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看似淳朴闭塞的李家沟,早已在岁月的阴影里腐烂发臭。它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个依托天险与闭塞、精心构筑的罪恶囚笼。多年来,村中某些核心人物与山外的人贩网络保持着隐秘而深度的勾连。他们利用村子的极端封闭性,从人贩子手中低价“购买”被拐卖的少女、甚至年轻妇女,以暴力、囚禁和精神摧残的手段,将其变为村里那些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或丧偶男人的“共享财产”。这些女子被铁链锁在暗室、地窖、猪圈,沦为纯粹的生育与泄欲工具,在连绵大山的回音隔绝下,她们的哭喊与绝望从未传出过这条山沟。环境的天然屏障与村民之间牢固的利益及恐惧纽带,让这个肮脏的秘密如同深埋地下的尸骸,多年来竟无人察觉,也无人敢碰。
然而,昨夜那个“迷路的登山客”,绝非偶然的过客。他像一颗精确制导的炸弹,被悄然投进了这个脓包的中心,而今晨的失踪,则拉开了引爆的序幕。
清晨的混乱与恐慌迅速发酵。当发现“货物”丢失、“外人”消失,一种混合着利益受损的暴怒与秘密可能曝光的极致恐惧,驱使着以村长、大山为首的村民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绝不能放走活口!在村长嘶哑的鼓动和大山疤痕扭曲的狰狞面孔带领下,村中十几个最精壮、也最深陷罪恶的青壮年,操起柴刀、猎叉、自制的土枪,甚至还有两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如同被惊扰的狼群,红着眼、喘着粗气,沿着泥地上那清晰得近乎故意的脚印,嘶吼着追出了村子。
他们顺着蜿蜒陡峭的山路追踪,心中燃烧着一种扭曲的“捍卫”情绪,坚信在这片他们熟悉如掌纹的山林里,自己是绝对的猎人。脚印将他们引向村外数里的一处喇叭形山谷。谷口狭窄,两侧是长满灌木和怪石的陡坡,谷内则是一片相对开阔、布满碎石和低矮荆棘的洼地。清晨的山雾尚未完全散去,在谷中形成一片片纱幔般的薄雾,光线晦暗。
脚印,就在洼地中央,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追兵们气喘吁吁地停在洼地边缘,茫然四顾。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下来,连鸟鸣都听不见了。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大山疤痕脸抽动着,举起土枪,嘶吼道:“散开找!他们肯定躲在……”
他的话音未落。
“咔哒!咔嚓!咔嚓!”
一片冰冷、清脆、充满金属质感的枪械保险打开与枪栓拉动声,如同爆豆般骤然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块岩石后、每一丛荆棘中、甚至从他们头顶的陡坡上响起!那声音整齐、密集、带着无情的韵律感,瞬间撕碎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怒吼,通过扩音设备传来,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许动!放下武器!”
李家沟的村民们,如同被冻僵的猎物,彻底僵在原地。他们惊恐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周围。
薄雾与阴影中,一个又一个钢铁身躯无声地立起、显现。他们全身笼罩在厚重的丛林数码迷彩与模块化重型防弹护甲之下,深灰色的动力外骨骼框架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每一张脸上,都是那令人心悸的全覆盖式防毒面具,幽蓝色的护目镜如同鬼火,在雾气中闪烁着恒定而冰冷的光芒,死死锁定着谷中的每一个村民。他们手中的武器——短突击步枪、精确射手步枪、甚至轻机枪——枪口稳定地指向包围圈中心,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还不是全部。
“轰隆隆——!!”
一阵低沉、浑厚、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颤的引擎轰鸣声,从他们来的谷口方向传来。村民们惊恐回头,只见那狭窄的谷口,已被一个庞然巨物彻底堵死——那是一辆主战坦克!深色的哑光涂装,棱角分明的倾斜装甲,炮塔上那根修长得令人绝望的滑膛炮管,正缓缓压低,粗大的炮口仿佛能吞噬灵魂。坦克尾部,低摩擦燃气轮机持续发出怪兽般的低沉咆哮,喷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嗡——呜——!”
头顶上方,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压下。一架体型修长、涂装深色的通用直升机,如同巨大的铁蜻蜓,不知何时已悬停在谷地上空,卷起的狂风刮得人站立不稳,吹散了残雾。左侧敞开的舱门口,一名同样装束的士兵半跪着,一支加装了长瞄镜的狙击步枪枪口,正稳稳地指向下方带头的大山,十字分划仿佛已印在他的眉心。
天上地下,退路已绝。
直到此刻,村民们才肝胆俱裂地看清,包围他们的士兵,不是几个,不是十几个,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以完美的战术队形散开在山坡、岩石后、谷地边缘,如同一个收缩的铁环。
粗略一扫,竟有四十余人!
他们似乎分为三个清晰的小组:
第一组约十四人,手持自动步枪,构成近距压制火力。其中几人腰间挂着紧凑的轻型手持式榴弹发射器,还有人背上背着粗短的多用途火箭筒。
第二组也是十四人,身披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吉利伪装服,如同山石草木的一部分。他们手中,一半是带高倍镜的精确射手步枪,另一半则是同样精良的自动步枪,眼神如同鹰隼。
第三组同样是十四人,武器更为特殊:短小精悍的特种突击步枪和威力骇人的自动霰弹枪,显然是负责突击与破障的尖刀。
但无论他们手持何种武器,处于哪个位置,所有人左边肩膀的黑色魔术贴上,图案都清晰一致: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白色船锚标志。船锚图案外围,用白色的英文字母,冷酷地拼写着——
“MARINE”
或更为精锐的:
“MARINE—SPECIAL”。
这一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发生了绝对而残酷的逆转。李家沟的村民,这些大山里曾经的“主宰”,站在冰冷的枪口、坦克的炮管、直升机的旋翼与狙击镜的十字线下,面对着数十双幽蓝非人眸子的凝视,第一次品尝到了何为真正的、无处可逃的绝境。他们手中粗糙的柴刀和土枪,在这支突然出现的、来自深海的钢铁洪流面前,可笑得像孩童的玩具。
“乡亲们!别慌!别被他们唬住了!”大山强压着嗓音的颤抖,疤痕脸在极度恐惧下扭曲得更加骇人,他挥舞着手中的土枪,试图给身后瑟瑟发抖的村民打气,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虚张声势:“警察!他们是警察!警察有纪律,不会随便朝老百姓开枪!咱们别动,他们不敢……”
“咻——噗!”
一声轻微却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嘶吼。下一秒,大山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额心处瞬间绽开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脑后的颅骨伴随着红白之物轰然炸开!他脸上的狰狞与鼓动的表情甚至还未褪去,整个人就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手中的土枪“哐当”掉落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山谷死寂。只有直升机旋翼持续的低吼和坦克引擎沉闷的嗡鸣。
一个平静得近乎淡漠、经过电子处理的男声,通过某个士兵的扬声器清晰地传来,音量不大,却如同冰水浇在每一个幸存村民的头顶:
“谁告诉你……我们是警察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成了压垮这群乌合之众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理智崩断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完全走调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村民们如同无头苍蝇,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转身试图冲向看似薄弱的包围圈缺口,还有的竟然举起简陋的武器,绝望地嚎叫着扑向最近的士兵!
“嗒嗒嗒——!”
“噗!噗噗——!”
“砰!轰——!”
回应他们的,是瞬间爆发的、冰冷而高效的杀戮交响。自动步枪的短点**准地撂倒试图冲击的亡命之徒;精确射手步枪的子弹在奔跑者的后背或腿弯炸开血花;榴弹发射器沉闷的轰响在人群中掀起夹杂着碎石和残肢的死亡气浪。枪声、爆炸声、濒死的哀嚎、惊恐的哭喊,在山谷四壁间激烈碰撞、回荡,久久不散。硝烟与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清晨草木的清新。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清剿——在几分钟内便告结束。还能站立的村民不足半数,大多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屎尿横流,被士兵粗暴地拖拽起来,用塑料束带反绑双手,如同驱赶牲畜般押解着,沿着来路,向李家沟方向走去。
当他们被押回村口时,看到的已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宁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山村,此刻已变成了一座钢铁军营。更多的同款士兵占据了各处要道、屋顶和制高点。村民被粗暴地集中到村中央的打谷场,被枪口逼着跪倒在地。
他们被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世代居住的家园,被有条不紊地抹去。
身穿特殊防护服、背着沉重钢瓶的喷火兵,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沉默地走向一座座土木结构的房屋。扳机扣下,一道炽白灼热的液态火蛇轰然喷出,贪婪地舔舐着木质门窗、茅草屋顶和屋内的一切。火焰瞬间升腾,发出恐怖的呼啸,木材在高温下噼啪爆裂,黑烟滚滚直冲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热浪炙烤着跪在远处的村民的脸,他们眼中倒映着家园化为冲天火炬的景象,发出绝望的呜咽。
轮到村长家那栋颇为“气派”的红砖二层小楼时,处理方式更加直接。那辆堵在山谷口的主战坦克,缓缓开上了村道,沉重的履带碾过菜地、篱笆,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坦克调整方向,将厚实的正面装甲对准了小楼的侧面承重墙。
“轰隆——!!!”
没有开炮,仅仅是开足马力,钢铁巨兽便径直撞了上去!砖石结构在数十吨的冲撞力面前如同纸糊般崩塌,墙壁向内凹陷、垮塌,二楼的地板失去支撑,轰然坠落。烟尘弥漫中,坦克甚至来回碾压了几次,直到那栋曾象征“体面”和“权威”的建筑,彻底化为一堆夹杂着钢筋和家具残骸的瓦砾废墟。
直到此刻,跪在尘埃里的村民们,那被恐惧和利益蒙蔽的心智,才仿佛被这粗暴的毁灭彻底击穿。他们终于将昨夜诡异的“登山客”、今晨山谷的埋伏、眼前这支装备远超想象、手段狠辣无情的军队,与最近山外传来的、关于城市里“武装袭击”的模糊传闻联系了起来。
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警察或军队!他们就是那群在城里杀人放火、和官兵对着干的……无法无天的悍匪!魔鬼!
而以往他们视为束缚、时常钻营规避的“警察”和“法律”,此刻想来,竟是何等的“仁慈”与“讲道理”!至少,警察不会一言不发就烧光他们的房子,不会用坦克碾平他们的家,更不会……
清场完成后,士兵们开始驱赶剩余的村民。他们被押解着,跌跌撞撞地走向村东头那片平日里堆放草料、如今却被挖出一个巨大深坑的空地。
坑边,早已有八名士兵肃立等候。他们怀抱步枪,幽蓝的目镜注视着被驱赶过来的村民,如同等待处理货物的屠夫。
村民们被强制在坑边排成一列。坑深超过三米,里面已经有些模糊的阴影,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一个肩章样式略有不同、似乎是军官的士兵走到队列前,没有任何训话或解释。他只是抬起手,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发布指令:
“举枪!”
“唰——!”坑边的八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将步枪端起,枪托抵肩,枪口指向不到十米外排成一排的村民。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哭泣、哀求、咒骂声响起。
“军爷饶命啊!”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是被逼的!”
“我有钱!我都给你们!”
“放。”
军官的声音落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八声几乎连成一片的枪响,干脆利落。队列中,八个人身体猛地一震,或被击中胸口,或被击中头部,哼都未哼一声,便直直向后栽倒,滚落入身后的深坑之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啊——!!!”
剩余的村民彻底崩溃了。求饶声变成了濒死的哀嚎,有人试图跪下磕头,有人转身想跑,立刻被旁边的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倒,拖回队列边。士兵们对这些哭嚎哀求充耳不闻,动作机械而高效。他们冷漠地推搡着幸存者,让他们填补刚刚空出的位置,在坑边重新站好。有挣扎剧烈、不肯就位的,士兵便毫不留情地直接将其踹下或推下深坑,然后坑边的士兵补上一枪。
“举枪。”
“放。”
“砰!砰!砰!……”
枪声一轮接一轮,规律得令人窒息。从清晨天色微明,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炙烤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坑边的村民越来越少,深坑中的尸体层层堆积,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引来远处山林中食腐鸟类的盘旋尖啸。
当最后一名村民(包括早已瘫软如泥的村长夫妇)也被处理掉,枪声终于停止。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持枪肃立的士兵,以及那个几乎被填满的、散发着浓重死亡气息的深坑。
两名负责收尾的士兵走上前,他们从旁边拎过来几个绿色的军用油桶,拧开盖子,将粘稠刺鼻的汽油,缓缓倾倒在坑内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液体汩汩流淌,浸透衣物,汇入血泊。
其中一名士兵退后几步,取出一个点火器。
“嗤——”
一道火星跃入坑中。
“轰——!!!”
冲天烈焰瞬间爆起,火舌窜起数米高,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皮肉烧灼的焦臭、毛发点燃的异样气味、混合着汽油燃烧的刺鼻味道,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烟,滚滚升腾,在山谷间形成一道漆黑不祥的烟柱。烈火熊熊燃烧,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为这个罪恶村庄的终结奏响最后的挽歌。
火焰燃烧了很久,直到坑内的一切都化为焦黑的灰烬与扭曲的残骸。士兵们调来工兵铲和推土设备,将挖出的泥土回填,压实。最终,村东头只剩下一片微微隆起、与周围土地颜色略有不同的新土。
士兵们如同潮水般退去,登上等候的装甲车辆和直升机。引擎轰鸣声中,这支神秘的部队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风掠过被烧成白地的村庄废墟,卷起阵阵灰烬。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李家沟,连同它深埋的所有罪恶与秘密,从此在地图上被彻底抹去。只剩下那片新填埋的土地,在正午阳光下,沉默地诉说着一个血腥而彻底的结局。
…
另一边,在距离李家沟约二十公里、一条蜿蜒盘旋的省级公路旁,一辆漆皮斑驳、满载着不知名杂货的老旧东风卡车正喘着粗气,停在一处简陋的休息点加水。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路边树荫下,就着咸菜啃着冷馒头。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柏油路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汽油和路边野草被晒蔫的气息。
一个身影从公路旁的灌木丛后走出,径直朝着卡车走来。正是那个“登山客”士兵。他依旧穿着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丛林数码迷彩和重型防弹背心,深灰色的动力外骨骼在阳光下反射着哑光,脸上那副幽蓝目镜的防毒面具更是扎眼。他身上甚至还有未完全拍打干净的泥土和草屑,背包鼓鼓囊囊。
他走到司机面前,停下脚步。司机闻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士兵那一身远超普通户外爱好者概念的装备上扫过,尤其是那覆盖全脸、镜片幽蓝的面具和明显带有助力结构的金属外骨骼。但很快,司机眼中的惊讶就被一种长途奔波后的麻木与疲倦所取代,甚至闪过一丝“城里人真会玩”的轻微不屑。他或许以为这是某种最新潮、昂贵到离谱的“极限登山套装”。
“师傅,打扰一下,”士兵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诚恳,用的是带点外地口音的普通话,“我爬山迷路了,走了好久才找到公路。您这车……是往北边方向去的吗?能不能捎我一段?到有长途车的地方就行,我可以付油钱。”
司机嚼着馒头,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那身“行头”上多停留了两秒,最终咧了咧嘴,可能是觉得这“登山客”虽然打扮怪异,但说话还算客气,而且独自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确实可怜。他咽下馒头,含混地说:“北边?俺这车是去陇西方向的,路过鬼招手。顺路的话,上来吧。钱不钱的,看着给点饭钱就行。”他指了指副驾驶位置,显然完全将对方当成了一个装备夸张的迷途旅人。通讯闭塞的李家沟村民或许情有可原,但这常年跑运输、理应见多识广的司机,竟也对这身明显属于军事领域的装扮毫无警觉,甚至未曾多想,这份“迟钝”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常。
士兵道了谢,拉开车门,先将沉重的背包扔上副驾驶座,然后自己略显笨拙(可能是伪装)地爬了上去。他坐定后,似乎随意地将手伸出窗外,对着车尾方向,极其轻微地做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卡车另一侧,司机视野盲区的车尾底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狸猫窜过的“窸窣”声。一个与“登山客”同样装束、但行动更加轻灵迅捷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卡车后车厢的栏板,翻身而入,落在堆积的货物缝隙间。他背上,还稳妥地固定着一个用行军毯仔细包裹的、隐约露出凌乱发丝的人形——正是那个从猪圈救出的昏迷少女。整个过程快如鬼魅,轮胎的阴影和发动机怠速的轻微抖动完美掩盖了这一切。车厢内的士兵迅速将少女安置在货物堆后的隐蔽角落,自己则蜷缩在阴影中,仿佛融入了货物本身。
卡车重新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上了公路。
不出所料,行驶了不到一小时,在一个通往省界的综合检查站前,车流慢了下来。蓝白相间的警用亭,闪烁的警灯,身穿反光背心的警察,以及路边停着的警车,构成了一幅严阵以待的画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例行公事却又隐含紧绷的气氛。所有车辆,尤其是货车和客车,都需要接受检查。
卡车缓缓停在检查通道。一名年轻交警走上前,敲了敲驾驶室玻璃。司机连忙摇下车窗,陪着笑脸递上证件。
“后面装的什么?打开看看。”交警例行公事地说,目光扫过副驾驶座上那个打扮奇特的“登山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并未多问,或许是见怪不怪。
“哎,好嘞好嘞,都是些日用杂货,小商品。”司机连忙下车,跑去开后车厢的门锁。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也走了过来,目光锐利,他示意副驾驶上的士兵:“同志,请下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士兵顺从地打开车门,落地时,动力外骨骼的关节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滋”一声轻响。他站定,从防弹背心内侧一个口袋(这个动作本身也有些奇怪)里,掏出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二代身份证,递了过去。
年长警察接过身份证,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士兵的脸——当然,只能看到冰冷的面具和幽蓝的镜片。他拿着身份证,走向旁边一辆警车,那里有联网的查验设备。插入,读取。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信息。警察对照着屏幕,又回头看了一眼士兵那身夸张的“登山装备”,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或困惑,但旋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他走回来,将身份证递还给士兵,点了点头:“好了,谢谢配合。”整个过程,他的反应平淡得反常,仿佛眼前这个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身份成谜的人物,在系统里真的只是一个背景清白、此行目的为“登山旅游”的普通公民,那身装备也只是无足轻重的个人爱好。
与此同时,后车厢那边,年轻交警已经打开了厢门。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去,照亮了堆积的纸箱和编织袋。在车厢最深处,靠近驾驶舱挡板的阴影里,另一个士兵正半跪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打开的矿泉水和一块干净纱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昏迷少女脸上和手臂上干涸的污垢与血渍。少女苍白的皮肤在光线边缘若隐若现。这景象本该一目了然,惊世骇俗。
但站在车厢口、探身向内张望的年轻交警,目光扫过货物,扫过车厢内部,甚至似乎从那两个身影上滑过,却没有丝毫停顿或异样。他就像没看到他们一样,只是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货物固定是否稳妥,有没有夹带危险品,然后便缩回头,对司机摆了摆手:“行了,没问题,走吧。”
司机松了口气,连忙锁好车厢门,爬回驾驶室。士兵也重新坐回副驾驶。
卡车引擎轰鸣,缓缓驶离检查站,融入了前往省界的车流。
车厢内,擦拭少女脸颊的士兵停下了动作,幽蓝的目镜转向缓缓关闭的厢门缝隙,外面警察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动作稳定而细致。
驾驶室里,司机嘟囔了一句:“查得可真严……也不知道出啥大事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登山客”,后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具下的目光(如果存在)似乎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了道路前方逐渐开阔的、通往省界之外的天空。
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荒诞的“视而不见”与系统验证的“绿灯”之下,这群背负着秘密、刚从血腥清洗中脱身的士兵,连同他们救出的幸存者,堂而皇之地穿越了警方层层设防、理论上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消失在了更广阔的疆域与未知之中。阳光依旧炽烈,公路向前延伸,仿佛刚才检查站那诡异的一幕,只是热浪蒸腾下的一场集体幻觉。
卡车在午后的山间公路上持续颠簸前行,引擎发出单调而疲惫的轰鸣。驾驶室内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皮革座椅经年累积的复杂气息。阳光透过脏污的风挡玻璃,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窗外,连绵的青山和偶尔闪过的深谷不断向后掠去,投下交替的光影。
司机师傅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两根有些弯曲的香烟。他用牙齿咬住一根,点燃,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犹豫了一下,他将另一根烟递向身旁的士兵。
士兵似乎愣了一下,幽蓝的目镜转向那根递来的烟。片刻,他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接了过来,动作略显笨拙,仿佛这个简单的社交举动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将烟叼在面具下方一个可能设计有对应接口的位置(或许只是象征性叼着),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司机师傅又深吸了一口自己的烟,眼神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几秒。烟草的微光在他粗糙的指间明灭。终于,他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带着长途驾驶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开口道:“小伙子,说实话……让你搭车,除了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我……我也是有点私心的。”
士兵微微偏过头,幽蓝的镜片“看”向司机,发出一个简短的疑问音:“哦?”
司机师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依旧盯着路面,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你……跑过长途,听说过‘鬼招手’没?”
士兵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检索记忆,然后,那经过处理的平稳声音响起:“阳陇公路,131老国道,盘龙峰那一段。连续五个胳膊肘急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涧。听说……确实折过不少老师傅在里面。”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地理知识点。
司机师傅猛地一拍大腿,烟灰都震落了些:“对!就是那儿!”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无奈的苦涩,“这趟货,老板催得跟催命似的,非要我明天一早送到陇西仓库。算算时间……今晚后半夜,我怎么也得到盘龙峰底下。要是没碰见你搭车……我……我估计就得一个人硬着头皮过那‘鬼招手’了。”他说这话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收紧,指节泛白,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那条路在长途司机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吃人路段”,夜色深沉、雾气弥漫时尤其邪门,各种离奇事故的传说层出不穷。
通常情况下,一个陌生乘客听到司机坦承是要拉自己一起去闯这种“鬼门关”,多半会惊慌失措,甚至破口大骂要求下车。然而,身旁这个“登山客”的反应,却平静得近乎诡异。
士兵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依旧平稳、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无所谓。”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用词,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老子倒真想见识见识,那‘鬼招手’能有多厉害。”
司机师傅被这话里的狂气震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士兵似乎察觉到了司机的惊愕,接着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抛出一枚更重的炸弹:“我一个杀过人的,还怕它不成?”
“杀……杀过人?!”司机师傅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烟差点掉在裤腿上。他猛地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阳文市“武装袭击”,还有沿途严密的盘查,看向士兵那身怪异装备和幽蓝目镜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与恐惧,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往车门方向缩了缩。
“啧。”士兵似乎轻轻啧了一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一个误会。“别瞎想。我以前是边防兵,在藏青高原那边待过。”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般的、刻意营造的粗糙感,“阿三知道吧?在边境线上,跟那帮瘪犊子干过架。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那种。”
司机师傅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一些,但眼中的惊疑仍未完全散去,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你……你真杀过……阿三?”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士兵点了点头,动作透过厚重的装备显得有些沉重。“骗你干嘛?”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似乎带上了一点边疆老兵特有的、混不吝的痞气,“边军不野,国家必亡!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当年在哨所,冻得跟孙子似的,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速稍微快了点,“那帮家伙拎着打狗棍(一种边境冲突中常见的、裹着铁丝的粗长棍棒)就敢越线挑衅。嘿,那还惯着他们?抡起家伙就朝着脑袋招呼!反正那鬼地方,天高皇帝远,打死了也是白打,算战果!有这么一个能放开手脚、不用顾忌太多的干架机会,不去狠狠打一架,怎么对得起身上这身皮?”他的话里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属于特定群体的残酷“豪迈”,却也巧妙地解释了他之前那句“杀过人”的源头。
司机师傅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后怕释然,也有对眼前这个“退伍边军”的莫名敬佩。在普通百姓眼里,那些守卫在雪域边关、与敌人真刀真枪拼杀过的军人,总是带着一层传奇色彩和天然的信任感。
他用力拍了拍方向盘,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迷信的笃信:“得!有您这话,我这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一半了!我猜啊,就算盘龙峰上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今晚也不敢来招咱们的手!”他侧头又看了一眼士兵那身即使在讲述血腥往事时也依旧冰冷沉默的装备,补充道:“您这当过兵的,身上有国运护着,煞气重!什么妖魔鬼怪,见了您都得绕着走!”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了盘龙峰的每一道褶皱。131老国道如同一条僵死的巨蛇,缠绕在陡峭的山体上。卡车的大灯切割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却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急转、仿佛没有尽头的险峻路面。右侧是黑黢黢、仿佛要倾轧下来的岩壁,左侧护栏之外,则是深不见底、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的幽冥深涧,水声在极远处隐约轰鸣。传说中令人丧胆的“鬼招手”路段,就在这午夜时分,展现出它最狰狞的容貌——浓雾不知从何处滋生,贴着路面流淌,时而稀薄,时而如乳白色的棉絮般堆积,让能见度骤降。急弯一个接着一个,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引擎的嘶吼在狭窄的山谷间反复回荡,形成令人心慌的混响。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泥土、腐殖质和一种莫名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寒气息。
司机师傅紧握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被雾气吞没又吐出的模糊路沿。每一个急转弯,他都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传说中那些失控冲下悬崖的车辆幻影似乎就在雾气边缘晃动。
然而,副驾驶座上的士兵,却如同山岩般沉静。他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坐姿,厚重的装备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那幽蓝的目镜,偶尔掠过窗外飞逝的险峻景色,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紧张,没有好奇,甚至连基本的警惕都显得那样程序化。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件被固定好的特殊货物。
诡异的是,这一路,预想中的“邪乎事”并未发生。没有突然出现的幻影,没有失控的方向盘,没有异常的声响。卡车虽然行驶得艰难缓慢,却始终稳稳地咬在路面上,一次打滑或险情都未出现。连那恼人的浓雾,都在卡车经过某些最险要的弯道时,恰到好处地变得稀薄,仿佛无形中有只手为其拨开了一条通路。深涧下的风啸依旧,却不再显得凄厉,反而像某种规律的背景音。
当卡车最终驶离最后一个急弯,前方道路逐渐平缓开阔,远处出现零星灯火时,司机师傅才恍如隔世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几乎虚脱。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又充满庆幸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士兵,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嘟囔:“真……真过来了?”
士兵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凌晨四点半,国道旁一个简陋的二十四小时服务区。
灯光惨白,照亮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散发着异味的水泥地和紧闭的便利店。只有几辆重型卡车如同疲惫的巨兽般停靠着,司机们大多在驾驶室里酣睡。空气清冷,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和柴油味。
卡车缓缓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士兵拎起背包,对司机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司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感谢或感叹的话,但困意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悸让他只是挥了挥手。
士兵下车,绕到车尾。车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另一个身影——那个一直潜伏的士兵——如同轻烟般滑出,背上依然稳稳固定着那个被行军毯包裹的少女。此刻的少女已经被简单清理过,换上了一套不知从何而来的、略显宽大的干净衣物,脸上和手上的污垢也已洗净,露出苍白但清秀的轮廓,只是依旧昏迷,眉头微蹙。
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负责携带少女的士兵迅速行动,将她轻轻安置在服务区主建筑门口、灯光最明亮处的一张长椅上,并细心地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这个位置,任何早起的工作人员或路过的司机都能一眼看见。
做完这一切,两名士兵如同完成了某个指令,立刻转身,步履迅捷却无声地没入了服务区建筑侧后方那片更深的阴影与晨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司机在驾驶室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准备小憩片刻。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又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安静的车厢。一种模糊的空虚感掠过心头,好像忘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甩甩头,只当是过度疲劳产生的恍惚,很快便沉入了浅眠。而长椅上的少女,在晨曦微露时被清洁工发现,送医救治后,对获救前的记忆一片混沌,只隐约记得无尽的黑暗和铁链的冰冷,那个救她出来的“登山客”或任何士兵的形象,在她的脑海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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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服务区开始有零星的旅客和司机活动。一辆挂着外地牌照、载着老年旅游团的大巴车驶入加油。老人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或运动服,戴着统一的帽子,叽叽喳喳地陆续下车,上洗手间、活动筋骨、拍照。
人群熙攘中,一个穿着普通深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背着一个不起眼旅行包的身影,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这群老人之中。他的步伐与周围老人略显迟缓的节奏完美同步,微微佝偻着背,偶尔还抬手像其他老人一样捶捶腰。当团队重新集合,导游拿着小旗清点人数时,目光扫过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本来就是名单上的某位“李大爷”或“王阿姨”,甚至还特意扬声叮嘱了一句:“那位戴帽子的老师,车快开了,请快回到座位上!”
士兵——或者说,这个完美模仿了老年游客姿态的“存在”——顺从地点了点头,以一种符合年龄的缓慢步伐,登上了大巴车,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座位坐下,拉低了帽檐。大巴车引擎启动,载着一车欢声笑语的老人和这个悄无声息的“乘客”,驶向了附近一座地级市。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类似的场景在不同地点、以不同身份反复上演。他有时是沉默的货车搭车人,有时是旅游团里不起眼的成员,有时是火车站里茫然四顾的“务工者”,甚至可能是某个小型旅行团雇用的“临时地陪”。他的外貌、衣着、举止乃至携带的行李都在微妙变化,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总能让周围人下意识忽略其异常、并将其纳入“合理”范畴的诡异特质。身份证件(如果被检查)总能在系统中找到对应且“清白”的记录,人们的视线总会在接触到他时下意识地滑开或自动补全合理的解释。
最终,他的身影出现在了东南沿海某个繁忙的港口城市。混迹在码头工人、货轮船员和繁杂的物流人员之中,他如同一条融入浑水的鱼。在一个海雾弥漫的黄昏,他避开了所有常规的登船检查点,以某种无法被监控捕捉的方式,悄然登上了那艘即将远航的“和平星”号远洋货轮,将自己隐没于成千上万的集装箱阴影与庞大的船体结构之中。
回过头看,也许“鬼招手”盘龙峰上那些游荡的传说与不安的能量,所恐惧避让的,并非什么行伍煞气或国运护体。它们本能畏惧的,或许是这个能够完美披覆人皮、操纵认知、如同深邃暗影般行走于世间的存在本身。在他面前,连幽冥的传说,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他来了,他看了,他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经过了。而世界,在他身后,只留下被悄然修改过的记忆与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