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起灵的行动堪称雷霆。瑞秋那截断续的、浸满不祥气息的通讯中断后不足三十小时,他麾下那支代号“armor”的重装中队,便已如一头从蛰伏中彻底苏醒的钢铁巨兽,碾过废弃果园泥泞的残骸,将履带的轰鸣与柴油的灼热尾气,烙印在通往东南沿海城市皮尔萨斯的蜿蜒道路上。
皮尔萨斯,这座曾经以碧蓝港湾与白色阶梯民居闻名的城市,如今蜷缩在战火的余烬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如同肮脏的纱幔,低低缠绕在残缺的楼宇间。海风依旧吹拂,带来的不再是咸腥的自由气息,而是混合了焦糊、锈蚀与某种隐约尸臭的浑浊味道。街道空旷,随处可见碎石瓦砾和燃烧过的车辆残骸,仅有少数破碎的窗户后,偶尔闪过警惕而麻木的眼睛,随即又隐入昏暗。城市并未完全死去,但生命在这里已退化为最隐秘、最坚韧的形态,与无处不在的废墟和寂静的威胁共存。
正是在这片颓败与警戒并存的背景中,“armor”中队的钢铁洪流,以一种沉重而精确的方式注入城市边缘的预设阵地。它们的到来并非喧嚣的征服,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力量本身的具现化展开。
打头阵的是侦察单位与轻型车辆,它们灵巧地渗入街巷,如同触角般感知着这座受伤城市的脉搏。随后,主力开始显现。首先是R5B主战坦克,低矮而精悍的车体披挂着模块化复合装甲与栅栏,炮塔顶部的多功能桅杆悄然旋转,整合的光电与通信单元如同敏锐的复眼。它那根修长的125毫米L50滑膛炮管冷静地指向前方虚空,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座移动的指挥节点,无形的数据链以它为中心张开,悄然唤醒了伴随的小型无人战车与旋翼无人机群,它们如同忠诚的蜂群,开始向更幽深的街区和建筑内部弥漫。
与R5B协同的是更为敦厚的R4K,它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更厚重的装甲倾角带来近乎原始的威慑力,那门L55倍径的同口径火炮沉默着,却蕴含着撕裂绝大多数障碍的绝对暴力。两者一前一后,一“智”一“力”,构成了装甲矛头的核心。
而在它们侧翼,QR5H重型坦克支援车缓缓占据着交叉火力点。基于R5B底盘的它拥有不逊于主战坦克的防护,其独特的双联装35毫米AD23机炮塔在电机驱动下进行着缓慢的扇形扫视,炮口下的12.7毫米重机枪与40毫米榴弹发射器同样蓄势待发。最令人侧目的是其炮塔两侧集成的导弹发射器模块,“田园犬”与“薮猫”的标识冰冷地印在发射筒上,意味着从厚重的装甲到灵巧的步兵,都在其毁灭范围的精准覆盖之内。
这远非全部。Q44步兵战车搭载着“世界”或“星辰”无人炮塔,在次要街道和掩护位置展开,为步兵小组提供直接的火力庇护与机动载具。后方,由K5MGL弹炮结合防空系统与K5CM导弹发射车构成的防空网悄然编织,警惕着任何来自低空与中空的威胁。更远处,自行榴弹炮与火箭炮的身影在废墟间的遮蔽阵地若隐若现,它们代表着超越视距的毁灭性回响。天空的支援虽未直接现身,但武装直升机的航路与无人机持续的嗡鸣,已将这支部队的感知与打击维度延伸至三维空间。
所有这一切复杂而致命的钢铁交响,其指挥核心,都汇聚在战区后方一幢半地下掩体加固的指挥部内。亥起灵站在巨大的战术屏幕前,身影被跳动的光标、不断刷新的参数和不同视角的实时画面所笼罩。他依旧戴着那副隔绝了表情的防毒面具,幽蓝的目镜反射着冷光。外面,是他意志延伸出的钢铁肢体;里面,是他高速运转、不容丝毫杂念的思维核心。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通过加密频道发出简短的指令,声音透过面具滤片后显得沉闷而绝对。但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在调度着这支足以进行一场局部战争的可怕力量。目标只有一个:定位、确认、并尽可能救出那个发出求救信号的女人——瑞秋·冯·施特劳茵。
如此规模、如此迅速的反应,近乎奢侈的武力展示,仅仅是为了一个失联的私家侦探?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可思议。但对亥起灵而言,这逻辑冰冷而清晰。瑞秋是钥匙,是穿过目前这团由失踪妹妹“德里姆”、神秘组织“芒尔塔”、诡异低语以及罗网般复杂局势所构成的迷宫的、唯一能触及的线头。她掌握的,或许不仅仅是“德里姆”的下落,更可能关联着那些低语的源头,关联着墨薇身上可能发生的变化。失去她,就意味着重新坠入黑暗的无知深渊。
因此,这并非简单的救援。这是一次不容有失的“情报资产回收”行动,一次对可能揭示一切核心秘密的关键节点的强行干预。皮尔萨斯破碎的天空下,钢铁巨兽们已按照他的意志各就各位,沉默地等待着下一步指令,等待着将那个或许知晓太多秘密的女人,从这片混乱与危险中,带回到他的面前…
时间倒转至十几个小时前,皮尔萨斯尚未被那支重装中队的钢铁履带惊醒的时刻。
战火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灼痕,而富人区,这片昔日以精致花园、洁白围墙与宁静海景著称的领地,如今更像是一具披着华美残骸的沉默尸体。宽敞的街道空无一人,碎玻璃像钻石般撒落在龟裂的路面上,偶尔有烧焦的豪车骨架歪斜在路边。修剪整齐的乔木和灌木因缺乏照料而肆意生长,又带着被弹片或冲击波扫过的伤残姿态。精心设计的别墅大多门窗紧闭,窗帘紧拉,但也有不少显露出被暴力闯入或仓皇弃置的痕迹,昂贵的家具碎片散落在草坪上,与飘落的枯叶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尚未散尽的淡淡硝烟、植物腐败的甜腥、以及某种属于奢华生活的残余气息——也许是打翻的香水,也许是酒窖破裂后溢出的酒醇——所有这些,都被从海湾吹来的、带着咸湿和隐约铁锈味的风搅拌着。
瑞秋·冯·施特劳茵就隐匿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趴伏在一处地势略高、可以俯瞰目标宅邸的茂密树丛边缘,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去年遗留的腐烂枝叶。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黑色的长发被紧紧束起藏在兜帽下。她的呼吸缓慢而轻浅,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睛,透过手中高倍望远镜的镜片,持续而冷静地扫描着前方那栋属于“德里姆”的豪宅。
那栋建筑在周围的颓败中显得格外突兀——三层高的现代风格别墅,大面积的落地窗虽然用厚重的防爆板材从内部加固遮挡,但结构完好,墙体光洁,甚至庭院里的太阳能照明设备还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质感。围墙更高,电网看起来也通着电。没有明显的守卫在外部游荡,但几个关键角度的监控摄像头在缓缓转动,红外指示灯像不怀好意的眼睛般闪烁着。
望远镜的视野里捕捉到了一些细节:二楼某扇防爆板缝隙后极其短暂的身影晃动;后院停着一辆引擎盖尚有余温、沾满泥泞的越野车;垃圾投放口附近有不止一人份的新鲜速食包装……线索碎片在瑞秋专业的大脑里快速拼合。就是这里。德里姆,或者说,那个掌握着关键信息的目标,很可能就在里面,而且并非毫无防备。
瑞秋缓缓放下了望远镜,镜片反射出她此刻凝重的面容。她没有立刻去掏那个能与亥起灵联系的专用步话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交织——职业侦探追踪到关键线索时的兴奋与确信,对目标藏身于此背后可能意味之事的深层警惕,以及……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个人的执拗。通知亥起灵意味着将其庞大的战争机器引至此地,也意味着她将交出主导权,退回到一个纯粹的“情报提供者”位置。而此刻,距离答案只有一墙之隔的强烈诱惑,以及某种想要亲自揭开谜底、证明价值的冲动(或许还掺杂着对亥起灵那非人般冰冷效率的一丝抗拒),压过了更谨慎的协作本能。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腐败与危险气息的空气,做出了决定。检查了一下腋下枪套里的P320战术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又确认了备用弹匣、微型工具和那部紧急联络用的步话机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树丛,借助庭院景观、车辆残骸和建筑阴影的掩护,开始向着那栋寂静得过分的豪宅潜行。
最初的渗透异常顺利。她避开了主要监控路径,利用一个因战火损坏而未能完全闭合的侧院小门,潜入了庭院内部。距离主建筑越来越近,甚至能透过某些缝隙听到里面隐约的交谈声(并非本地语言)。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注意力提升到极致,指尖感受着粗糙的墙体表面,寻找着可能的薄弱点。
然而,就在她接近一个可能是佣人通道的后门,准备进行技术开启时,异变陡生。
门上方一个她未曾留意到的、伪装成通风口的小型动态传感器,红光微弱地闪了一下。
“谁在那儿?!”一声粗粝的低吼从门内响起,并非疑问,而是警报。
紧接着,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一支枪管率先探出!瑞秋的反应已经快到了人类极限,在对方完全现身并瞄准之前,她已向侧后方扑倒。
“砰!”
枪声撕裂了富人区虚伪的宁静,惊起远处废墟上的数只乌鸦。瑞秋感到左侧腹部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矮灌木上,枝叶断裂。剧烈的灼痛瞬间炸开,随后才是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物、贴着皮肤流淌的黏腻触感。
没有时间检查伤口。门内脚步声杂沓,至少两人正在冲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瑞秋咬紧牙关,从几乎要抽空她所有力气的剧痛中榨取出一丝力量,单手撑地,踉跄着爬起,朝着与来时相反、更靠近街区边缘的复杂巷弄方向亡命奔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汹涌的热流。她能听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呼叫,子弹不时从身边呼啸而过,击碎路面的砖石或嵌入墙壁。
视野开始出现黑斑,呼吸变得灼热而困难,双腿像灌了铅。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拐过了几个街角,只感觉力量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最终,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相对隐蔽的死角,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下来,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追击的声音正在逼近,靴子踩在碎砾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然而,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指尖触碰到腰间一个坚硬的物体——那个亥起灵给她的、带有特殊加密频道的步话机。
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清醒,瑞秋颤抖着手将它掏出。金属外壳沾上了她手上的血,变得湿滑。她按下通话键,将嘴唇凑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铁锈味。
“定位……我的信号……”她的声音虚弱、沙哑、断断续续,几乎被自己痛苦的喘息淹没,“位置……我遇到……大麻烦了……”
短暂的停顿,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追兵的脚步声似乎就在转角处。或许是对自己独自行动的懊悔,或许是对即将连累那个冰冷指挥官产生的一丝复杂情绪,或许只是绝望中的本能倾诉,她用更轻、却凝聚了全部残余气力的声音,补上了最后几个字:
“还有……对不起……”
指尖松开通话键,步话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她靠着墙,蓝灰色的眼眸逐渐失去焦距,耳中追兵的脚步声与远方隐约的海浪声混合成一片模糊的轰鸣,最终归于沉寂的黑暗。只有那沾血的步话机,指示灯还在微弱而固执地闪烁,向未知的远方发送着最后的坐标与遗言。
时间回到现在,对于生死不明的瑞秋,亥起灵此时感到担心之中带着一阵无语:他明明警告过对方,发现德里姆的行踪以后第一时间联系他,让专业的人来办专业的事,就像是他雇这个侦探来寻找德里姆的踪迹一样,结果这女孩倒好,把自己搭进去生死不明。
亥起灵的思绪从瑞秋可能的命运上收回,在面具后化作一声无人听闻的微叹。他强迫自己将那份混杂着恼怒与隐忧的情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若她已死,错误便随她长眠;若她尚存一息,也得先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秋后算账才是后话。
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被半摧毁的仓库底层,混凝土墙面裸露着钢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埃、机油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气味。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惨白而集中的照明,将中央那张铺满战术地图的厚重桌子照得雪亮,周围则陷入深浅不一的阴影。地图上,皮尔萨斯富人区及周边街道、海岸线的细节已被armor-special(armor中队下辖的特种分队)派出的戈尔迪斯特种侦察部队近乎完美地复现。他们如同最敏锐的幽灵,不仅摸清了目标豪宅的内部结构、守卫换岗规律,甚至将那条隐蔽的、通往大海的古老排污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一条纤细的虚线代表可能的潜出路径。
亥起灵的身影立在桌首,被灯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他全身笼罩在特制的作战服与装甲中,防毒面具的幽蓝目镜反射着地图上的线条与光标,让人无法窥见其下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凝练的专注力辐射开来。几位小队长围绕桌边站立,同样装备精良,面罩或护目镜下的脸庞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浸透着同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沉静,等待着命令。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滤片传出,低沉、平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凿入每个人的耳中。
裹着战术手套的食指,稳稳地落在战术地图上一个十字路口的交汇点。“这里,”他开口,指尖点了点,“是通向目标区域的咽喉。富人区出事,无论对方与本地残余警力有无勾连,象征性的巡查都必然出现。”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面具和墙壁,直视那个未来的阻击点。“架设反坦克小队,架设榴弹小队。”他的视线转向对应的两名小队长,“你们的任务是钉死这个路口。我需要至少三十分钟的绝对封锁——从第一个冒头的警车,到任何试图强行通过的轻装甲单位,乃至试图渗透的步兵小组。我要求这里化为禁区,一只苍蝇也不准妄动。”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铁律。
食指沿着地图上一条不易察觉的、蜿蜒于建筑废墟后的小路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可作为支撑点的院落标识上。亥起灵的目光投向反装甲步兵小队的小队长。“你们的阵地,在这里。”他说道,“核心任务是保障营救部队的退路畅通无阻。同时,必须对任何试图从侧翼或后方接近的敌方增援,做好即时打击的准备。你们是盾,也是藏在盾后的刺。”
接着,他的手臂划过一个弧度,指向地图边缘一片被标记为稀疏林地与缓坡的区域。视线扫过战术步兵小队、火力支援小队和防空步兵小队的三位负责人。“地面装甲单元和武装直升机,将优先为你们提供最大限度的火力掩护与态势支撑。”他阐述着最终阶段的蓝图,“你们需要在这片树林区域构筑最后一道接应与阻击防线。任务很明确:在行动最终阶段,确保所有参与单位,尤其是携带目标的营救组,能够有序、完整地撤离交火区域。你们将是最后一批离开地面的人。”
叙述完毕,亥起灵缓缓站直身体,幽蓝的目镜在昏暗光线下逐一扫过每一位小队长的面庞。仓库内异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此地的模糊声响。
“还有没有人不明白?”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回答。只有齐刷刷的、幅度一致的摇头动作,钢铁与复合材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眼神透过护目镜交汇,传递着无需言语的领悟与决心。
亥起灵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被重重标记的豪宅图标,仿佛要将其烙印在脑海中。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同样平稳、却似乎加重了分量的语调,为整个行动盖上了最终的烙印:
“不要忘了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让那个词在凝滞的空气中落下,带着古老传说中的庞然之力与深海般的压迫感:
“利维坦。”
利维坦行动的齿轮在渐浓的暮色中无声咬合,开始转动。晚上七点,皮尔萨斯的天光尚未完全褪尽,但准备被战火侵蚀的城市已提前沉入一种铁灰色的昏暗。架设武器小队如同最精密的工蚁,在选定十字路口周围的几栋制高点上悄然运作。这些建筑多为昔日商铺或公寓楼,如今墙体斑驳,窗口空洞。士兵们背负沉重的装备,沿着破损的楼梯或利用速降绳索抵达预设位置。动作迅捷而安静,只有靴子踏过碎砾的细微声响和装备与墙体偶尔的摩擦声。两门架设式反坦克导弹被拆解运上屋顶,在残缺的女儿墙后迅速组装,红外导引头在渐暗的天光下像冷却的瞳孔;两挺架设式榴弹发射器则占据侧翼窗口,射界覆盖街道;一挺12.7毫米重机枪架设在背街的阴影里,枪口指向可能涌来步兵的巷口。所有的武器都披上了伪装网,金属部件在最后的微光中泛着哑光的寒色,与废墟融为一体。
几乎同步,反装甲步兵小队如阴影般渗入撤退路线旁几处无人小别墅。这些别墅花园荒芜,泳池干涸积满污物,落地窗破碎,昂贵的家具覆满灰尘。士兵们无声地穿过空旷的房间,选定射击阵位。四门BS8型100毫米反坦克火箭筒被小心安置在窗口或阳台的承重柱后,月光开始洒落,偶尔照亮光滑的发射筒和锥形弹头,那寒光一闪即逝,随即隐入更深的暗处。
更外围,战术步兵小队依托复杂地形和丛林,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反渗透网。他们的伏击圈不仅扼守着通向接应点的要道,更有数双眼睛警惕地巡梭着夜空与远方的道路,为那些隐藏在树林边缘、价值连城的重型防空系统和野战防空导弹车提供预警与近身保护。
与此同时,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P44装甲运兵车,引擎声被压到最低,沿着崎岖的野地缓慢爬上一处俯瞰目标区的半山腰。车体停稳在几棵歪斜的树木阴影下,后舱顶盖液压装置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嘶鸣,缓缓向上掀开。一门120毫米重型迫击炮的炮管如同从钢铁巨兽体内探出的骨刺,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城市黯淡的背景光衬托下,森然竖起,调整着俯仰角度。
指挥部内,空气仿佛凝固的冰。亥起灵站在屏幕前,耳机中陆续传来各分队压低嗓音的确认信号,简练如金属碰撞:
“烟雾弹装填完毕…”
“突击部队就绪…”
“…”
每一个反馈都在他脑海中转化为战术地图上亮起的绿色光点。他没有立即回应,目光扫过最后一遍整体态势。防毒面具下的呼吸平稳悠长。然后,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出,不带丝毫波澜,却如利剑出鞘:
“进攻。”
命令即出,山腰上的迫击炮率先回应。“嗵!”一声闷响,炮口制退器喷出炽热的火光与气浪,短暂照亮了周围扭曲的树影和车体上斑驳的迷彩。紧接着,“呯!呯!呯!呯!”——预先计算好的连续射速,数发烟雾迫击炮弹撕裂空气,在墨蓝的夜空中划出数道优美而致命的抛物线,精准地覆盖了从突击起点到目标豪宅正门的整段街道。
白色、浓密、带着特殊化学成分气味的烟雾瞬间爆开、弥漫,如同凭空升起的厚重雾墙,吞噬了街灯残光,也遮蔽了豪宅可能存在的观察视线。几乎同一时间,豪宅及周边区域的电力供应被远程精确切断,窗口零星的光亮骤然熄灭,整片街区陷入更深的黑暗与人工浓雾的包裹之中。
引擎的咆哮猛然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数辆Q44步兵战车从隐蔽处冲出,它们装备各异:57毫米速射炮的炮塔凶猛地旋转着,双联装145毫米反坦克导弹发射器昂起指向可能出现的硬目标,100毫米六联装反步兵导弹发射系统则如蜂巢般对准建筑窗口。这些钢铁猛兽冲破稀薄的夜色边缘,一头扎进浓密的白色烟墙,履带碾过路面碎石的声响、引擎的轰鸣在街道间回荡,迅速抵近豪宅主体建筑。
领头战车一个急刹,车身尚未完全停稳,侧舱门已轰然洞开。八名“破障者”小队成员鱼贯跃出,动作流畅如一体。他们装备精良:手持的H101UST短突击步枪加装了全套战术附件,全息瞄准镜的亮红圆点在烟雾中偶尔闪现,镭射指示器的微弱光斑在墙壁上跳动;手持XD100全自动霰弹枪的队员则如同重锤,枪身上的战术手电已关闭,只待破门瞬间的雷霆一击。他们以训练有素的交替掩护队形,迅捷无声地贴近豪宅那扇厚重的强化大门。
爆破手半跪于地,手指稳定地将定向破门炸药贴合在门锁和铰链关键部位,连接引信。其余队员紧贴两侧墙体,枪口分别指向上下左右可能出现威胁的角度,呼吸在面罩后变得轻微而急促。
“Clear!”(就绪!)
“Fire in the hole!”(爆破!)
“Boom——!”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非巨响,而是高度集中的定向冲击。火光一闪,大门连同部分门框向内猛地炸开、变形,硝烟与尘埃混合着白色烟雾涌入室内。
比士兵身影更先闯入屋内的,是几枚顺着破口滚入的震撼弹。
“砰!砰!砰!”
刺眼至极的炽白闪光在室内接连爆开,紧随其后的是足以穿透耳膜、震荡脏腑的巨响。厅堂和走廊内严阵以待的雇佣兵们瞬间遭遇灭顶之灾:视觉被剥夺,化作一片惨叫的纯白;听觉被摧毁,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脑颅内的轰响;平衡感丧失,天旋地转。
浓烟与震撼弹余烟中,两名突击手如幽灵般率先突入。他们左手擎着厚重的弧形防弹盾牌,右手持短突击步枪架在盾牌射击窗上,一左一右,紧贴破口两侧的墙壁,盾牌边缘与墙体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为后方开辟出相对安全的进击走廊。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霰弹枪的突破手。他们以突击手的盾牌为移动掩体,瞬间涌入,在视线尚未完全恢复的昏暗中,凭借热成像与训练本能,对任何疑似人形轮廓或动静区域,以交叉火力进行覆盖式轰击!“轰!轰!轰!”XD100霰弹枪的怒吼在封闭空间内震耳欲聋,钢珠与独头弹混合的弹幕泼洒而出,将尚未从震撼中恢复的雇佣兵身影狠狠掀翻、击碎。
两名步枪兵和一名掷弹兵、一名爆破手如影随形般跟进。他们的任务是清扫与巩固:步枪兵以精准的短点射对倒地目标进行“确认补枪”,子弹击中躯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掷弹兵警惕地观察更深处的房间和楼梯,随时准备投掷手雷或烟雾弹;爆破手则迅速检查通道,标记可能存在的陷阱或次要障碍。整个流程冷酷、高效、分工明确,如同精密杀戮机器的组成部分。
而在这片突入的喧嚣之上,在指挥部冰冷的空气中,亥起灵通过屏幕看着代表突击队的箭头深入建筑内部。他没有任何犹豫,在某个预设的战术节点,平静地下达了另一个指令。
远在数条街道之外,深埋于城市地下排污系统某个关键节点的爆炸装置被遥控引爆。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隐约传来,甚至让豪宅的地板都微微震颤了一下。这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断绝——切断了目标可能利用的、通向大海的最后一条秘密退路。
此刻,豪宅内的幸存者,已彻底沦为瓮中之鳖,他们的任何抵抗,在亥起灵精心编织的这张名为“利维坦”的死亡之网中,都注定只是绝望而徒劳的困兽之斗。真正的狩猎,刚刚进入最血腥的核心阶段。
接到报警后,皮尔萨斯残存的当地警察反应并不算慢。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富人区外围夜晚虚假的沉寂,两辆蓝白涂装的警车——车身上布满划痕和尘土,一盏警灯甚至已经损坏——摇晃着驶过破碎的街道,朝着豪宅方向疾驰。车内的警察们脸上写满了疲惫、紧张和某种麻木的例行公事感。他们装备简陋,不过是普通的防弹背心和手枪,对于这片区域可能爆发的冲突,他们既无充分准备,也缺乏真正介入的意愿,更多的是履行一种近乎象征性的巡查责任。
当警车接近那个关键的十字路口时,车内警察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手指搭上了武器。然而,预想中的拦截或袭击并未发生。街道空荡,两侧的建筑黑黢黢地耸立着,只有他们的警笛声在回荡。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更高处的阴影里,冰冷的炮口和导弹导引头曾短暂地跟随过他们车灯的移动,又悄然移开。
他们被沉默地放行了。并非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们不够资格成为架设武器小队的“猎物”。他们的价值,甚至不足以暴露那些精心布置的火力点。真正的欢迎仪式,安排在了更“合适”的空中。
就在警车驶过路口,继续向前不到两百米,进入一段相对开阔的沿海公路时,一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声,从他们后方的夜空中骤然逼近。那声音初始仿佛远雷,但迅速放大为撕裂耳膜的涡轴引擎咆哮与旋翼切割空气的巨响。
一架RAF5U中型武装直升机如同从墨黑天幕中剥离出的幽灵,悄然出现在警车后方的低空。它的造型线条凌厉而科幻,流畅的机体在稀薄月光和远处城市微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幽光。短翼下挂载的武器清晰可见:空对空导弹修长致命,空对地反坦克导弹体型粗壮,多管火箭巢则像蜂巢般充满毁灭的暗示。它本可以轻易从数公里外发射导弹,将这两辆可怜的铁皮盒子化为灰烬。
但它没有。
它选择了最原始、最具有视觉冲击力、也最节省昂贵弹药的攻击方式——抵近机炮扫射。
RAF5U微微调整姿态,机首下方的30毫米AH22链式机炮炮管开始高速旋转预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下一秒,炽烈的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划出炫目而致命的亮线!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密集的炮击声瞬间淹没了警笛。30毫米脱壳穿甲弹和高爆燃烧弹形成的金属风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笼罩了两辆警车。第一辆车在被打中的瞬间就像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车体猛地一歪,挡风玻璃和车窗同时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紧接着油箱被击中,轰然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破碎的金属零件和燃烧的杂物被抛向空中。第二辆车试图急转规避,但炮弹如影随形,从车尾扫到车头,将引擎盖掀飞,打穿车门,撕裂轮胎,整辆车在巨大的动能下扭曲、翻滚,最终撞断路边的灯柱,侧翻在地,火焰迅速吞没了残骸。
整个过程短暂得残酷。直升机甚至没有进行第二次扫射确认战果。它微微拉起机头,旋翼搅动着下方燃烧车辆升腾起的浓烟和热浪,冷酷地转向,再次融入深沉的夜空,朝着更重要的任务空域飞去。留下十字路口后方道路上两堆熊熊燃烧的残骸,将周围的断壁残垣映照得一片血红,焦糊味和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冲天火光,如同最刺耳的警报,彻底惊动了后方更高级别的力量。不久,更为沉重、密集的引擎声传来。数辆特警部队的轮式装甲运兵车和越野车,闪烁着刺目的蓝红警灯,呈战术队形快速逼近。这些车辆拥有轻量化装甲,车窗防弹,车顶往往装备有简易的遥控武器站。车内的特警队员装备精良,穿着黑色或深蓝色作战服,头盔、防弹衣、突击步枪一应俱全,他们是这个混乱城市中相对精锐的快速反应力量,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严峻和应对严重暴力事件的决心。他们接到的是“协助警方处理富人区可能发生的恶**火事件”的命令,按照反恐和严重罪案处置预案展开行动。
然而,当他们最前方的指挥车刚刚驶入那个看似平静的十字路口范围,准备观察前方燃烧的警车残骸时——
高处,某栋建筑屋顶边缘,伪装网微微一动。“灵缇犬”架设反坦克导弹的射手,通过集成在发射器上的高精度瞄准镜,早已将十字路口中心区域牢牢锁死在十字线上。红外热源信号与激光测距数据稳定反馈。
“目标锁定。车辆,轻型装甲。”射手的声音冰冷平静。
“批准开火。”耳机里传来简短指令。
射手屏住呼吸,指尖平稳压下发射扳机。
“嗤——咻!!!”
一声短促的燃气喷射声后,145毫米“灵缇犬”反坦克导弹拖着耀眼的尾焰,从屋顶的阴影中猛然窜出,以惊人的初速扑向目标!它采用攻顶模式,弹道微曲,在飞行末端近乎垂直地砸向特警指挥车的顶部——整车最薄弱的部位。
复合制导系统确保它毫厘不差。
“轰隆——!!!”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比直升机机炮更为骇人。半穿甲-高爆战斗部轻松撕开了单薄的顶部装甲,在车内狭小空间内剧烈爆炸、释放出致命的金属射流和超压冲击波。特警指挥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脚踩扁,整个车体在火光中剧烈膨胀、撕裂,炮塔(如果有)被掀飞,沉重的车体被冲击波掀起离地,又重重砸落,化作一团疯狂燃烧、不断迸溅碎片的钢铁棺材。里面的乘员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这仅仅是屠杀的开始。
几乎是导弹命中同一时间,部署在侧翼和背街角度的12.7毫米重机枪开火了!“通通通通——!”沉闷连贯的射击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曳光弹划出明亮的红线,交织成致命的火网,泼洒向后续的特警车辆。这些足以抵挡普通步枪弹的轻型装甲,在12.7毫米大口径穿甲弹面前如同纸糊。弹头轻易凿穿车门、击碎防弹玻璃、打穿引擎,将一辆辆试图转向或倒车的车辆打得千疮百孔,瘫在原地冒出浓烟。侥幸未被直接击毁车辆内的特警队员试图开门寻找掩体,但更密集的弹雨立刻覆盖了车门区域。
与此同时,“嗵!嗵!嗵!”架设式榴弹发射器也开始发言。它们以稳定的节奏,将一枚枚高爆或空爆榴弹准确地射入特警车队中段和后队,以及街道两侧可能被用作掩体的废墟角落。爆炸的火光接连闪现,破片呈扇形横扫,有效地压制了任何试图组织反击或疏散的步兵。
两个架设小队的配合默契到了极点:重机枪和榴弹编织出立体的死亡区域,从三个方向无情地压制、切割、驱赶着幸存的特警步兵,让他们无法有效集结,无法建立稳固射击阵地,甚至连抬头观察都变得危险万分;而“灵缇犬”反坦克导弹则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冷静地逐一“点名”任何看起来像是指挥节点、火力平台或试图强行冲击的车辆。
训练有素的特警队员们瞬间从猎手变成了被困在钢铁棺材和火力炼狱中的猎物。他们遭遇的火力强度、战术协同的精确度、以及对手那种完全无视伤亡、以彻底歼灭为目的的冷酷风格,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训练预案和经验范畴。无线电里充满了惊怒交加的吼叫、痛苦的惨嚎和绝望的求援声。他们依仗的装甲车辆在真正的反装甲火力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娴熟的CQB和街道战术在覆盖性的重火力面前无从施展。
这并非他们无能。正如冰冷的事实所揭示的那样: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快速反恐力量,其日常训练和装备预设,会将自己的假想敌设定为一支组织性、纪律性和火力投射能力都达到野战部队标准的职业军人。这不是执法对抗,这是一场微型战争中,专业军队对治安力量的碾压式屠戮。十字路口方圆百米,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已化为燃烧的金属坟场和血肉模糊的修罗场,将“利维坦”行动的残酷与高效,昭示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