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处可逃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5/12/26 16:12:05 字数:10052

墨薇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中的碎片,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拽回。麻药残留的黏滞感还包裹着她的思维,眼皮重若千斤。

“墨薇…墨薇!”

呼唤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她意识的最深处炸响,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焦急与穿透力,震得她残余的昏沉瞬间四分五裂。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窄、冰冷、充斥着铁锈和机油气味的空间。身下是硬邦邦的、随着规律晃动而吱嘎作响的长条木板。两侧是斑驳的、露出暗红色底漆的铁皮墙壁,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焊着铁栏的方形车窗,窗外是飞速向后掠去的、模糊不清的灰暗景象——光秃的树木、积雪的原野、偶尔闪过的电线杆。哐当…哐当…沉重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颤,以及空气被急速撕裂的呼啸,构成了一个无法欺骗感官的环境——她正置身于一列疾驰的铁皮火车车厢之中。

记忆呢?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试图回溯,大脑却像被蒙上了一层厚重油腻的纱布,又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橡皮擦反复涂抹,只留下大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和零星的、无法拼凑的碎片——黑暗、窒息感、铁链的冰冷、猪圈的恶臭……但这些片段闪回得太快,太模糊,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和更深的恐惧。

“别睡了!墨薇!听着!你现在…非常危险!”脑海中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非人质感的紧迫,“这列火车…目的地…是地狱!把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我!我能帮你…从这里离开!立刻!”

声音里的权威和那种超越理性的焦灼,混合着墨薇自身无处可逃的恐惧与茫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压倒性说服力。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质疑。几乎没有更多的犹豫,在又一次剧烈的头痛和车厢外掠过的、象征着无边荒凉的雪原景象刺激下,墨薇在内心深处,如同放弃挣扎般,松开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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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罗斯国,西伯利亚铁路某偏远支线。

暴风雪在昨夜肆虐后已经停歇,留下一个死寂的、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苍白世界。阳光惨淡,无力地照在一片狼藉的现场。一列老式货运列车的多节车厢扭曲着脱出轨道,像一条被巨力拧断脊骨的钢铁巨虫,侧翻在路基下方的深雪中。车窗大多粉碎,车体凹陷,凝结着冰霜。

接到附近牧民报告的警方赶到时,现场异样的寂静让人汗毛倒竖。没有呼救,没有呻吟,甚至连常见的幸存者迹象都没有。破碎的车厢内空空如也,货物散落,却不见任何乘客或工作人员的踪影。仿佛整列车的人都在事故发生的瞬间,集体蒸发了。

“检查油箱!小心泄露!”带队的老警察皱着眉头,指了指那节侧翻的机车和几节油罐车模样的车厢。

一名年轻警员拿着工具,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节标注着燃油符号的罐车。罐体在撞击中变形,阀门处似乎有深色的可疑凝结物。他用力撬开沉重的检修盖……

噗嗤——

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混杂着大量无法辨认的、灰白色肉糜状物质,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呕吐物,猛然从开口处涌了出来,流淌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染出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污秽。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与燃油味混合,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年轻警员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忍不住干呕起来。所有在场人员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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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诞下了数以万计的神之子…却在永恒的长眠中…被自己的血脉…所噬……”

一阵模糊的、无法分辨性别、仿佛由无数细微电子杂音和古老回响混合而成的呓语,如同深海波动,毫无征兆地拂过某个士兵的意识边缘。那不是听到的声音,更像是数据流中一段被强行置入的、无法解析的古老代码,带着冰冷的诗意与不详。

此刻,引发这阵呓语的“士兵”,已随“和平星”号穿越了惊涛骇浪与重重封锁,抵达了目的地——位于西北欧的马赛民主共和国。夜色中的港口灯火阑珊,与故乡截然不同的湿冷海风裹挟着陌生的工业气息。

根据从周国明和王娅脑中榨取的破碎情报,妹妹墨薇和同期被拐的“货物”,最终将被跨越大陆,运抵马赛共和国的龙骑兵城。在那里,会有一个代号“德里姆”的下游节点负责接收与分流。然而,“德里姆”是男是女,是人是组织,具体样貌如何,情报到此为止,仿佛被一道铁幕刻意隔断。

与最后一批知晓他们存在的船员“告别”后,士兵们并未停留。他们从货轮那些巨大的集装箱内部,启用了早已隐藏其中的履带式装甲车辆。在夜幕和港区复杂地形的掩护下,这支小型装甲编队如同从货轮腹中滑出的钢铁幽灵,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码头区,向着内陆方向疾驰。

数小时后,他们潜入了一片远离主要交通干道的私人果园。时值深秋,大部分果树叶子已落尽,枝干虬结如鬼爪,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弥漫着腐烂果实和潮湿泥土的微酸气味。月光清冷,穿透稀疏的云层和枝桠,洒下斑驳破碎的光斑。

所有车辆——线条硬朗的主战坦克、配备多种武器的坦克支援车、搭载步兵的装甲运输车、甚至配备了雷达与速射炮的自行防空炮——都已严格按照战术条例,披上了与环境色近似的伪装网。网眼间还插着就地取材的枯枝残叶,让这些钢铁巨兽完美地融化在果园的夜色与地貌之中,如同蛰伏的史前甲虫,寂静无声。

士兵们以班组为单位,散布在各辆装甲车辆周围的关键警戒位置。他们或半跪在车轮旁,或蹲踞在树影下,姿态标准,武器就手。幽蓝的目镜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各自负责的扇区,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动力外骨骼才会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液压轻响。整个果园弥漫着一种高度压抑的、蓄势待发的宁静,唯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极远处公路的模糊噪音。

果园中央,一辆由装甲运输车改装而成的履带式指挥车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内部空间紧凑,布满了闪烁的液晶屏幕、复杂的通信终端和电子地图显示仪。冷白色的设备灯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那名领口有着“上校”标识的指挥官,正俯身在中央最大的全息战术地图桌前。地图上清晰地显示着他们当前的位置、龙骑兵城的轮廓,以及纵横交错的公路网、铁路线和可能的关卡。

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在触控屏幕上快速移动、缩放、标记。虽然不清楚“德里姆”的具体身份,但战术逻辑清晰而冷酷:龙骑兵城是唯一确定的汇合点。那么,最快速度机动至城郊隐蔽位置,同时派出精锐侦察小组,携带面部识别与生物信号嗅探装置,在所有进出城市的交通干道、火车站、货运场设立隐蔽监控点。对所有符合特定特征(如携带不明货物、行踪可疑、或与已知拐卖网络有微弱信号关联)的人员及车辆,进行远程、不可察觉的“标记”——可能是纳米级追踪器,也可能是特定的生物信息录入对比数据库。

只要“德里姆”或与其相关的人员在监控网络启动后进出龙骑兵城,就有极大概率被捕捉到踪迹。剩下的,便是顺藤摸瓜,或者……以更直接的方式,让这座城市“开口”。指挥官的幽蓝目镜倒映着地图上闪烁的光点,如同猎手布下了无形的天罗地网,静待猎物自己触动丝弦。时间,只是他们需要精确计算的另一个重要变量…

共和国东北,隆冬时节。远离城市喧嚣的靠山屯,被一场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仿佛与世隔绝。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寒风卷起雪沫,在光秃秃的杨树林和低矮的土坯房间打着旋儿。空气冷冽刺鼻,混杂着烧炕的柴烟、冻土和牲畜圈栏的气息。村道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发黑,几缕微弱的炊烟从歪斜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显得格外寂寥。

化名“墨子夏”的亥起灵,就藏身于此地一处最不起眼的旧院里。院子很小,土墙斑驳,三间低矮的泥瓦房看起来摇摇欲坠。此刻,他正穿着臃肿破旧的军大衣,头上扣着沾满灰渍的狗皮帽子,脸上刻意留着未经打理的胡茬,手上满是冻疮和泥垢,正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用冻得发红的双手,和着泥浆,修补着院子角落那个塌了半边的猪圈。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却符合一个寡言少语、独自过活的边缘农民形象。铁锹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碾过村道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院外。车门打开,下来几名穿着便衣但神情精干的男子,为首的是当地派出所的指导员,陪着两名从阳文专案组远道而来的刑警。他们的出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几条土狗在远处吠叫起来。

调查过程例行公事却细致入微。警察们出示证件,询问“墨子夏”近期的行踪,重点是阳文市蟠桃花园袭击案发生那几日的具体活动。亥起灵——或者说墨子夏——停下手中的活计,搓着冻僵的手,眼神里带着农民特有的拘谨、茫然和一丝被惊扰的不安。他操着刻意学来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回忆,那几天自己一直在家,忙着准备过冬的柴火和修补这个总也弄不好的猪圈。

警察们没有轻信,他们走访了左邻右舍。住在隔壁的老孙头,一个耳朵有点背、说话慢吞吞的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很肯定地对警察说:“墨家小子?老实着呢!不爱说话,就自己鼓捣他那点地儿……你们说的那几天?对,对对,响动可大了,叮叮当当的,就是在弄他那猪圈!我还过去瞅了一眼,满身是泥,累得跟啥似的。”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也证实:“那阵子天冷,墨家小子来买过两回水泥和钉子,说是猪圈塌了要修,还赊了账呢,最近才还上。”

时间、地点、人证、甚至买材料的间接证据,形成了一个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阳文市发生那场震惊全国、手段专业的恐怖袭击时,这个“墨子夏”确实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北小村,干着最寻常的农活。警察们仔细核对了交通记录、通讯痕迹(“墨子夏”有一部极老式的非智能手机,通话记录寥寥),均未发现异常。

专案组刑警的眉头越皱越紧。排除了“墨子夏”(亥起灵)的直接作案嫌疑,案件似乎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原点。一切逻辑都变得混乱:如果那支装备精良、手法老练到可怕的武装小队并非由这个失踪的“兵王”率领,那他们袭击“青春中介介绍所”的核心动机究竟是什么?为何在掳走两人后,又唯独精准地虐杀了周国明与王娅?复仇?灭口?还是某种更难以理解的仪式或信号?

调查似乎走入了死胡同。警察们合上笔记本,带着困惑和未解的疑团,准备离开这个寒冷偏僻的村庄。院子里,亥起灵重新拿起铁锹,继续他未完的“工作”,侧影在灰白的雪地背景中,显得孤独而普通。

就在几名警察即将上车时,队伍末尾,一个一直沉默寡言、戴着毛线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年轻警员,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朝着院子走了回去。

他走到亥起灵身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气与泥土味。年轻警员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拉了拉自己的帽檐。就在这一瞬间,亥起灵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帽檐阴影下,那双注视着你的眼睛,并非亚洲人常见的棕褐色,而是一种冰冷、非自然的幽蓝色,与他记忆中那些“士兵”的目镜光芒何其相似,只是这光芒来自活生生的眼球。

年轻警员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声音完全不像他外表年龄应有的清脆,反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带着奇特电子摩擦质感的声调,与这北国乡村的环境格格不入:

“猪圈修补得挺像那么回事……‘墨子夏’。”

他顿了顿,幽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毫无温度的、近乎轻蔑的锐光。

“也许你的这些小把戏,能骗过人类的逻辑,能瞒过系统的筛查……”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但你要记住,你永远骗不过……自己的族人。”

亥起灵握着铁锹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慢慢直起一直佝偻着的腰背,虽然依旧穿着破旧,但那股刻意伪装的畏缩瞬间消散了不少。他转过头,迎上那双幽蓝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的惊慌,反而同样浮现出一丝针锋相对的冷诮。

年轻警员(或者说,这个有着幽蓝眼眸的存在)继续用那非人的嗓音低语,每个字都像冰碴:“就算共和国暂时不找你的麻烦……我,依然会盯着你。直到把你,和你们那些把戏,一起绳之以法,亥起灵。”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寒意,比周围的冰雪更甚。

亥起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他微微凑近,用同样只有对方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回应,话语里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杀戮与黑暗的笃定:

“是吗?那你也最好记住……如果连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都还没摸清楚……”他眼中的光芒锐利如刀,“盲目追猎,下次吃的亏,可就不会只是……‘找不到证据’这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充满对抗意味的沉默。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年轻警员幽蓝的瞳孔微微收缩,深深看了亥起灵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快步走向等待的车辆,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队引擎发动,碾雪离去,在村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末覆盖。

回到位于某省会城市地下深处的特殊机构,氛围与靠山屯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依靠强大的循环系统保持恒温恒湿,带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类似冷却液的金属气息。照明是均匀而不会产生阴影的冷白光,将银灰色调的走廊和厚重的防爆门照得一片惨白,寂静中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经过加密处理的电子提示音。

那名年轻的“警察”快步穿过需要三重生物识别的安检闸门,进入一个属于他个人的更衣隔间。他脱下那身用于伪装的警服,动作干脆利落。警服之下,露出的并非普通内衣,而是一层紧贴身体的、带有细微电路纹理的黑色基础作战服。他从专属储物柜中取出另一套制服,迅速换上。

这是一套共和国军队制式的21式星空迷彩作训服,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异常:面料在冷光下泛着一种极细微的、非自然的哑光质感,迷彩图案的色彩过渡在特定角度下似乎有难以察觉的动态微调,以适应不同光谱环境。肩章部位是空白,没有任何常规部队的标识,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绣着一个极小的、不易辨认的徽记——似乎是一个抽象的、由几何线条构成的半开眼眸,眼眸中央嵌着一个微点。他穿上这身衣服后,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先前刻意伪装的市井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冰冷与专注,那双幽蓝色的瞳孔在均匀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非人。

他并非普通警务系统成员,更不属于任何公开的军事单位。他隶属于共和国最隐秘的防线之一——一个代号仅为少数最高层级知晓、专门应对“非标准威胁”的超自然现象调查与处置机构。而此刻,这个机构的目光,与共和国常规力量一样,死死盯住了那支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失、手段残忍高效的“士兵”队伍,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连出的、更深层的阴影。

他走入一间狭小但布满保密设施的简报室。房间四壁是吸音材料,中央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一把椅子,对面墙壁是一整块漆黑的单向玻璃。他拿起桌上那部造型奇特、没有任何拨号盘、只有一个暗红色按钮的骨传导加密通讯器,戴在耳后。

按下按钮,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经过多重扰码、无法分辨性别年龄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汇报。目标‘墨子夏’评估。】

年轻特工(或许该如此称呼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的黑暗,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低沉沙哑的质感,但去除了在亥起灵面前刻意施加的轻蔑,只剩下纯粹的严肃与凝重:

“现场观察与间接接触已完成。目标‘墨子夏’,即亥起灵,其伪装天衣无缝,逻辑闭环完整,常规手段无法击破。”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最精准的描述,幽蓝的瞳孔微微收缩,“基于能量残留感知、行为模式逆向分析,以及……‘同类’之间的微弱共鸣反馈,我维持先前的初步判断:亥起灵,至少是一个‘主神级’的芒尔塔。其生命形态与能量层级,已完全超出常规‘变异体’或‘强化个体’范畴。”

通讯器那头的电子音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新的询问,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但问题本身带着重量:【证据等级?行动建议?】

特工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证据?面对这种层级的存在,物理证据和人类逻辑下的‘不在场证明’毫无意义。他能扭曲局部现实认知,干涉低维信息记录,甚至短暂篡改一定范围内所有关联者的表层记忆。在靠山屯,那些村民的证词是‘真实’的,因为他们确实‘记得’如此。他要想伪造逃脱,对我们而言,理论上易如反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房间内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他现在没有彻底消失,而是选择以‘墨子夏’的身份潜伏,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有必须留在共和国境内的、未完成的目的,这个目的的重要性超过暴露风险;二……他在等待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更大进程的一部分,此刻的潜伏是计划中的环节。”

面对上级可能的进一步质询或要求行动的指令,特工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幽蓝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无力感”的波动。他最终对着通讯器,用近乎陈述结论的语气说道:

“正面冲突或常规抓捕,在当前阶段不具备可行性,且风险不可估量。针对亥起灵,以及与他关联的那支幽灵部队……我们现有的情报网和行动模式,处于绝对被动。”

他略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地层,投向未知的远方: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

“等待他们,采取下一步行动。”

“然后在他们的行动中,寻找破绽,定位源头,或者……至少弄清楚,他们究竟为何而来,最终目标又是什么。”

然而,亥起灵那冰冷的警告,此刻正以一种远超常规军事冲突的方式,在遥远的大陆另一端得到印证。这群幽灵般的武装分子对共和国的行事逻辑、技术盲区乃至社会心理似乎了如指掌,而共和国庞大的情报网络与战略分析机器,对他们却依然停留在模糊的轮廓与破碎的假设层面。这种单向透明的困境,此刻正于马赛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上,演化为一场寂静而致命的“教学演示”。

龙骑兵城上空,高远的秋日苍穹呈现出一种冷淡的铅灰色,云层稀疏,阳光无力地穿透,在地面投下寡淡的光影。城市轮廓在远处地平线上起伏,更远处是连绵的、已染上深秋褐黄的森林与起伏的丘陵。空气干燥,带着北地特有的清冷和远处工业区飘来的微弱硫磺味。

就在这片看似平和的空域中,死亡正无声盘旋。

一架造型流畅、颇具未来感的无人机,如同一个违背空气动力学的幽灵,在约四千米的中高空进行着缓慢的“8”字形巡航。它的青灰色涂装在暗淡天光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机翼宽阔,两侧和尾部各有一台发出低沉“嗡嗡”声的涡桨发动机,这声音经过特殊设计,在特定高度和背景噪音下,对于地面人员而言近乎不可闻。机翼下挂点满载:精确制导炸弹修长的弹体反射着冷光,多联装反坦克导弹线条硬朗,反步兵导弹狰狞可怖,甚至还有两枚用于应对突发空中威胁的空对空红外格斗弹。机头下方,一个可360度无死角旋转的球形光电吊舱,如同冷漠的巨眼,其内置的超高清摄像头、热成像仪和激光测距/指示器,正以极高的刷新率,将下方城市、道路、车辆的每一寸细节,转化为海量的数据流。而在其机身侧面,那个标志性的徽记赫然在目:黑色底板上,一个简洁而充满力量的白色坦克履带图案,下方或许还有一行小字——“ARMOR”。

这绝非唯一的眼睛。

在龙骑兵城郊外,那片被伪装网覆盖的果园临时指挥中心内,气氛与外部世界的“平静”截然相反。履带式指挥车内部,设备低鸣,屏幕荧光闪烁。那名“上校”指挥官身体前倾,双臂撑在中央的综合战术显控台边缘,几乎一动不动。他脸上全覆盖式的防毒面具遮掩了一切表情,唯有那对幽蓝的护目镜,死死锁定着眼前那幅巨大的、实时更新的电子作战地图。

地图以龙骑兵城为中心,精度极高。令人心悸的是,代表己方监控单位的蓝色光点,如同繁殖的菌落,密密麻麻地笼罩了整个区域。

高空层面,除了正在城市中心区盘旋的那一架,另外三架同型重型无人机,正分别悬守在城市的东、南、西三个扇区外围,同样在四千米左右高度,构成一个无死角的高空持续监视三角。它们的传感器覆盖范围相互重叠,确保任何进入或离开龙骑兵城空域的大型目标(甚至包括某些低可探测性目标)都无法遁形。

但这只是第一层。

在两千米以下的低空空域,更多、更灵活的轻型固定翼无人机,如同游弋的梭鱼,沿着预设的复杂航线穿梭。它们体型更小,噪音更低,专注于填补高空无人机因角度和遮蔽无法触及的细节:茂密森林的冠层之下、建筑物之间的狭窄缝隙、废弃工厂的内部结构、以及那些蜿蜒穿过丘陵灌木地带的隐秘小径。它们传回的图像与数据,与高空情报流汇合,在指挥系统的算法编织下,正逐渐将龙骑兵城及其周边地区,转化为一个近乎完全透明的数字化沙盘。

而这,仍然不是全部。

地图上,在城市外围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废弃的水塔、视野开阔的山丘、高大的无线电塔架——被标记为稳定的红色三角符号。那是部署出去的狙击与观测小组。他们披着与当地环境完美融合的吉利服,凭借高倍观测镜和先进的光电设备,牢牢盯着那些连低空无人机也难以持续锁定的林间小路、溪流河谷和地下管网出口。任何试图利用地形隐蔽接近或离开城市的徒步人员,都难以逃过这些潜伏在制高点上、如同岩石般的“眼睛”。

此外,地图上还有规律移动的绿色短线,代表着地面机械化巡逻分队的实时轨迹。由轮式装甲车或轻型全地形车组成的这些小队,沿着几条环绕城市外围和贯穿关键区域的预设路线,以精确到秒的节奏进行巡弋。他们不仅提供直接的火力威慑和快速反应能力,其车载传感器也构成了动态监控网络的一部分,与静态的狙击点、空中的无人机节点数据交联,形成空地一体、动静结合的监控铁幕。

整个龙骑兵城,从表面上看,或许只是马赛共和国一个略显忙碌的普通边境工业城市,车流如常,生活照旧。但在那铅灰色的天空之下,在无形的电波与数据洪流之中,它已被一张由钢铁、硅晶与绝对意志编织成的天罗地网紧紧包裹。每一缕异常的电磁信号,每一个不符合日常规律的热源移动,甚至人群中一丝不寻常的聚集,都可能瞬间触发这张网络上某个节点的警报。

龙骑兵城北郊,一条重要的出城公路在此蜿蜒延伸,通往更广阔的平原。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光滤成一片冰冷的青白色。公路两侧是收割后显得空旷寂寥的农田,远处点缀着几丛光秃秃的树林。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柏油路面,带来萧瑟的寒意。空气里混合着车辆尾气、潮湿土壤和远方城市隐约的工业气息。

一道临时设置的路障横在路中——并非正式的关卡设施,只是两辆涂着常见民用迷彩、但改装痕迹明显的重型越野车斜停在路上,堵住了大半幅车道。几名身影站在路障旁。

他们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身丛林数码迷彩作战服,外面套着模块化的重型防弹背心,深灰色的动力外骨骼框架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全覆盖式的防毒面具和幽蓝护目镜依然是他们最显著的标志。唯一与之前不同的“伪装”,是他们左臂上临时更换的魔术贴章——不再是“ARMOR-SPECIAL”的履带匕首标志,而是换成了马赛人民共和国宪兵部队的徽记样式(尽管做工略显粗糙,细节经不起近距离推敲)。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路基下,一辆体型敦实、棱角分明、炮塔低矮的两栖步兵战车静静伏卧在枯草丛中,其深色哑光涂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但那种属于专业杀戮机械的压迫感却难以完全掩盖。

一辆异常扎眼的亮红色法拉利跑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由远及近,最终不得不在这简陋路障前减速停下。流线型的车身与周围灰暗粗粝的环境形成刺目对比,灼热的尾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一名士兵上前,战术靴底踩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稳定的声响。他抬手示意停车,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属于普通交通警察的僵硬。他走到驾驶座旁,防毒面具对准车窗。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车内景象:驾驶座上是一个身材壮硕、戴着粗大金链子、穿着花哨丝绸衬衫的黑人男子,副驾则坐着一位妆容精致、衣着单薄、皮肤白皙的年轻女郎,正有些不安地摆弄着手机。

士兵开口,声音透过面具的过滤器传出,他刻意调整了音调,试图模仿一种官方式的沉稳,但那股子金属质感和非人的平稳依然隐约可辨:“你好。我们是国家宪兵部队特别行动小组。正在追查一名危险逃犯,需要对过往车辆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出示你的驾驶证、行驶证以及所有乘车人员的身份证件。”

他的幽蓝目镜迅速扫过车内:奢华的内饰,淡淡的香水味,司机手上醒目的金表,女郎膝盖上昂贵的手包。没有肉眼可见的武器,但司机眼神中除了被打扰的不悦,还有一种混迹江湖的老练审视。

黑人司机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简陋”的检查点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慢条斯理地从手套箱里翻出证件,递了出去。他的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落在了路基下那辆步兵战车上,眉头挑起,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嘿,兄弟,我经常跑这条线,怎么没见过你们这种……装备?我记得宪兵部队标配的不是吉普车和装甲运兵车吗?那下面趴着的铁疙瘩……是什么新玩具?看着可不便宜。”他用下巴指了指那辆战车。

士兵接过证件,手指在证件的照片和信息上快速划过,目镜深处或许有微光闪烁,正在进行快速的扫描与比对。他头也不回,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回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是部队最新采购列装的‘CV 9035’型步兵战车,北欧货,性能不错,正在试用评估阶段。”他甚至在“CV 9035”这个型号上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显得颇为“专业”。

不远处,另一名靠在越野车引擎盖旁警戒的士兵,听到战友这番面不改色的胡诌,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了一下。他迅速将戴着面具的脸扭向一侧,肩膀细微地耸动着,显然是在极力憋住笑意。在他这种内行看来,那辆明显带有两栖特征、炮塔武器配置迥异的战车,跟著名的“北欧美女”CV90系列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这瞎话编得简直离谱,但偏偏又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仿佛天经地义。

检查的士兵似乎完全没察觉同伴的“失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仔细“看”完了证件,又要求后座的女郎也出示了身份证件,并进行了一轮简单的目视检查和随口的行程询问。法拉利车内除了奢华物品,并无违禁品,两人的身份信息在士兵(或者说其背后的系统)快速核对下,也没有触发直接警报。

“好了,检查完毕。感谢配合。”士兵将证件递还,声音依旧平稳,“你们可以走了。请注意行车安全。”

黑人司机接过证件,嘀咕了一声,重新发动了引擎。红色法拉利缓缓起步,绕过路障,引擎声浪逐渐拉高,最终化作一道炫目的红影,消失在公路尽头扬起的淡淡烟尘中。

设卡的士兵们目送跑车远去,迅速恢复了警戒姿态。那名检查的士兵走回路基边,与刚才忍笑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幽蓝的目镜微微闪动,仿佛有数据流无声传递。

“标记”已经完成,没人能够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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