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国,西伯利亚边境,某处人迹罕至的雪松林深处。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参天的雪松披着厚重的银白色“冬装”,墨绿的针叶从积雪中倔强地探出,承受着冰晶的重量。空气是剔透的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感,却又奇异地清新纯粹,充满松脂和冻土的凛冽气息。阳光费力地穿过稠密的树冠和高处弥漫的冰雾,在厚厚的雪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而朦胧的淡金色光斑,勉强驱散些许林间的幽暗。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积雪从枝头滑落的“扑簌”声,或远处不知名鸟雀极其短促的鸣叫,反而更衬得这片冰雪森林空旷、静谧得令人心慌。
在这片纯白与墨绿交织的画卷一隅,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墨薇。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旧羽绒服,袖子长得需要挽好几道,下摆几乎盖住膝盖。里面似乎还套了好几层臃肿的毛衣和保暖内衣,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刚刚破茧的幼蝶。她苍白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惊恐痕迹,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此刻,这些都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急切渴望所掩盖。她蹲坐在一截倒伏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松木上,双手紧紧抓着一根粗壮的罗斯国产牛肉香肠和一大盒“如迪”牌冰淇淋,正狼吞虎咽地啃咬着。香肠的油脂混合着冰淇淋的甜腻,在她嘴角留下痕迹。她吃得很急,仿佛饥饿已经刻入骨髓,又像是通过这种实实在在的“拥有”与“吞咽”,来确认自己已远离那列血腥恐怖的火车与无尽的黑暗。冰冷的食物让她不时微微打颤,但吞咽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在如今深陷战争泥潭、物资极度匮乏的罗斯国,这样品质的肉肠和堪称奢侈品的冰淇淋,对于普通人而言早已是重金难求、甚至黑市上有价无市的稀罕物。墨薇,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异国少女,它们从何而来?
答案,就在她身边。
一个身影半蹲在墨薇身旁的雪地上,姿势放松却自然,仿佛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合体的深色冬季冲锋衣,身形高挑。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的面容——竟与墨薇有着惊人的、约莫八分的相似度,尤其是脸型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和嘴唇的形状。然而,差异同样醒目得刺眼:她拥有一头如初雪般纯净无瑕的白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飘动。而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左眼,如同一枚切割完美的红宝石,瞳孔深处却并非静止,仿佛倒映着一片不断翻涌、深邃无垠的暗红色血海,偶尔有微光掠过,像是沉船的反光或更深处的悸动。
右眼,则似一块极致纯净的蓝水晶,澄澈通透,其中仿佛映照着整个旋转的星河与无边的宇宙深空,星光点点,幽远而静谧。
一红一蓝,一炽热一冰冷,一深邃一浩瀚,同时存在于一张与墨薇如此相似的脸上,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诡异美感。此刻,这双异瞳正温柔地注视着狼吞虎咽的墨薇,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悲悯的呵护。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墨薇沾着雪屑的、有些凌乱的发顶,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进食的小兽。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心神安宁的韵律,穿透林间的寂静:
“慢点吃,傻姑娘……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语气里是全然真切的关心。
这笑容和声音里透出的温暖与安全感,是如此熟悉,莫名地穿透了墨薇混乱的记忆迷雾,触动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她模糊地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会用类似的眼神看着她,笨拙地哄她……是哥哥吗?哥哥的样子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份感觉,依稀仿佛。
墨薇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嘴里混合着冰凉甜腻的食物,抬起眼,用那双属于少女的、棕色而明亮、尚未被彻底磨灭神采的眼睛,好奇地、直率地望向身边这个神秘又亲切的女人。涉世未深的她,还不懂得完全隐藏心思。
“你……”她舔了舔嘴角的冰淇淋,声音因为寒冷和之前的紧张还有些细微的沙哑,“你叫什么名字呀?”
白发的女人——荷瑞珀——闻言,抚摸墨薇头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那双妖异的异色瞳中,仿佛有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如同血海翻起微澜,星云悄然转动。她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目光投向远处被雪松枝丫切割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林间的风似乎也小了些,只有墨薇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终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墨薇,红蓝双眸中的神色归于一片温柔的平静,嘴角勾起一个令人安心的弧度。
“我呀……”她轻轻开口,仿佛在念诵一个很久未曾使用的咒语或名字。
“我叫荷瑞珀。”她微笑加深,声音柔和,“你叫我荷姐就可以了。”
墨薇突然停下了咀嚼,握着香肠和冰淇淋盒子的手微微收紧,棕色眼眸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仿佛被记忆的潮水轻轻拍打。她抬起头,望向身边白发异瞳、散发着非人却又莫名亲切气息的荷瑞珀,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追忆:
“像你这样……愿意关心我、保护我的人,”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我好像……只遇到过两个。”
荷瑞珀那双妖异的红蓝异瞳微微一闪,兴趣被勾了起来。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白雪在她深色的裤脚边微微凹陷。她歪了歪头,白发如流银般滑过肩头,声音柔和:“其中一个,不用说,肯定是你总挂在嘴边的哥哥,亥起灵,对吗?”她似乎对墨薇的家庭背景有所了解。
墨薇点了点头,但眼神并未完全明亮,仿佛哥哥的身影在记忆中也隔着一层薄雾。她努力地皱了皱眉,似乎在脑海深处挖掘着什么,几秒钟后,才缓缓地、不太确定地开口:“还……还有一个。她叫……唐羽。”
时间倒流回数年前,共和国阳文市,墨薇高三的那个秋天。
记忆中的场景褪色成一种灰蒙蒙的调子。那所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寄宿制高中,教学楼是千篇一律的灰白瓷砖墙,操场边落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枝干嶙峋。空气里总是漂浮着粉笔灰、廉价消毒水和青春期汗水混合的沉闷气味。对于墨薇而言,学校的天空似乎永远比外面低矮、阴沉。
她的懦弱和在家中长期遭受冷暴力的阴影,如同无形的标签,跟随她进入了八人间的女生宿舍。宿舍狭小而拥挤,两侧是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过道仅容一人转身。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角落堆着脸盆和暖水瓶。空气常年不流通,弥漫着袜子未干的潮气、泡面调料包和劣质洗发水的甜腻味。光线从唯一一扇朝北的窗户透进来,总是昏昏沉沉,照不亮角落的晦暗。
墨薇的床铺在靠门的下铺,这个“便利”的位置却成了她的噩梦。寝室长陈琳,一个身材微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刻薄算计的女生,是霸凌的发起者。另外两个女生,张琪(胖,力气大,行动派)和李雅婷(瘦小,阴沉,擅长冷言冷语和“小动作”),是她的忠实跟班。剩下的三个室友,并非坏人,但面对陈琳小团体的气焰和可能引火烧身的风险,她们选择了沉默和视而不见,在宿舍里如同沉默的背景板,这无形中的孤立让墨薇的处境更加艰难。
那时,亥起灵刚刚踏上军列,远赴边疆。墨薇失去了唯一也是最后的依靠,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她的书本会被“不小心”碰掉在地踩上脚印,打来的热水会“莫名其妙”变少或消失,晾晒的衣物上可能出现洗不掉的污渍,深夜还会被故意制造的声响惊醒……而这一切,往往伴随着陈琳指桑骂槐的讥讽、张琪推搡的“玩笑”、以及李雅婷那双总在打量她衣物和用品、仿佛在寻找下次下手目标的阴沉眼睛。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班主任领着一位新转来的女生走进教室,简单地介绍:“这是新同学,唐羽,大家欢迎。”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唐羽被分配到了墨薇所在的、正好有空位的宿舍。
唐羽的出现本身就很醒目。她个子高挑,身材匀称,穿着干净简洁的休闲服,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双肩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非常漂亮,是那种带着些许英气和疏离感的漂亮。然而,她的左眼却紧闭着,眼睑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周围皮肤的颜色与右眼周围略有不同,显然这只眼睛已经失去了功能。仅剩的右眼,瞳孔是深褐色,看人时目光清澈而直接,甚至有些锐利,与她那漂亮却残缺的面容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难忘的组合。
她来到宿舍的第一天,正好撞见了“日常”的一幕。陈琳正叉着腰,站在墨薇的床前,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能是墨薇的水杯放在了公共桌上“占了地方”)厉声斥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墨薇低垂的脸上。张琪在一旁帮腔,粗壮的手指不时戳点着墨薇单薄的肩膀。李雅婷则靠在对面床架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小巧美工刀——那把刀,墨薇太熟悉了,它曾“不小心”划破过她的书包,割裂过她晾晒的衬衫袖口。墨薇像往常一样,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缝,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恐惧与无助。
唐羽将背包放在分配给她的空床铺上(恰好是墨薇的上铺),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一幕。她既没有像那三个沉默的室友一样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忙碌,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惧怕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用她那带着点独特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却异常清晰的普通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死水:
“我说,你们三个——”她顿了顿,深褐色的右眼依次扫过陈琳、张琪和李雅婷,眼神里没有丝毫新人的怯懦,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小瘪三。除了在这儿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同班同寝的同学,你们还能干点别的什么正事吗?”
语气里的火药味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让宿舍里的空气凝固了。连那三个背景板室友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看了过来。
陈琳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还是个“残疾”的女生敢如此直接地挑衅自己作为寝室长的“权威”。她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新来的!你他妈算老几?!关你屁事!识相点就滚一边去,不然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
张琪也配合着上前一步,壮实的身躯带着压迫感,瞪着唐羽。李雅婷停下了玩刀的动作,阴冷的目光锁定唐羽的脸,尤其是她完好的右眼,手指悄悄收紧了刀柄。
唐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在她漂亮的脸上显得有点冷。“就凭你?”她目光回到陈琳身上,又瞥了眼张琪和李雅婷,“还有你这两条……嗯,‘得力’的**?”她用词刻薄得惊人,“有本事,你们现在就过来试试。”
“你他妈找死!”张琪脾气最暴,被“**”二字彻底激怒,怒吼一声,肥胖的身体如同坦克般冲了过来,伸出粗壮的手臂,五指张开,狠狠一把掐住了唐羽的脖子!她手上力道极大,显然是惯于使用暴力。
宿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墨薇也吓得抬起了头,脸色惨白。
然而,被掐住脖子的唐羽,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期的痛苦或窒息。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在张琪以为得手,脸上刚露出一丝狰狞得意时——
唐羽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如同铁钳般,稳稳地、看似缓慢实则坚决地扣住了张琪掐在她脖子上的右手手腕。张琪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生锈的机器卡住,剧痛传来,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唐羽就这么一点一点,毫不费力地,将那只肥胖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掰开、拿了下来。
整个过程,唐羽的右眼始终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因惊愕和疼痛而表情扭曲的张琪。
然后,在张琪还没反应过来挣脱或再次攻击的瞬间——
唐羽的右手握拳,手臂后拉,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那绝非普通女生打架时毫无章法的王八拳,而是腰马合一、发力短促迅猛的一记直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琪的左眼眶上!
“啊——!”张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只觉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肥胖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还捂着自己迅速肿胀淤青起来、几乎睁不开的左眼,剧痛和眩晕让她一时间只能坐在地上哼哼,爬不起来。
这一拳的力道和精准度,看得宿舍里所有人目瞪口呆。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能打出的拳头!
李雅婷眼见张琪吃亏,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她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挥出,那把银色美工刀弹出了锋利的刀片,在昏沉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光。她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臭**!划烂你的脸!看你再嚣张!”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与她体型不符的速度,持刀就朝着唐羽的脸部猛刺过来!动作又快又毒,显然是蓄谋已久,甚至可能练过。
然而,她的动作在唐羽眼中,仿佛被放慢了。
唐羽甚至没有后退。在李雅婷持刀刺来的瞬间,她上身微微一侧,轻易让过刀锋,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李雅婷持刀的手腕,向自己身侧一拉,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勾住了李雅婷的前脚踝。借着李雅婷前冲的势头,唐羽腰胯发力——
“一、二、三……八、九!”
在宿舍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唐羽以一种行云流水、却又充满暴力美学的姿态,抓着尖叫挣扎的李雅婷,连续完成了九次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过肩摔!每一次摔打,李雅婷的身体都与坚硬的水泥地面或铁制床架发生沉闷可怕的撞击,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尖利迅速变得微弱、断续。美工刀早就脱手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唐羽就这么一路从宿舍里面,将已经软成一滩烂泥、几乎昏厥的李雅婷,摔打、拖拽到了走廊上,引得其他寝室的人惊恐探头张望。最后,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唐羽抬起穿着普通帆布鞋的脚,对着瘫软在地的李雅婷的腹部,结实实地补了一记力道沉重的“足球踢”。
“呃!”李雅婷身体猛地一弓,彻底没了声息,晕死过去。
唐羽这才停下,气息甚至都没有太大起伏。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弯腰,从走廊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美工刀,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重新走回死一般寂静的418宿舍。
她的深褐色右眼,直接锁定了此刻宿舍里唯一还站着的霸凌者——陈琳。
陈琳早就没了最初的嚣张气焰。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看着唐羽一步步走近,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她看着唐羽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美工刀,那是李雅婷的刀,现在却握在这个恐怖的新生手里。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唐羽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美工刀,用刀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动作随意,却让陈琳心脏骤停。
唐羽歪着头,用那双漂亮却残缺的脸,对着陈琳露出了一个看似困惑、实则冰冷至极的表情,。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浑浊的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无力地切割着室内弥漫的尘埃,却驱不散那核心地带几乎实质化的恐惧与暴戾。张琪蜷在角落捂着眼睛呻吟,李雅婷瘫在走廊不省人事,另外三个室友早已缩到最远的床铺,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琳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校服直刺脊椎。她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颤抖的针尖,死死盯着一步步走回来的唐羽。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纸,只能发出断续的、濒死般的“嗬…嗬…”声。无边的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缠住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要碾碎她的内脏,但残存的、被当众彻底击垮的羞愤和扭曲的骄傲,却催生出一股歇斯底里的虚张声势。她从牙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我…我一定会杀了你…你这个**!我一定…!”
“杀了我?”
唐羽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闻言,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孩童最荒谬无知的威胁。她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她没有再用那把美工刀指着对方,反而手腕一翻,指间夹着的刀片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弧,然后,她随意地一踢,那把银色的小刀便打着旋儿,“叮当”一声,滑到了陈琳脚边的水泥地上。
“好啊。”唐羽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近乎邀请的姿态,深褐色的右眼平静无波,“我给你这个机会。”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让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进陈琳的耳膜和心里: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牢牢锁定陈琳惊恐闪烁的眼睛:
“如果你拿着这把刀,却没能在这里杀掉我……”唐羽顿了顿,仿佛在给陈琳想象那后果的时间,“那么,我保证,你接下来的人生,会从文莱省第一监狱的女子监区开始。至少五年。等你出来,你猜猜看,外面会变成什么样?你的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
陈琳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唐羽的语气却越发“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只是那内容令人骨髓发寒:“当然,像你这样只知道在学校里拉帮结伙、欺负弱小的货色,现在肯定想象不到那种日子。不过没关系……”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我会‘拜托’里面的人,好好‘关照’你的。说不定,五年时间,足够把你……调理成一条非常识时务、懂规矩的……嗯,‘好宠物’。等你刑满释放,正好,可以去那些不太需要看身份证的夜场,找个‘班上’。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过下去。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当然,”唐羽话锋一转,嘲讽的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拙劣的工艺品,“还有另一种可能——你真的,鼓起那么一丝可怜的勇气,用这把小刀,做成了点什么。”
她直视着陈琳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报出:
“那我也不妨跟你交个底。我爷爷,今年七十六,在京城,还没退休。我父亲,唐墨,上个月刚上任的文莱省省长。我母亲,人在海外,是官方表彰过的爱国企业家。而我哥……”
她停顿了一下,右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阴影,声音依旧平稳:“他是个武警。刚因公殉职,追记了一等功。”
每一个头衔,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琳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理防线上。她或许不全信,或许怀疑对方在虚张声势,但那种言之凿凿、平淡叙述中蕴含的庞然背景与冰冷压力,让她本能的感到窒息。
“所以,”唐羽总结道,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你‘成功’了,猜猜看,我的家人,会用多少种方法,‘回报’你的壮举?包括你的父母,还有你……所有的一切。”
陈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脚边那枚冰冷的银色反光上。美工刀静静躺在那儿,像一条休眠的毒蛇。她颤抖着,内心在天人交战。愤怒、恐惧、怀疑、还有一丝被极度羞辱后滋生的疯狂杀意,交织撕扯。她慢慢、慢慢地弯下腰,手指哆嗦着,触碰到了那冰凉的塑料刀柄。
握住了。
刀柄被她汗湿的手心攥住,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刀尖指向地面,却仿佛有千钧重。杀人的念头和随之而来的、唐羽所描述的恐怖后果,在她贫瘠而狭隘的认知里激烈冲撞。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滑落。
“不敢?”
唐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兴致。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本就极近的距离。然后,在陈琳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她竟然伸出自己纤细修长、皮肤白皙的右手,轻轻握住了陈琳那只紧攥着美工刀、却抖得如同痉挛般的手腕。
陈琳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想缩回,但唐羽的手看似轻柔,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引导着,或者说,强迫着那只握着刀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颤巍巍地,抵在了唐羽自己那截裸露的、雪白而脆弱的脖颈皮肤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唐羽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深褐色的右眼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鼓励”,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瞳孔几乎涣散的陈琳。
唐羽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耳语,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陈琳的耳廓:
“来……要不要……我教你?”
“啊——!!!”
陈琳终于彻底崩溃了。她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完全走调的惨叫,仿佛握着的不是美工刀,而是烧红的烙铁或剧毒的蛇蝎。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美工刀“哐当”一声再次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向后猛退,直到脊背再次重重撞上墙壁,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她不敢再看唐羽,也不敢看地上的刀,只是从喉咙深处,不断地、神经质地重复着破碎的呜咽,声音里充满了彻底被摧毁的恐惧与认知混乱:
“疯子……你是疯子……魔鬼……疯子……”
唐羽却并不在乎对方,突然将对方压在地上,扭转对方手中的刀刃对准对方的脸庞,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不如…我来教你?”
伴随着唐羽逐渐用力,刀刃逐渐向着陈琳的右眼眶靠近,直到最后在墨薇惊恐的目光和陈琳的哀号声中,唐羽挖出了对方的眼球…
“后来,陈琳她们被退学了……我也在唐羽的保护下,总算能心无旁骛地复习,最后……通过了高考。”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口中食物残余的冰凉甜腻,和心底被那个白发独眼、笑容温暖的女孩短暂熨烫过的痕迹。墨薇的声音轻了下来,仿佛还沉浸在旧日那间混合着汗水、灰尘与微弱勇气的宿舍里。她抬起眼,看向身边的荷瑞珀,却微微一怔。
荷瑞珀那双妖异的异色瞳——倒映血海的左眼与映射星海的右眼——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中,先前那种超然的温柔里,似乎浸染了更多、更深沉的某种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漫长悲剧链条后,所产生的、近乎神祇俯视凡人苦难般的悲悯。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抚摸着墨薇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动作依旧轻柔,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都过去了,傻姑娘。”荷瑞珀的声音比罗斯国的风雪更轻,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走吧。这片林子太冷,待久了不好。”她顿了顿,红蓝眼眸中的光芒微微流转,“你哥哥……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拼了命地找你,等着你。”
“嗯!”墨薇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心里。冻得发红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稚气与过早催生的坚毅。她握紧了拳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雪松林间响起:“我一定要回去!回到哥哥身边!然后……然后我要向哥哥,向所有人,揭露我父母的真面目!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个社会……得知道!”
她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受害者的正义之火,尽管这火焰在无边的雪原和复杂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天真。
在她的视角里,在她此刻的认知中,故事是这样的:白发的荷瑞珀姐姐站起身,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雪堆旁,拎起一把沾染着些许冻土和暗红污渍的AK-12突击步枪——那流畅的现代化外形、独特的护木和折叠枪托,明显不同于老旧的AK-74,更像是从某个遭遇不测的俄军精锐单位手中得来的战利品。荷瑞珀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然后利落地将其背在身后,动作自然而娴熟,仿佛这杀人的工具与她温柔的外表并不冲突。她向墨薇伸出手,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跟紧我,我们往东走。离你哥哥,离回家,就更近一步。”
墨薇信任地将自己冰冷的小手放进荷瑞珀温暖(或许只是感觉温暖)的掌心,用力点了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着及膝的深雪,留下两串深深的足迹,向着被稀疏树冠和弥漫冰雾遮蔽的、太阳升起的方向,缓缓前行。雪松无声伫立,仿佛在默送。
然而…
事实,真的如此吗?
在剥离了主观视角与温暖滤镜的冰冷现实之中,在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旁观者(如果有的话)眼中,这片西伯利亚雪松林边缘呈现的景象,截然不同:
寒风卷起雪沫,掠过空旷的雪原。那个穿着不合身羽绒服的少女,独自一人站在倒伏的松木旁。她脚下是吃剩的香肠包装纸和空冰淇淋盒,很快就会被新雪掩埋。没有白发异瞳的神秘女人,没有温暖的抚摸,没有鼓励的话语,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苍白与寂静。
少女沉默地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把染着已然发黑血渍的AK-12突击步枪。枪身沉重,与她单薄的身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她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将枪带套过肩膀,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她背起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看起来同样不小的行军背囊,里面鼓鼓囊囊,似乎装着她在这片严寒地狱中生存下去的必要物资。
没有同伴,没有指引。她独自一人,微微佝偻着背,抵御着刺骨的寒风,开始迈步。脚步深深陷入积雪,每一次拔起都显得费力,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迟疑,朝着一个既定般的方向——那并非正东,而是更偏北的、通往科拉半岛的茫茫雪原——缓缓地、执着地前进。身影在辽阔的白色背景下,渺小得像一个移动的黑点,仿佛随时会被这片冰原吞噬。
最令人心悸的,是当她偶尔停下,茫然四顾,或警惕地扫视周围时,那张与回忆中明媚笑容相去甚远、写满疲惫与某种冰冷决意的脸上,那双眼睛——
右眼,不再是人类温暖的栗棕色,而是凝固着一片幽邃、冰冷、非自然的幽蓝,如同万古不化的极地寒冰,深处仿佛有数据流般的微光掠过。
左眼,同样不再是记忆的颜色,而是燃烧着一种狂暴、粘稠、仿佛由凝固血液构成的猩红,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充满不祥。
幽蓝与猩红。芒尔塔的瞳孔特征,如同无法抹去的烙印,赫然呈现在这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它们静静地倒映着前方无尽的风雪与未知的旅途,倒映着科拉半岛——那个以万米深井、“神血”矿石和无数秘密闻名的诅咒之地——的方向。
一个背负染血步枪、瞳孔异色的少女,独自走向传说中的禁忌之地。而那个关于“荷瑞珀”的温暖记忆与同行身影,究竟是雪原蜃景般的幻觉,是精神受创后的臆想,还是某种更深层、更诡异力量作用下的认知扭曲?
答案,与她单薄的身影一同,渐渐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与深不可测的幽蓝-猩红眼眸深处。雪,继续无声地落下,掩埋足迹,也掩埋真相。
“菲斯卡尔……我们会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相遇。但在这之前,我们各自……都还要经历很多苦难。到那时,我的孩子……你会如何抉择?”
这一次,那长久以来如同背景辐射般纠缠不休的诡异呓语,发生了质变。它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回响、电子噪音与古老语言的混沌混合体,而是陡然凝结,化作一个清晰、低沉、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古老韵律与奇异母性温存感的女声,直接在他意识最核心、最无防备的层面响起。这声音本身并不蕴含直接的恶意,甚至有种预言者般的庄严与悲悯,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命运轨迹。然而,正是这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感与内容的晦涩强制性,带来了一种远超以往混乱噪音的、更深层的不适——一种被无形且更高位阶的存在所窥探、标记、乃至规划人生的冰冷触感,如同精密仪器上被刻下了无法擦除的陌生代码。
果园深处,履带式指挥车内,光线恒定,设备低鸣。亥起灵(或者说,此刻作为这支幽灵部队指挥官的“亥起灵”)正在审阅一份侦察小组传回的加密数据流。那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正在电子地图上标注某个可疑车辆活动热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乎其微的半秒。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握着的那支高灵敏度触控笔,笔尖在压力感应屏幕上留下了一个短暂而细微的、偏离原本轨迹的墨点,像一个无声的、被惊扰的心跳。
没有明显的身体震颤,没有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只是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吸入的是经过多层过滤、却依然带着指挥车特有金属冷却剂、臭氧和精密电子器件混合气味的空气。然后,以同样缓慢的节奏,将那口气缓缓地、控制力极强地吐了出来。没有再次上演愤怒的摔砸,没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表情(即便有,也被面具彻底隔绝)。他已经从最初被这莫名低语折磨得烦躁不堪的阶段,进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适应与抵抗状态。他清晰地认识到,对抗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来源不明的侵扰,任何外在的、暴烈的情绪宣泄都毫无意义,只会无谓地消耗他必须百分百集中于当前复杂任务的宝贵精力。而且,他略带自嘲地想,如果每次被“骚扰”都要砸坏一个水壶,那么下次通过隐秘渠道向后方补给点提交的冗长清单里,就不得不多出一项“标准军用金属水壶(非战斗损耗)”这样令人尴尬且难以解释的条目。
他将那支触控笔稳稳地、精准地放回操控台侧面的专用卡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幽蓝的护目镜重新聚焦,冰冷的数据光芒在镜片上流淌,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波动彻底掩盖。任务优先级永远最高。这些杂音——无论它们听起来多么真实,蕴含着什么信息——都必须被严格隔离在他为行动构筑的逻辑堡垒与钢铁意志之外。他继续将注意力投向屏幕,分析数据,仿佛刚才那声直击灵魂的低语,只是通风系统一次无关紧要的变频杂音。
时间在紧张的监控与等待中流逝,直到一个沉闷的秋日下午。指挥车内,各岗位的士兵如同雕塑般值守,只有设备指示灯规律闪烁。突然,负责监听特定加密频道的通讯兵抬起头,迅速将一段刚刚接收到的、信号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的音频流转接到了指挥官的控制台。
扬声器里传出的是瑞秋的声音,但与之前会面时的冷静沉稳截然不同。她的声音异常虚弱,气息短促,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背景有模糊的、类似金属摩擦、液体滴落和遥远警报的混乱杂音。话语被压缩得极其简短,每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
“定位……我的信号……位置……我遇到……大麻烦了……”
短暂的、带着电流干扰的停顿,然后,是更轻、却带着一种复杂难言情绪的四个字:
“还有……对不起……”
“嘟————————”
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尖锐忙音,信号源标志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粗暴掐断。
指挥车内瞬间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那忙音残忍地持续着。
亥起灵坐在指挥席上,身体如同焊死在了座椅中,没有任何外在的动作。防毒面具掩盖了一切表情,幽蓝的目镜对着已经失去信号源的屏幕,凝固不动。
然而,在那副冰冷非人的外壳之下,他的内心却骤然掀起了波澜。一股急切与焦虑如同被困在坚冰下的暗流,猛地冲撞起来——瑞秋是目前寻找“德里姆”和妹妹墨薇最关键的、也是唯一的线索节点,她若出事,这条千辛万苦才接上的线将彻底断裂,一切又要回到原点甚至更糟。这种基于任务逻辑的担忧是强烈而直接的。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令他感到陌生而又隐约熟悉的焦急感,如同深水下的暗礁,悄然浮现。那并非纯粹出于任务利害的计算,更像是一种……对“瑞秋·冯·施特劳茵”这个人本身安危的关切。这种情绪来得有些突兀,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困惑。是因为她那与妹妹相似的、承担着秘密的孤独眼神?还是因为她在提及“德菲克茵”时,眼底那抹深沉的、仿佛知晓更多秘密的复杂光芒?抑或是……某种更久远、更难以言喻的联结感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