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菲克茵……请继续保护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度吧……”
这声混合着无尽疲惫、绝望与最后祈愿的叹息,并未消散于1644年煤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料峭的春风里。世人只记得大明最后一位天子朱由检以发覆面,自缢殉国,一个辉煌而沉重的时代轰然落幕。鲜有人知,或者说,凡俗史册注定无法记载的是,在那龙气断绝、社稷倾覆的终极时刻,这位亡国之君以自身残存的、最为纯粹的朱明皇家血脉为引,以这片古老土地未来数百年的国运气数为祭,完成了一场无声而悲壮的唤醒仪式。他所呼唤的,并非缥缈的神佛,而是更早、更原始、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某种存在——一个在未来世代,将以不同形态、不同方式,默默守护这片多难山河的“神”,或者说,一种亘古的“灵”。
追溯其源,或许在比春秋战国的金戈铁马、夏商周的青铜礼器更为古早的渺远蛮荒时代,当先民们第一次在这片沃土上播下稷粟的种子,点燃文明的篝火时,祂们便已存在。祂们并非高踞庙堂的神祇,更像是从山川脉络、四时节气、乃至族群集体潜意识中缓慢孕育、凝结而成的“守护灵”或“规则化身”,与这片土地的命运深深羁绊,同频呼吸。
时光流转,烽烟再起。
1950年,半岛,长津湖地区及以南的崇山峻岭。
这里的冬天是白色的地狱。酷寒仿佛有生命般从西伯利亚荒原席卷而来,将山脉、森林、河流冻成一片僵死的银白。狂风卷着冰晶,如同砂纸般打磨着一切突出物。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四十度,呼气成冰,钢铁脆如饼干。对于无数卷入此地的美军及其盟军士兵而言,这不仅是与顽强对手的较量,更是一场与极端自然和未知恐惧的对抗。而对他们中间那些经过特殊改造、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芒尔塔”特种部队成员来说,这片冰封地狱带来了更深层的梦魇。
他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如潮水般涌来、战术灵活顽强的共和国志愿军将士。在那些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暴风雪遮蔽一切的隘口,在密林深处突然死寂的瞬间,他们遭遇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那身影快如鬼魅,在齐膝深的雪地上移动几乎不留痕迹;常规武器难以对其造成有效伤害;最令人崩溃的是对方那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战术意图的杀戮效率。即使是他们当中最为强大、被评级为“A1级”(按照他们的分类,大致相当于“亚神级”)的顶尖芒尔塔战士,引以为傲的超自然能力与精湛战术,在那未知存在面前也显得笨拙而徒劳。不止一名这样的“兵王”,在短暂而激烈的遭遇后,变成了雪地上迅速冻结的残缺尸骸,眉心或心脏位置留着精准而诡异的创伤。那不是人类战争的伤口,更像某种仪式性的抹除。联合国军的芒尔塔部队首次体验到了一种近乎绝对的武力碾压与认知颠覆,恐惧如同冰锥,刺穿了他们作为“超凡者”的骄傲。
“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明白,”许多年后,一位从半岛尸山血海中侥幸生还的盟军芒尔塔军官在回忆录中写道,字里行间仍带着颤栗,“人类的血肉之躯,乃至我们凭借科技与禁忌获得的力量,在某种更深邃、更古老的存在面前,是何等脆弱……我们也才开始隐约意识到,我们人类(或者说,我们这一阵营)未来真正需要面对、需要抗衡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对手’。”
1968年,大洋彼岸,西海岸金山城。
这里与半岛的冰天雪地截然相反。阳光几乎终年眷顾,将城市染成一片明媚的金黄。蔚蓝的太平洋在悬崖下舒缓地涌动,海鸥鸣叫着掠过著名的金门大桥。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咸味、汽车尾气,以及来自各处咖啡馆的浓郁香气。这里是财富、自由与“美国梦”的象征之一。
在城市最高档的社区,一栋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悬崖别墅顶层,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后,是另一番景象。
一间极度宽敞、却弥漫着无菌消毒水气味和生命末期衰败感的 VIP特护病房。昂贵的橡木地板,简约而现代的装饰,都被各种精密、闪烁指示灯、发出轻微嗡鸣的医疗仪器所包围。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医疗床上,躺着一位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老人。他皮肤松弛苍白,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稀疏的白发紧贴头皮,眼睛深深凹陷,但目光却异常清醒,甚至锐利,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久久地、沉默地眺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碎金的太平洋。
他就是古特雷·特拉维夫,庞大跨国科技-生物寡头“特拉维夫公司”的创始人,一个在常人眼中白手起家、点石成金的传奇,一个在隐秘世界掌控着“神血”等禁忌资源与知识的幕后巨擘…
“当德菲克茵有了人性,祂将会在那片土地最危难的时候从沉眠中醒来,既是为了约定也是为了祂所见证的革命;当菲斯卡尔有了神性,那么祂也将回到自己的故土,驱逐一切魑魅魍魉…”
冰冷、空洞、仿佛由无数古老回音与电子杂音糅合而成的呓语,又一次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不是听到,而是被植入。正在全神贯注审视战术地图的“上校”指挥官,身体猛地一僵,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瞬间收紧,几乎要将金属桌沿捏出凹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太阳穴突突的抽痛席卷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要冲破他钢铁般自制力的暴怒。
这段时间,这些意义不明、却又反复缠绕着“菲斯卡尔”这个名字的诡异低语,如同最恶毒的脑内寄生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高度集中的神经。它们干扰判断,损耗精力,却从不给出清晰的指引或答案。菲斯卡尔……这个名字与他正在执行的冰冷任务,与他必须找到的“德里姆”,与他身后这支沉默的钢铁洪流,究竟有何关系?这困惑与无法掌控的烦躁,如同毒刺,反复蜇咬着以绝对理性和冷静著称的指挥官。
“砰!”
一声闷响。他猛地挥臂,将手边一个半满的军用金属水壶狠狠砸在指挥车坚固的内壁上。水花四溅,在冰冷的金属地板和闪烁的屏幕上留下污渍。这极其罕见的、属于“人”的情绪宣泄举动,让车内其他几名正在操作设备的士兵动作同时一滞,幽蓝的目镜瞬间转向指挥官,又迅速移开,恢复工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车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那水壶在地上滚动、最终静止的细微声响。指挥官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几口过滤后依然带着金属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将那恼人的呓语和随之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意识的冰层之下。任务优先。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和部队状态汇报。他麾下的力量,虽然总被外界(如果外界知晓的话)笼统地视为“装甲合成部队”,并以“ARMOR”或更精锐的“ARMOR-SPECIAL”称呼,且徽记都以白色坦克履带为核心元素,但内部职能确有精细划分。
“ARMOR”的步兵单位,是真正意义上的“装甲步兵”,其训练、装备和战术思维完全围绕主战坦克与重型履带式装甲车构建的钢铁洪流而设计。他们擅长在开阔地形进行大规模、高强度的常规野战,是正面突击、侧翼包抄、巩固战线的中坚力量,依靠的是体系化的火力、防护与机动。
而“ARMOR-SPECIAL”,则更像是从“ARMOR”这棵钢铁巨树上生长出的特战枝丫。他们同样精通装甲协同,但专攻领域更为精悍刁钻:远程精确狙击与前沿观察、高风险区域的特种侦察与渗透、以及建筑物、坑道等狭窄空间的近距离攻坚(CQB)。他们是装甲部队的“眼睛”、“尖刀”与“清道夫”,负责在主力展开前摸清敌情、拔除硬点,或在混乱局势中执行精准斩首。
此刻,在龙骑兵城远郊,一场由“ARMOR”主导的、规模远超阳文市那次“手术刀式”突袭的威慑性包围,正在夜幕下悄然完成。
目标地点位于一片远离主城区的废弃工业山谷。这里曾是国营机械厂,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锈蚀高炉和杂草丛生的厂区。而在某处隐蔽极深、经过非法加固的地下防空洞系统内,盘踞着龙骑兵城阴影世界里颇有名气的地下黑市,是各路情报贩子、违禁品商人、亡命徒和“黑侦探”的聚集地之一。
士兵们调动的力量堪称豪华:
一个标准的八人步兵突击班,装备精良,作为突击先锋。
一个七人火力支援与一个防空小组,携带通用机枪和便携式防空导弹,提供伴随火力和低空安全保障。
一个十人反坦克小组,12.7mm重机枪和架设式导弹发射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足以对付任何可能出现的重装甲威胁(尽管可能性极低)。
两个四人组成的炮兵小组——一个负责架设自动榴弹发射器,另一个操作轻型迫击炮,预先测算好了覆盖黑市主要出入口和可能集结区域的射击诸元。
仅仅是重机枪,就在三个精心挑选的、俯瞰整个山谷废弃厂区的制高点上,布置了三挺,形成了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粗大的弹链垂落,枪口指向下方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废墟。
这还不包括那些如同钢铁巨兽般,熄火静默在厂区外围关键路口的轮式装甲运兵车和步兵战车,它们的炮塔微微转动,随时准备用机关炮和同轴机枪泼洒弹雨。更上方的低空,四架涂装深色、外形凌厉的武装直升机如同巨大的铁蜻蜓,关闭了大部分航行灯,仅凭夜视系统和被动传感器,以“贴地飞行”的姿态在附近山脊后隐蔽待命,旋翼卷起的微弱气流扰动了几片枯叶。
如此庞大的兵力与火力配置,对付一个藏污纳垢的黑市,简直如同用攻城锤去砸一颗核桃。
原因无他:士兵们此行的目的并非强攻剿灭,甚至“德里姆”本人也不在此地。他们动用这般雷霆之势,是为了“邀请”合作——或者说,“征用”这地下黑市中那些嗅觉最灵敏、门路最野的黑侦探,借助他们的地下网络和人脉,去捕捉“德里姆”那滑不留手的踪迹。
然而,对于长期活动在阳光背面、规则模糊、充满背叛与暴力的地下世界,这群来自钢铁与纪律国度的士兵是彻头彻尾的“新手”。他们对这些“影子行业”的认知,大多源于有限的官方档案、情报简报,甚至是一些夸张的影视作品。在他们的预设模型中,这些无法无天之徒极有可能在交易达成后“卸磨杀驴”,试图黑吃黑,抢夺他们可能携带的“酬金”(尽管士兵们未必携带传统意义上的钱财),甚至反过来设伏攻击。
因此,指挥官采用了最直接、最粗暴的谈判策略:在对方的老巢外围,布下十倍、百倍于其反抗能力的绝对武力。将整个黑市及其周边区域,变成一个稍有异动便会遭受灭顶之灾的高压锅。他们要传达的信息清晰无比:合作,按我们的规矩来;任何小动作,迎接你们的将不是在电影里看到的枪战,而是来自地面、空中、远近火力的瞬间、彻底、不留任何侥幸的毁灭,并且,这一切将在不动用他们自身那些更为诡异莫测的“芒尔塔”能力的前提下完成。这是钢铁的对话,是力量的语法,是他们为踏入陌生黑暗领域,所准备的最冰冷刺骨的“名片”。
夜幕下的废弃工厂区,如同一头骨骼暴露、沉睡于黑暗中的钢铁巨兽。锈蚀的管道如扭曲的肠子垂挂,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窝,杂草从混凝土裂缝中顽强钻出,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腐烂物和远处垃圾堆焚烧的淡淡焦臭。只有工厂入口处那扇经过粗糙加固、透着昏黄灯光的厚重铁门,显示着此地并非完全死寂。
就在这时,一种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引擎嗡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的颓败宁静。声音并非卡车或普通装甲车的粗暴咆哮,而是一种更加平稳、有力、带着涡轮增压特有的高频嘶鸣。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从厂区外围道路的拐角处碾出。那是一辆步兵战车,但其外观远超寻常。车身覆盖着适应丛林环境的数码迷彩涂装,但在月光和远处零星灯光的映照下,能清晰看到其棱角分明、极具未来感的楔形轮廓。车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密布着方块状的爆炸式反应装甲模块,像一层厚重的怪异鳞甲。炮塔上除了那门修长得令人心寒的57毫米速射炮,还能看到集成了小型相控阵雷达的主动防御系统和电子对抗天线。炮塔左侧,一个双联装导弹发射器昂然而立,里面填装的反坦克/攻坚导弹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幽光。整辆车仿佛是从近未来战场上直接开出来的杀戮艺术品,与周围破败的工业废墟形成荒诞而骇人的对比。
它稳稳地停在工厂那扇加固铁门前不足十米处,履带碾过碎石和废渣,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随后,它甚至原地进行了一个精确到度的缓慢转向,将炮塔和那门57mm炮的炮口,以一种并非直接瞄准、却充满威慑的姿态,对准了大门侧面,车身则横亘在路中,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
这举动的压迫感是毁灭性的。守在门口的两名黑帮保镖,穿着紧绷的廉价黑西装,手里原本威风凛凛地端着MP7冲锋枪,此刻却如同被冻僵的鹌鹑。他们脸上的肌肉僵硬,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炮口——那粗大的管径仿佛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们太清楚手中MP7那小小的4.6mm子弹,在这种级别的装甲和反应防护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冷汗瞬间浸湿了他们的衬衫后背。
步兵战车后舱门“嗤”地一声滑开,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下,动作整齐划一。他们身上的装备更让保镖们绝望:厚重的模块化防弹衣覆盖了前胸、后背、肩膀甚至大腿外侧,插板厚实得惊人,表面材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类似陶瓷或复合材料的特殊光泽。仅仅目测,其防护等级就绝非他们见过的任何警用或普通军用防弹衣可比,很可能达到了抵御步枪穿甲弹的顶级标准。他们手中的短突击步枪枪口自然下垂,但那股子随时可以抬起泼洒弹雨的肃杀之气,远比直接瞄准更让人心胆俱寒。
一名士兵从队列中向前迈出两步。他肩章上的标识显示着少尉军衔,同样被重型防弹衣和装备包裹,脸上是那标志性的幽蓝目镜防毒面具。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示意“无威胁”的手势,然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竟然是一口流利而地道的马赛共和国当地方言,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友好”:
“放松点,伙计们。别紧张。”他的幽蓝目镜扫过两名保镖惨白的脸,“我只是奉上级命令,过来谈一桩对大家可能都有好处的‘买卖’。没有恶意。”
其中一名保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努力想让自己显得强硬,但拔高的声音却泄了底,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但……但是必须把所有武器留下!这是规矩!”他挥舞了一下手中的MP7,但这个动作在对面钢铁巨兽和重甲士兵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少尉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明白。入乡随俗,规矩我懂。”
他转向自己的队员,开始利落地解除武装。首先是将挂在胸前的短突击步枪摘下,保险关闭,递给身旁一名士兵。然后是右侧大腿枪套里的战术手枪,同样卸下递出。接着,他解开战术胸挂的卡扣,将上面插着的破片手雷、闪光弹、烟雾弹逐一取下。最后,他甚至从腰间刀鞘中抽出一把锋利的战斗匕首,刀柄朝外递了过去。整个过程流畅、坦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卸下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无关紧要的工具。
所有武器被队友接过,小心放置在一旁。此刻,少尉身上除了那身厚重的、依然提供着惊人防护的重型防弹衣和基础作战服,以及头上那副遮住面容的幽蓝目镜面具,再无任何明显武器。但他站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和稳定如山的气息,依然让人感觉他比拿着冲锋枪的保镖危险百倍。
他最后转向自己的小队,用清晰的普通话(显然不在乎保镖是否听懂)下达指令:“原地待命。保持警戒。等我出来。”
“是!”七名士兵低沉而整齐地回应,随即迅速散开,以步兵战车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幽蓝的目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那辆57炮战车,炮塔微微调整,依旧散发着无声的致命威胁。
少尉这才转回身,对着两名依然紧张得快要抽搐的保镖,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自己已完全按照要求解除了武装。“现在,可以带路了吗?”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无波。
保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奈。他们知道,放这个人进去,或许是引狼入室;但不开门,门外那些钢铁怪兽和重甲士兵,下一秒就可能把这里连同他们一起撕成碎片。最终,对眼前57毫米炮口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其中一人哆嗦着手,掏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插进铁门巨大的锁孔。
“咔哒…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昏黄闪烁的光线和更加浑浊的空气从门内涌出。少尉没有丝毫迟疑,迈步向前,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与光影吞没。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外,废弃的厂区重归一种更紧绷的寂静。只有步兵战车引擎低沉的怠速嗡鸣,和士兵们透过面具的轻微呼吸声,融入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之中。七双幽蓝的目镜,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狼群之眼,死死锁定着那扇铁门,等待着他们的指挥官,从这片地下世界的阴影中,带回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信号。
少尉穿过铁门,踏入了一个与外界废墟截然不同的、畸形而充满生命力的地下世界。
这里并非简单的地下室,而是巧妙利用了旧工厂庞大而复杂的地下管网、坚固的防空洞、以及部分尚未完全坍塌的车间底层空间,相互贯通,形成了一个立体的、迷宫般的聚落。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地下潮气的霉味、劣质烟草的辛辣、不知名化学品的刺鼻、廉价香水的甜腻,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体味。头顶是粗大的、锈迹斑斑的蒸汽管道和电缆桥架,有些仍在渗水,滴答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昏暗的灯光来自五花八门的源头:摇曳的煤油灯、嘶嘶作响的瓦斯灯、老旧的日光灯管,以及一些私自接驳的裸露灯泡,在潮湿的墙壁和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阴影。
通道两侧挤满了简易搭建的棚屋、用集装箱改造的店铺、甚至直接以废弃设备为摊位的“商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语的交谈声、偶尔的争执声,混合着老式收音机沙哑的音乐,构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充满罪恶活力的背景音。随处可见形形色色的人物:眼神闪烁的掮客、浑身刺青的打手、裹在旧大衣里兜售不明药物的老人、以及一些穿着暴露、目光空洞的流莺。士兵的进入引来不少侧目,但他那身即使卸下武器也依旧骇人的重甲装扮和冰冷的幽蓝目镜,让所有触及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避让、噤声,在他周围形成一小片沉默而紧张的真空地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油漆、木牌或铁皮潦草书写的招牌:“约瑟夫杂货”、“黑石药剂”、“三指情报屋”……最终,一块挂在某段相对安静、由旧办公室改造而成的门廊边的生锈小铁牌吸引了他的注意。铁牌上的字是用老式打字机字体蚀刻的,略显斑驳:“瑞秋侦探事务所”。
他停下脚步,审视着这扇看起来与周围浮夸或破败的店面截然不同的深色木门。门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但闭合严实,与两侧喧闹的摊位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他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声音在嘈杂中并不突出,但足够清晰。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他等了约五秒,便握住老旧但结实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旋,推门而入。
门内的空间不大,与外面的混乱肮脏形成反差。这里更像一个老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墙壁是剥落了大半的暗绿色油漆,露出下面的灰泥,但擦拭得很干净。一张厚重的旧橡木书桌占据中央,上面堆放着一些卷宗、老式打字机、一台笨重的CRT显示器,以及一个黄铜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投下温暖但有限的光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旧纸张、灰尘、廉价咖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薰衣草的古龙水气味。靠墙是几个顶到天花板的旧档案柜,金属把手磨得发亮。唯一与“侦探”这个行当略显不符的,是角落里一个小型的化学实验台,上面有些烧杯和仪器,但也都擦拭得颇为整洁。
士兵的目光落向书桌后。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瑞秋是侦探已故爱妻的名字,是他女儿的名字,或者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代号。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瑞秋就是侦探本人,而且……是这样一位侦探。
她坐在一张高背旧皮椅上,身形略显单薄,却坐得笔直。黑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披散在肩头,在台灯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庞线条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年轻活力与过早经历风霜的成熟韵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睛的缺失与存在形成的对比。她的右眼被一层洁白的纱布眼罩覆盖,边缘贴合皮肤,遮住了一切。而露出的左眼,是清澈的棕栗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专注,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有着审视、警惕,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秘密的敏锐,但没有芒尔塔瞳孔中常见的、那种非人的幽蓝、猩红或异样光彩,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而瑞秋,在门被推开、这个身影踏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预想过上门的客人可能是焦头烂额的丈夫、心怀鬼胎的商人、被追债的赌徒,或是其他阴影世界的同行。但眼前这位……全身覆盖着未来感与实战气息并重的重型护甲,那冰冷光滑的面具和幽蓝的、如同深海探测灯般的护目镜,瞬间将她拖入了记忆中最寒冷、最恐怖的深渊——1950年,半岛,暴风雪呼啸的夜晚。那个如同鬼魅般穿梭于联合国军防线之后,以近乎艺术般的冷酷效率,将一整支装备精良、拥有超自然力量的“深潜者”芒尔塔特战小队屠戮殆尽的沉默死神。那个被幸存者带着无尽恐惧低声传说的代号……
她的呼吸在面具下微微一滞,棕栗色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象征禁忌与毁灭的称谓,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在这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惊人:
“德菲克茵……”
她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幽蓝的目镜后捕捉到任何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死神”的气息或反应。
然而,眼前的士兵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那幽蓝的镜片“看向”她,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被打断流程的不解:
“什么?”
他的反应如此自然,没有丝毫被道破身份的波动,没有杀意,没有回忆被触动的迹象,只有纯粹的、对于这个陌生词汇的茫然。
似乎……他真的,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他”?还是说……瑞秋的心沉了下去,棕栗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疑虑与复杂情绪。办公室内,台灯的光晕仿佛凝固了,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旧纸张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些。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却仿佛隔着一道由记忆、误解与未知构成的深渊。
瑞秋·冯·施特劳茵——书桌一角放着的铜制名牌上,这个名字镌刻得一丝不苟。典型的德式姓名结构,与她身上那种混合了冷峻与古典的气质倒是相符。她的长相也确非本地常见的吉普赛女郎那般浓烈奔放,皮肤是久未见强烈日光的苍白,面容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带着中欧血统的印记,唯独那深邃的棕栗色眼眸和沉静的神情,让她与这片混乱地下世界有了一种奇异的、观察者般的疏离感。
少尉没有浪费时间寒暄或打量环境。他上前一步,从防弹衣内层一个密封袋中,取出一张微微卷边、但保存完好的彩色照片,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将它平推到老旧橡木书桌的中央,正对着瑞秋。然后,他拉过书桌对面那张硬木椅子,缓缓坐下,沉重的防弹衣和装备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双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姿态挺直,透过面具传来的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我要找一个人。德里姆。”
瑞秋的目光从士兵那身格格不入的装备上移开,落向照片。她没有立刻触碰,而是用那只完好的棕栗色左眼,仔细地、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端详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亚裔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明亮,背景似乎是某个学校的操场,阳光很好。但瑞秋的目光何等毒辣,她捕捉到了女孩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与明媚笑容不符的黯淡与紧绷,就像一团努力燃烧却内核冰冷的火焰,那笑容更像一层精心维持的伪装,用以掩盖某种深刻的创伤或不安。
她伸出修长但指节分明、同样略显苍白的手指,拈起照片,又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具后那双幽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似乎觉得事情荒谬的浅淡笑意:
“你拿着这张照片,告诉我,你要找‘德里姆’……”她轻轻晃了晃照片,“你是想跟我说,这个笑得像朵太阳花似的小姑娘,就是那个神出鬼没、专门处理‘特殊货物’的‘德里姆’?”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嘲讽的点拨,暗示对方的调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
少尉(或者此刻更应称他为……)坐在那里,沉默了两秒。那幽蓝的目镜似乎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当他再次开口时,那经过处理的、平稳的电子音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渗入了一丝属于“人”的情感——一种深沉的、被巨大责任与焦虑包裹的无奈与疲惫。
“那是我妹妹。”他简短地说,声音压低了些,仿佛这个名字重若千钧。“她叫墨薇。失踪了。我……我们查了很久,所有线索,最后都断在指向‘德里姆’这个节点上。我们相信,她最后落到了他,或者他的组织手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但最终,那份超越任务本身的迫切压倒了绝对的谨慎,“钱不是问题。任何代价。我只要找到她,把她安全带回来。”
在这一刻,厚重防弹衣、冰冷面具、幽蓝目镜所构筑的“非人”战士外壳,仿佛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后透出的,是一个为了至亲下落不明而心急如焚、不惜涉足最黑暗角落、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线索的兄长形象。那份压抑的焦灼与不惜一切的决心,如此真实,甚至让这间充斥着旧纸张与灰尘气息的办公室,温度都仿佛升高了一丝。
瑞秋脸上那抹带着职业性疏离的浅淡笑意,慢慢消失了。她重新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照片上女孩强颜欢笑的脸,棕栗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理解,或许是想起了某些不愿回首的往事。她将照片轻轻放回桌面,用指尖抚平一个不存在的卷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郑重。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多了几分郑重其事,“墨薇,还有‘德里姆’……这两条线,我都会尽力去查。这个委托,我接下了。”
她抬起眼,直视对方:“但我需要知道怎么联系你。事情有进展,或者需要更多信息的时候。”
“亥起灵。”士兵几乎没有犹豫,报出了这个名字。同时,他从腿侧一个小包中,取出一个黑色、厚重、带有防水防震外壳的老式数字传呼机,放在照片旁边。“用这个。频率和代码已经预设好了。发现任何与德里姆有关的可靠踪迹,第一时间通知我。”他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命令式的强调,“不要试图单独行动,更不要打草惊蛇。那不是你能应付的范畴。”
说完,他倏地站起,椅子向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叮嘱,他转身,迈着沉实而迅速的步伐走向门口,拉开那扇深色木门,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外黑市通道那片昏暗摇曳的光影与嘈杂声浪之中,行动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以及桌上那张微笑的女孩照片、那个沉默的黑色传呼机,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金属、润滑油和一丝异样冰冷的非人气息。瑞秋独自坐着,左眼目光落在“亥起灵”这个名字和那台传呼机上,久久未动,若有所思。
黑市大门外,废弃厂区的夜风依旧萧瑟。少尉的身影出现,门口那两名保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再次绷紧。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小队,队员们无声地递还他的武器。他熟练而迅速地将步枪挂回胸前,手枪插入腿侧枪套,手雷、匕首一一归位。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
他登上那辆科幻感十足的步兵战车,舱门闭合。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战车缓缓起步,履带碾过碎石,调转方向,沿着来路驶去,很快消失在厂区外围道路的拐角,只留下渐渐远去的引擎余韵。
几乎在同一时刻,周围山坡上、树林中、制高点那些沉默的“眼睛”与“利齿”也开始动了。重机枪被悄无声息地拆解收起,反坦克小组和炮兵班组撤离阵地,狙击手从伪装点滑下,与接应的同伴汇合。轮式装甲车和步兵战车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如同潜行的巨兽,沿着预先勘测好的隐蔽路线缓缓退入更深的黑暗。天空,那两架如同悬停巨鹰的武装直升机,也悄无声息地提升高度,融入云层与夜色,螺旋桨的噪音迅速衰减、消失。
整个过程高效、寂静、配合无间。不过十几分钟,原本将整个山谷和废弃厂区围得水泄不通的致命武装,便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废弃工厂区重归它应有的死寂与破败,只有夜风穿过锈蚀管道和破碎窗户的呜咽,以及黑市入口那扇铁门后隐约透出的、与往常无异的昏黄灯光,仿佛刚才那支足以发动一场小型战争的部队,连同那辆科幻战车和神秘的访客,都只是这片荒芜之地上的一场集体幻觉。
然而,一个冰冷而悖谬的问题,却随着部队的撤离,如同幽灵般浮现:
如果这个深入敌国腹地、调动庞大资源、只为寻找妹妹、并自称“亥起灵”的士兵指挥官,是“亥起灵”……
那么,此刻在共和国东北靠山屯那个猪圈旁,被另一个有着幽蓝眼眸的“警察”(或者说超自然特工)警告、化名“墨子夏”潜伏着的男人……又是谁?
他们之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亥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