其他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或许是出于帮凶的本能,或是以为找到了扭转局面的机会,一直紧张旁观的姑爹,也低吼一声,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琉璃烟灰缸,从侧面猱身扑上,形成了拙劣却凶狠的夹击。
死亡的气息,伴随着金属的冷光和人体带起的恶风,骤然降临。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亥起灵。一个在远比这凶险万倍的绝境中淬炼过无数次的本能战士。
面对至亲骤然化作的杀意,亥起灵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波澜瞬间冻结、蒸发,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战斗反射。他甚至没有显露出惊讶,身体仿佛早已预判了这一切。在父亲持刀的手腕递到身前的刹那,亥起灵左手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扣住其腕脉,一拧一压,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餐刀“当啷”坠地。同时,他右腿如鞭,侧踹在姑爹扑来的膝关节侧面,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同时爆发。
但杀意既起,便难轻易平息。父亲目眦欲裂,不顾手腕剧痛,另一只手胡乱抓向亥起灵的眼睛。姑爹也忍痛再次扑上。
亥起灵的眼神彻底冷了。最后一丝因血脉而产生的迟疑,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后撤半步,腰身一拧,伸手——目标正是玄关鞋柜上那把静静躺着的军用工兵铲。
铲身入手冰凉,熟悉的触感和重量瞬间连通了肌肉记忆。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工兵铲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战场搏杀技。铲刃的侧面带着破风声,精准而狠戾地劈砍在姑爹再次挥来的手臂上——咔嚓!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姑爹的惨嚎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空的麻袋般歪倒下去,抱着扭曲的手臂蜷缩在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父亲的攻击已至眼前。亥起灵甚至没有回头,持铲的手臂借着回旋之力反手一抡!工兵铲坚固的铲头,带着千钧之力,结结实实地拍击在父亲的侧颈与锁骨连接处!
“砰——!”
一声闷响,不像金属撞击肉体,更像重锤夯击沙袋。父亲前扑的动作瞬间僵直,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所有力量仿佛被这一击彻底抽空。他僵立了半秒,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下,头部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再无声息。鲜血,缓慢地从他口鼻和耳后渗出,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滩刺目的暗红。
一切喧嚣在瞬间归于死寂。只有琉璃烟灰缸在地上滚动的细微声响,和姑爹压抑的痛苦呻吟。水晶灯依旧明亮,却将地上的鲜血和扭曲的人体映照得如同恐怖剧的舞台。牛排的香气犹在,却已彻底被铁锈般的血腥味覆盖。亥起灵手持工兵铲,微微喘息着站在中央,铲刃边缘沾着些许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清理障碍的任务。幽蓝的瞳孔,倒映着这由至亲鲜血绘就的惨烈画面。
警笛声再次划破小区的宁静,这次是朝着这栋别墅而来。警察迅速控制了场面。当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尤其是调阅了亥起灵的档案和“青春中介介绍所”的调查卷宗后,即便见惯了人间惨剧的老刑警,看向亥起灵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同情与叹息。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军装之下背负着什么。内部通报里,那枚沉甸甸的特等功奖章背后,是远在边疆克里木市的一次休假中的壮举:面对突袭百货商场的恐怖分子,这个当时还是士兵的年轻人,赤手空拳夺下武器,在枪林弹雨和爆炸中七进七出,救出了三十多条濒危的生命,自己身中六枪,在重症监护室里与死神搏斗了许久。那是用血肉和意志铸就的功勋,是和平年代真正的英雄底色。如今,英雄归家,面对的却是如此不堪的至亲与惨痛的背叛。
事件经过谨慎处理后,部分情况不可避免地流入网络。舆论瞬间引爆。“英雄流血又流泪?”、“寻妹兵王手刃禽兽家人”、“不能让我们的战士在前线保家卫国,回头家却被蛀虫啃噬!”……类似的标题席卷社交平台。无数网民为亥起灵的遭遇扼腕,为他妹妹的命运悲愤,声浪几乎一边倒地要求法院从轻发落这位被逼到绝境的兄长,同时强烈呼吁彻查并严惩他那对禽兽不如的父母及其帮凶。
亥起灵的父母(幸存的一方)及其家族,凭借多年在本地经营的关系网,疯狂活动,四处哭诉“儿子弑父”、“家庭悲剧”,不遗余力地向司法机关施压,要求以最严厉的刑罚惩治亥起灵。
然而,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亥起灵身后站着的,远非孤身一人。
那是沉默却重如千钧的军队背景。他曾经的连长、指导员,亲自撰写情况说明,递交组织;他后来入选旅侦察连时的特战连长,通过军方渠道表达关注;甚至他所在旅的旅长和政委,也以部队组织的名义,正式而克制地向地方相关部门发函,详细说明亥起灵同志的一贯表现、卓越功勋以及此次事件的特殊背景,恳请地方在依法处理时,充分考虑其情有可原之处及其对部队、对社会造成的深远影响。这种来自钢铁长城的压力,并非干涉司法,却是一种无可忽视的、代表着国家意志和集体荣誉的严肃声音。
在事实清晰、舆论汹涌、部队高度关注的多重因素下,地方法院承受着巨大压力,也进行了审慎裁量。最终的判决,更像是一种权衡与象征:亥起灵因防卫过当致人死亡等情节,被判处十五日行政拘留。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个程序性的交代。
十五天后,亥起灵默默走出了拘留所。他没有回家——那个家早已在精神和物理意义上同时崩塌。他也没有联系任何战友。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认识他的人都相信,他是去寻找妹妹墨薇了,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无论妹妹是否还在人世。那份执着,是他从未熄灭的信念之火。
只是,或许连他最亲密的战友,甚至他自己在当时都未能完全预料,这场追寻,将会把他、以及被卷入其中的一切,引向一条何等极端、诡谲、与非人力量交织的不归之路。他不再是单纯的哥哥或退伍兵王,而是逐步化身为某种黑暗传说的一部分,一个在灰色地带挥舞工兵铲与高科技武器、瞳孔幽蓝的“清道夫”。平静的社会表象之下,命运的齿轮,已随着别墅里那声沉闷的击打和网络上汹涌的声浪,不可逆转地咬合、转动,发出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到的、低沉而危险的轰鸣。
时间拉回当前的紧张轴线。尽管缺乏直接证据将亥起灵与写字楼袭击案画上等号,但所有无形的线索、动机的链条、以及那份超越常理的作战风格,都如同磁石般指向那个失踪的“兵王”。警方高层研判后确信,无论袭击者是否为亥起灵本人,其必定与这支神秘武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此人,或者说这股力量,极有可能仍蛰伏在阳文市或周边区域,尚未远飏。
一张前所未有的天罗地网旋即铺开。命令沿着加密频道迅速下达,城市与山野的边界被无声地收紧。
在城市外围,蜿蜒起伏的山峦不再是屏障,反而成了需要严密监控的迷宫。警方紧急协调了周边数个乡镇的民兵组织。这些熟悉本地一草一木的乡民,放下了农具,拿起了巡逻棍和对讲机,带着猎犬,组成了一张覆盖所有已知小径、猎道、甚至采药人踩出痕迹的人力监视网。他们隐没在林间、守在山坳、扼住垭口,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通往更深山脉的土路被临时设置的木障或车辆阻断,任何试图徒步穿越的行为都将暴露在无数双本地眼睛之下。
城内,则是武警与特警的森严壁垒。阳文机场的每一个出入口、候机楼、货运区都增加了武装巡逻和身份二次核验;长途汽车总站和火车站的监控中心坐满了紧盯着屏幕的干警,便衣混迹于旅客之中,手持设备随时比对信息;所有离开城区的主干道收费站,更是成为了重点关卡,武装警察荷枪实弹,引导车辆有序接受检查,后备箱、货厢、车底,无一遗漏。电子监控系统全功率运行,人脸识别、车牌识别、甚至步态分析算法都在默默扫描着海量数据。
水、陆、空,现代与原始手段交织,构成了一座看似插翅难逃的立体囚笼。指挥部的红点地图上,封锁圈如涟漪般层层闭合。这阵势,对于任何普通逃犯乃至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而言,确乎是绝境。
然而,指挥部的凝重气氛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确定。他们面对的,或许早已超出了“普通”的范畴。
就在这张巨网完成合拢的当天傍晚。
夕阳如同一枚将尽的炭火,挣扎着在西边山脊线上涂抹出最后一片橙红与绛紫,旋即迅速被涌起的青灰色暮霭吞噬。李家沟外围的崎岖山道上,光线变得暧昧不清,远山轮廓模糊,近处树影拉长,仿佛要融入大地。空气凉爽下来,带着泥土、腐叶和远处炊烟的混合气息,山林间的鸟鸣渐稀,虫豸开始试声。
一个身影,就在这光暗交替的临界时刻,仿佛从一片格外浓稠的阴影中析出,踏上了那条被村民踩得光滑的碎石小路。
他身上的丛林数码迷彩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棕、黑、深绿与浅绿的色块扭曲了他的轮廓。厚重的模块化重型防弹衣覆盖躯干,附加的护肩、护颈模块让他显得异常魁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套贴合的深灰色战术动力外骨骼,金属骨架在余晖中泛着哑光,关节处随着他平稳的步伐偶尔闪过极其细微的液压运作幽光。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但行走间几乎无声。脸上,一副全覆盖式的智能防毒面具遮掩了一切,唯有眼部那两片幽蓝色的护目镜,在暮色中恒定地散发着非自然的、深海般的微光,仿佛自身就是光源。
一个背着柴捆、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旧衣的老农,正佝偻着身子从对面走来,准备归家。两人在小路转弯处险些撞上。
士兵——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停下了脚步,并非因为意外,更像是一种精准的“相遇”计算。他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节性,拦在了老乡面前。
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具的过滤器,带着一种经过处理的、平稳而无起伏的质感,用的是标准普通话:“老乡,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农明显愣了一下,眯起昏花的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浑身裹得严实、装备古怪的“人”。他脸上的皱纹里堆满了困惑,张了张嘴,吐出一串急促而含糊的本地土语,配以摆手摇头的动作——他完全没听懂。
交流似乎瞬间陷入了僵局。士兵静静地站在那里,幽蓝的目镜“注视”着老农开合的嘴唇和脸上的表情变化,没有任何不耐或焦急。大约沉默了十几秒,那目镜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荧光划过。
然后,士兵再次开口。这一次,发出的声音虽然仍带着一丝奇异的金属腔调,但吐出的词汇、语调的转折、甚至那点独特的喉音,赫然已是地道的李家沟一带方言!
“阿叔,麻烦再讲一遍,咯处是乃子地方?”(大叔,麻烦再说一遍,这里是哪里?)
老农惊呆了,像是见了鬼,上下又打量了士兵一番,似乎把这惊人的学习能力归咎于自己老眼昏花或对方本来就懂。他挠了挠头,终于憨厚地笑了起来,露出稀疏的牙齿:“哦哦!是李家沟嘛!你是……外面来的?”
士兵点了点头,用同样流畅的方言回应,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是啊,我是个登山客,贪看景色,不小心在林子里迷了路,转了半天才找到这条道。想问问您,哪条路能最快下山到有车的地方?”
他的言辞恳切,理由平常,配合那身虽然古怪但被老农理解为“高级登山装备”的行头,似乎并无破绽。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疲惫的迷途者。
老农又仔细看了看他,目光在那身“登山服”和奇怪的“背包架子”上停留片刻,终究是长期与世隔绝、对现代特种装备毫无概念的淳朴占了上风。他咧咧嘴,热情地说:“年轻人,你看天都快黑透了咯!下山的路弯弯绕绕,还有野猪、老熊(可能是夸张)出没,走夜路太危险了!要是不嫌弃我们山沟里条件差,今晚就先到我们寨子里歇一脚,明天天亮了,我让我家小子送你下山!”
士兵似乎“犹豫”了一下,那幽蓝的目镜微微转向愈发深邃的群山和漆黑下来的天空方向,然后转回,对着老农,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阿叔了。真是……太感谢了。”
语气里的感激听起来十分真诚。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那动力外骨骼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滋”一声轻响,然后便迈开步伐,跟在了转身带路、嘴里还絮叨着“出门在外不容易”的老农身后。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沿着蜿蜒的小径,向着半山腰上几点零星灯火闪烁的李家沟村落走去。士兵沉重的战术靴踩在碎石上,声音却被某种技巧或装备特性吸收得近乎无声,只有外骨骼关节极其细微的运作声,融入渐起的山风与夜虫鸣唱之中。
山外,是铁桶般的封锁与焦灼的搜索。
山里,是昏暗的暮色、淳朴的邀请,以及一个安静跟随的、瞳孔幽蓝的“登山客”。
暮色完全笼罩了李家沟,零星灯火在起伏的山坳间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橙黄。士兵的到来,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山村里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淳朴的村民们听说来了个“迷路的登山客”,纷纷从自家土坯房或砖瓦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好奇而友善的笑容。几个在村口古樟下抽旱烟的老人热情地招呼,孩童躲在大人身后,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这个穿着“怪衣服”的高大陌生人。空气里飘荡着柴火炊烟、炒辣椒和农家肥混合的复杂气息,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和归栏牲畜的哼叫。
“后生仔,到我家住嘛!床铺都干净哩!”
“阿叔家宽敞,还有热汤喝!”
“莫争莫争,听村长的!”
七嘴八舌的热情邀请让士兵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连连摆手,用学会的方言笨拙而诚恳地表示感谢,幽蓝的目镜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闪烁,仿佛在快速处理这过于直接的善意。最终,还是闻讯赶来的老村长——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旧中山装、眼神精明的干瘦老汉——拍了板。
“都莫吵了!后生是客,就住我屋头!”村长用烟杆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相对齐整的红砖二层小楼,那是村里少有的“豪宅”。村长老婆,一个同样精瘦、颧骨突出、围着蓝布围裙的老妇,也挤了过来,脸上堆起笑容,眼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士兵再次道谢,跟着村长夫妇走向那小楼。院子还算宽敞,夯实的泥土地面,一角堆着柴垛,另一角是猪圈,隐约传来猪的哼哧声和食槽碰撞声。小楼正房亮着灯,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村长老婆殷勤地引着士兵绕到主屋侧面,打开一扇低矮的单扇木门。
“后生,不好意思啊,正屋没空房了,这间仓房平时放点杂物,我马上给你收拾出来,将就住一晚哈!”她语速很快,手脚麻利地推开木门。
门内一片漆黑,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谷物、霉味以及……某种更为浓重、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尽管有防毒面具的高效过滤,但那独特的气味分子似乎还是穿透了层层防护,精准地刺激到了士兵久经训练的嗅觉神经。那不是动物粪便或普通腐烂物的味道,而是……他太熟悉了。
士兵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村长老婆摸索着拉亮了屋里唯一一盏低瓦数灯泡,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仓房。里面确实堆着些旧农具、麻袋、破筐,墙角有一张简易木板床,上面铺着刚拿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被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看起来刚扫过,但某些角落和砖缝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褐色渗透感。那股甜腥味在这里尤为明显,似乎是从泥土本身,或是堆在墙角的几个空麻袋后面散发出来的。
“真是麻烦婆婆了,”士兵放下背包,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感激,随即他似乎不经意地抽了抽鼻子(虽然外面看不到动作),用闲聊般的语气问:“婆婆,我想问一下,怎么这仓房里面……有一股子像是猪血的味道?还挺冲的。”
村长老婆正弯腰拍打被褥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她直起身,转过头,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急促和夸张,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啊呀!是哩是哩!”她拍了下大腿,声音拔高了些,“小伙子你这鼻子可真灵光!比我们山里的狗还灵咧!”她干笑两声,语速更快地解释:“这不,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前些日子在城里头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要来家里看看,我们老两口想着不能丢了面儿,更不能亏待了未来媳妇,一咬牙,就把养了两年的大肥猪给宰了!准备好好招待!”
她边说边比划,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长时间接触士兵那幽蓝的目镜。
“结果呢?嗨!”她做出一个懊恼又好笑的表情,“我家那个老糊涂,”她指了指外面,意指村长,“搬猪血盆子的时候脚下一滑,哎呀,大半盆猪血全泼在这屋里地上了!可把我给气坏了!怎么刷都好像留了点味儿……让你见笑了啊,后生。”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农村杀猪请客是常事,笨手笨脚打翻东西也不稀奇。但士兵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下意识地扯了扯围裙边缘,而且那“猪血”泼洒的痕迹……似乎分布得有点过于“均匀”和“深入”泥土了,不像是一次性倾覆造成的。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侧的猪圈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不是平常猪吃食或哼叫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冲撞木栅栏,发出“砰!砰!”的闷响,伴随着几声被压抑的、短促而怪异的哼哧,不像猪,倒更像……
村长老婆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那原本堆笑的脸上一闪而过某种狠戾与紧张,虽然她立刻掩饰了过去,但如何能逃过士兵锐利的观察?她嘴上却立刻换上了抱怨的口气:“哎呀!肯定是我家那头不省心的公猪!脾气躁得很!一有生人来就跳圈!真是丢人现眼!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看看,狠狠抽它两鞭子就老实了!”
她嘴里骂骂咧咧,脚步有些匆忙地转身出了仓房,还顺手带了一下木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士兵站在原地,没有动。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覆盖着面具的脸,幽蓝的目镜显得更加深邃。防毒面具下,他的鼻腔似乎再次微微抽动,无声地分析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频谱。
猪血?
他心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冷笑。那黏腻的甜腥,那铁锈般的底调,那隐隐约约、几乎被尘土和霉味掩盖的、属于灵长类动物特有的……信息素残留。他在战场上,在训练中,在太多地方闻过这种味道。
人血。
他再熟悉不过了。
晚饭时分,村长家堂屋亮起了一盏更亮的白炽灯,光线仍有些昏黄,但足以照亮那张老旧的大方桌。桌上摆着几碗农家菜:油汪汪的腊肉炒蕨菜、清炒笋干、一大盆土豆炖豆角,还有一碟腌辣椒,主食是糙米饭。食物热气蒸腾,混合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在略显闷热的堂屋里弥漫。
门帘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山野夜间的凉意和淡淡的汗味。正是村长的儿子。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骨架粗大,肌肉虬结,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背心,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线条分明,看得出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半边脸从额角到下巴,布满了凹凸不平、暗红发亮的严重烧伤疤痕,皮肤挛缩,使得左眼微微有些变形,眼皮拉扯,看人时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凶悍感。右半边脸倒是完好,显出原本端正的轮廓,但两边极不协调的组合,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隐隐的不安。他一进屋,那双完好的右眼和疤痕拉扯的左眼就立刻锁定了桌边多出来的陌生人——那个穿着怪异“登山服”、戴着诡异面具的士兵。
他脚步顿住,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疤痕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爹,这是……?”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浑厚,但语气生硬。
“哦,大山回来啦!”村长连忙放下旱烟杆,脸上堆起笑容,指了指士兵,“这位是城里来的登山客,在林子里迷了路,天黑了不好下山,我就让他在咱家借宿一晚。没事,没事,吃饭,吃饭!”
村长老婆也赶紧帮腔:“是啊是啊,小伙子人挺好的,就是这身行头怪了点……城里人现在登山都兴这个哩!”
名叫大山的青年又狐疑地打量了士兵几眼,目光在那身迷彩、防弹衣和幽蓝的目镜上停留片刻,最终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闷哼一声,在桌边空位重重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他拿起碗筷,动作有些粗鲁,但吃饭的速度很快,显得心事重重。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村长夫妇热情地给士兵夹菜,说着些山里收成、天气的闲话。士兵礼貌地回应,用学会的方言简单交谈,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进食,面具下的咀嚼动作完全看不见,只有食物消失的速度显示他在用餐。幽蓝的目镜在灯光下反射着桌面的菜肴和对面的人影,仿佛一双冷静观察的电子眼。
吃了一会儿,大山忽然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饭,用他那粗嘎的声音说道:“爹,妈,今天我去镇上买化肥,听人说,山外面好像出大事了。”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疤痕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听说警察把所有的路都封了,县道、老公路,连一些山坳子的小路都有人守着,检查得严得很!镇上的人都在传,像是在抓什么不得了的人,怕不是逃犯进山了?”
村长和老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村长干咳两声:“净听些瞎话!封路……可能是查车吧,或者有啥演习。”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士兵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平稳传来:“哦,这个啊,我前几天在城里,手机上也看到新闻推送了。”他放下筷子,做出回忆的样子,“说是阳文市里头,发生了挺严重的武装袭击事件,闹得挺大,死了不少人。警察这么严,估计就是在搜捕那伙人吧。”
“武装袭击?”村长老婆茫然地重复这个词,和丈夫一样满脸不解。大山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连电视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山沟里,“武装袭击”超出了他们的日常认知范畴。
士兵似乎才意识到这点,耐心地用更直白的话解释:“就是……有一群人,拿着枪啊、炮啊这些厉害的武器,在城里面和警察、武警对着干,杀人放火,搞破坏。”
“啊——?!”
这话如同冷水溅进油锅。村长和他老婆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显露出真正的震惊与恐惧。村长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桌上,老婆则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对他们而言,持械斗殴或许听过,但“和官兵对着干”、“在城里杀人放火”,这简直是无法想象、大逆不道、如同天塌下来般的恐怖事件。
士兵幽蓝的目镜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他清晰地读懂了那震惊背后更深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对暴力事件的惊骇,更是一种害怕被波及、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危险会蔓延到他们这偏僻山村的深切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甚至暂时掩盖了他们之前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带来的紧张。
大山也沉默了,疤痕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士兵适时地止住了话题,重新拿起碗筷:“我也是瞎猜,具体情况咱老百姓哪知道。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后半顿饭在一种更加沉闷和心不在焉的气氛中结束。饭后,士兵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对村长说:“阿叔,我吃撑了,想出去走走,消消食,顺便看看你们山村的夜景,不碍事吧?”
村长巴不得他暂时离开,连忙点头:“没事没事!就在村子附近转转,别走远了,夜里山路滑!”
士兵道了谢,走出堂屋,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他看似随意地沿着村里坑洼不平的主路踱步,目光却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借着偶尔窗户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月之光,快速而细致地观察着这个山村的结构:房屋的分布、道路的走向、可能的制高点、以及……那处傍晚传来异常响动、被简易木棚遮盖的猪圈位置。他的脚步很轻,动力外骨骼吸收了大部分声响,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黑暗中巡弋。
堂屋内,确认士兵走远后,大山立刻急切地压低声音,带着责难对他父母说:“爹!妈!你们怎么想的?!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带回家?!还让他住下!”他疤痕抽搐,完好的右眼里满是焦躁,“你们就不怕……不怕他发现我们村的秘密吗?!万一他是警察派来的探子呢?外面封路搜得那么严!”
村长瞪了儿子一眼,同样压低嗓门,但语气强硬:“你慌什么?!我看他就是个普通迷路的!一身怪衣服,说不定是城里那些搞什么‘野外求生’的傻有钱人!明天天一亮,我就让你二叔找个借口,带他出山,送到大路上去!只要平安过了今晚,把他打发走,什么事都不会有!”
村长老婆却不如丈夫镇定,她搓着围裙角,脸上忧色重重,声音发颤:“老头子,我还是不放心……你说,他晚上要是起夜,不小心闯到猪圈那边去……看到里面的……那可咋办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慌。
村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妇道人家,就是爱瞎想!放心,我们三个,今晚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大山守中间,你警醒点,下半夜听着动静。保证眼睛都不眨一下,平平安安把他送走!”
三人凑在昏黄的灯光下,头颅几乎抵在一起,用气声急切地商议着,神情紧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担忧和计划中。屋内浑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他们压抑的对话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堂屋侧面的那扇小气窗,窗帘的缝隙外,一片深沉的阴影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反光,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夜行动物瞳孔,静静地映照着屋内三人凑在一起的剪影。
士兵并未走远。他就悄无声息地蹲伏在堂屋外侧的土墙根下,那里堆着些柴垛,提供了完美的遮蔽。动力外骨骼让他可以保持这个姿势许久而不感到疲累,防毒面具过滤着他的呼吸声,使之微不可闻。屋内那压低却因激动而漏出只言片语的对话,顺着砖缝和窗隙,清晰地钻入他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之中。
深夜的李家沟,沉入了远比往常更加深浓的死寂。连惯常的犬吠、虫鸣、甚至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山谷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种并非源自自然的黑暗,悄然弥散。
起初,它像是最寻常的山间夜雾,从沟壑、林地和溪流表面渗出,丝丝缕缕,并无异常气味。但很快,这雾气变得粘稠、漆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星光与残月微弱的光辉,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绝对视觉剥夺的绒毯之中。这黑雾仿佛具有某种惰性的魔力,并非刺鼻或令人不适,只是沉甸甸地覆盖一切。连空气中原本飘散的泥土、草木、炊烟气息都被它中和、吸收,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味。
东屋里,原本强打精神、负责守夜的大山,正倚在窗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穿透黑暗监视仓房方向。然而,在那无声无息渗透进来的黑雾包裹下,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倦意如潮水般袭来。这疲倦来得毫无道理,并非身体劳累,更像是意识被某种温和却无可违逆的力量剥离。他感到眼皮沉重如山,视野模糊,强健的身体变得绵软无力。他想掐自己保持清醒,手指却只是微微动了动。最终,他的头一点点垂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陷入了绝非自然的昏睡。西屋和正房里,村长夫妇乃至全村的人畜,也都在同一片诡谲黑雾的笼罩下,沉入了无梦的深渊。
村庄变成了一个漆黑的、静止的标本。唯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本身,似乎在某种意志下缓慢流动。
就在这片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绝对黑暗中,行动开始了。
村长家院门外。
朦胧的、被黑雾极度削弱到仅存轮廓的月光,在贴近地面不足半米的稀薄处,勉强映照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动静。一截泛着非金属幽暗光泽的物件,如同从阴影中生长出来,极其缓慢、平稳地从老旧木门的门缝底部探入。那是一把匕首。
它并非制式军刀。刀身通体哑黑,几乎不反光,材质不明。但最诡异的是,那黑色的刃面上,仿佛天然生长或精心蚀刻着无数幽蓝色、细微如毛细血管的发光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如同有极微弱的能量在其中缓慢流转,时明时灭,在黑雾中散发出一种冰冷、非人的生物荧光,仿佛这把武器本身是活着的。
刀刃触碰到门内那根粗重的老式铁制门栓。没有用力撬动的声响,没有金属摩擦的尖鸣。持刀的手稳如机械。只见那幽蓝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黑色刀刃便如同切入凝固的油脂,悄无声息地没入铁栓之中。阻力近乎于无,铁质在刃下分离,断面光滑如镜。削铁如泥,已不足以形容这份违背材料学的诡异。
“嗒。”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落地声,是两截被切断的门栓掉在院内泥地上。
厚重的木门被向外拉开一道缝隙,恰到好处容人侧身通过。没有门轴惯常的“吱呀”声,显然被提前处理过。六个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液体般从门缝流入院内。他们动作迅捷却无声,彼此间没有任何语言或手势交流,仿佛共享着一个思维网络,精准地扑向院角那个散发着异样气味的低矮猪圈。
其中一人留在猪圈门旁,手轻轻搭在门板上。另外三人立刻扇形散开,半跪据枪,以标准室内近战警戒姿态,幽蓝的目镜和加装消音器的枪口,死死锁定住正房(东屋、西屋)的门窗。尽管黑雾弥漫,屋内人也已昏睡,但他们没有丝毫松懈,如同雕塑般凝固在防御位置上。
猪圈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浓烈的粪便、腐草、动物体臭和一种隐约的、甜腻的溃烂气味涌出。两名士兵侧身闪入。
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污浊。地面是糊状的烂泥和排泄物混合物,黏腻湿滑。借助防毒面具内集成的增强型夜视与热成像系统,视线穿透污秽与黑暗,瞬间锁定了目标。
在猪圈最深处、最肮脏的角落,一堆湿烂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形。她浑身沾满黑褐色的污垢和结痂的泥粪,长发板结粘连在一起,遮盖了部分面容。身上一丝不挂,皮肤在夜视仪中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布满了新旧不一的擦伤、淤青和可疑的咬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脚踝和脖颈,各套着一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箍,连接着粗短的铁链,另一端深深钉死在身后的砖墙里。她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烂物品,蜷缩在恶臭之中。此刻,她也如同外面所有人一样,在那奇异黑雾的影响下,陷入深度昏迷,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观察或情绪波动。一名士兵立即上前,单膝跪在污秽中,从腿侧工具包取出一个钢笔大小的装置。顶端射出一道极其纤细、亮度高度集中的不可见激光束,精准地对准脚踝铁链靠近铁箍的连接处。只有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和瞬间爆起的几点火星,铁链应声而断。重复同样的动作,脖颈处的铁链也被切断。
另一名士兵迅速翻出先前准备的毛毯,包裹住女人肮脏冰凉的躯体,小心地将她背起,动作稳定,避免触碰可能的伤处。两人迅速退出猪圈。
门外警戒的四人立刻收缩队形。背着女人的士兵被护在中间。如同来时一样,六个身影(现在是七个)以完美的战术协同,悄无声息地退向院门,融入门外更加广袤的黑暗与黑雾之中。整个过程,从破门到撤离,不超过三分钟。高效、精准、冷酷,如同一次演练过无数次的精密手术。
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那笼罩村庄的浓稠黑雾,开始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变淡、消散。它并非被风吹走,更像是主动退潮,融入土地、空气,或者 simply蒸发。星光和微弱的月光重新洒落,但村庄依旧沉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绝对黑暗与寂静,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
灰白的天光刺破山峦,鸡鸣犬吠重新响起。村长揉着异常酸涩沉重的眼皮醒来,心中莫名不安。他推醒还在酣睡的老婆,两人跌跌撞撞先冲向猪圈——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断裂的铁链和角落里污秽的痕迹。惊骇欲绝的尖叫尚未出口,他们又猛地想起仓房的“客人”。冲过去一看,木板床上被褥整齐,那个古怪的登山客和他的背包,早已不知所踪,连一丝停留过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士兵和被囚禁的女人,如同被那褪去的黑雾一同带走,消失在黎明的光线里,只在身后留下一个充满恐惧、谜团和即将引爆的罪恶秘密的清晨。山村的宁静表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一道通往更深黑暗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