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卡尔…请拯救我们的世界…”
自从在皮尔萨斯那间弥漫着血腥与异香的密室里救出瑞秋后,亥起灵耳畔那纠缠不休的低语便发生了质变。它不再仅仅是声音,更开始渗透他的睡眠,编织成愈发清晰、连贯、且充满感官细节的“幻象”,其真实感强烈到常常令他惊醒时,指尖仍残留着虚幻的硝烟味或血腥的粘腻。
这一次,幻象的降临尤为猛烈。
他并非从深眠中悠悠转醒,而是像被粗暴地从一个时空抛入另一个时空——上一刻还沉浸在基地行军床那熟悉的、带着钢铁与机油气息的黑暗中,下一刻,刺目的天光与震耳欲聋的喧嚣便蛮横地灌入他的感官。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央,脚下是熟悉的共和国制式地砖,但周遭的一切却扭曲成了噩梦般的图景。这里是文海——隶属文莱省的知名旅游城市,以碧海蓝天、整洁街道和富有情调的骑楼建筑闻名。然而此刻,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末日般的混乱。
天空被浓烟染成肮脏的灰黄色,无数火星和灰烬如逆行的黑色雪花般飘落。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燃烧塑胶、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电路板过载的焦臭。骑楼精美的雕花窗棂大多碎裂,招牌歪斜,燃烧的汽车残骸堵塞了道路,玻璃碎片和杂物铺满了路面。尖叫声、哭喊声、爆炸声、以及一种非人的、低沉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末日交响。
最触目惊心的是街道上的战斗——或者说是屠杀。身穿深蓝色作战服的武警战士们依托车辆残骸和街角,拼尽全力开火。自动步枪的枪口焰在昏暗的街道上连成一片闪烁的光点,子弹如同金属风暴般泼洒向冲锋的敌人。
而那些“敌人”……
它们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流动的漆黑物质,皮肤(如果那能叫皮肤)在偶尔的火光映照下泛着类似甲壳或湿滑橡胶的诡异光泽。它们奔跑的姿态迅捷而扭曲,关节反弯,无视地形。最可怕的是它们的防御力——步枪子弹击中它们的躯体,大多只能爆开一蓬蓬黑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浆液,却无法阻止它们冲锋的势头。偶尔有子弹击中头部,才能让它们踉跄倒地,但这样的致命伤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和火力密度。
防线正在崩溃。一只黑色怪物顶着密集的弹雨,硬生生冲破了一处掩体,它那末端锐利如刀锋的漆黑手臂猛地一挥,一名武警战士的脖颈连同部分防弹衣领口便被轻易撕裂!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战士的躯体软倒。而那怪物竟俯下身,将扭曲的、没有明显五官的头部凑近伤口,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黑色的躯壳仿佛在吸收、同化那鲜红的生命。更骇人的是,不过十几秒钟,那具残缺的武警战士尸体便开始剧烈抽搐,伤口处涌出同样的黑色物质,覆盖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重组声,最终,它以同样扭曲的姿态,摇晃着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如果那算眼眶)转向昔日的战友,加入了黑色怪物的洪流。
“该死…”亥起灵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眼前的景象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真实质感。困惑、惊愕、乃至一丝本能的恐惧掠过心头,但这一切情绪,都被更深处、铭刻在骨髓里的东西瞬间碾碎——那是属于军人的绝对责任,是指挥官面对威胁时不容置疑的掌控本能。保护与歼灭的指令,如同呼吸般自然涌现。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响指声清脆地在他自己耳边炸响,并非刻意,而是某种意志凝聚的具象化。
刹那间,空间的质感发生了微妙变化。街道两侧的废墟阴影里,破碎的橱窗后,甚至燃烧的车顶,一道道身影由虚化实,迅速凝聚。他们是“armor”中队的士兵,全副武装,装备精良,带着现实世界中那冰冷而高效的气息,突兀又理所当然地降临在这片噩梦战场。他们的出现没有伴随光芒或巨响,只是如同本就潜伏于此的幽灵,终于收到了出击的指令。
士兵们沉默地迅速占据射击位置,动作迅捷默契,没有丝毫对周遭地狱景象的迟疑。亥起灵的声音响起,穿透嘈杂的战场,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仿佛他早已在此指挥了无数遍:
“占领周围所有制高点!解除能力限制!架设榴弹小队,锁定集群目标,实施覆盖打击,死死压制住这群没有脑袋的怪物!反装甲小组注意点杀突破防线的个体!医疗兵,尝试救助尚有生命迹象的平民和武警,但优先确保自身与战线安全!”
命令层层传达,钢铁的意志化为行动。下一秒,更猛烈、更富有层次的火力风暴席卷了街道!
“通通通通——!”架设在制高点的自动榴弹发射器开始咆哮,40毫米高爆榴弹划出弧线,落入黑色怪物最密集的区域,炸开一团团混合着破片与黑色浆液的死亡之花。
“砰砰砰!”狙击步枪的沉闷射击声响起,大口径穿甲弹精准地命中那些冲在最前、或试图攀爬建筑的怪物头颅或关节,将其打得粉碎或失去行动能力。
armor中队士兵手中的步枪喷射着火舌,他们射出的子弹似乎与武警的有所不同,弹头带着微不可察的奇异流光,击中黑色怪物时,造成的破坏明显更大,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漆黑甲壳被轻易撕裂、贯穿,黑色的浆液喷涌如注,怪物的嘶吼声中第一次带上了类似痛苦与惊惧的音调。
战局开始逆转。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与针对性打击下,黑色怪物的冲锋浪潮被硬生生遏制、拍碎。它们的数量在急速减少,非人的嘶吼声渐渐被爆炸与枪声压制。
终于,最后一只体型稍大的怪物在试图扑向一辆装甲车时,被数枚同时命中的反坦克火箭弹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碎片。喧嚣的战场,骤然陷入一种怪异的平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建筑残骸偶尔的坍塌声,以及少数幸存者压抑的哭泣。
亥起灵没有丝毫松懈。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遍地狼藉——那些仍在微微抽搐的黑色残骸,以及被黑色物质部分侵染的武警或平民遗体,都散发着极度不祥的气息。
他再次打响了响指。
这次出现的,是一支装备截然不同的小队。他们穿着厚重的防火隔热服,背负着巨大的燃料罐,手中是喷口粗大的重型喷火器——这不属于armor中队的常规编制,却在此刻应召而来。
“焚烧所有怪物残骸,以及被污染的遗体。彻底净化。”亥起灵的命令简短冷酷。
喷火兵们沉默上前,扳机扣下。
“轰——!”
不是寻常的橙红色火焰,而是温度极高、呈现诡异幽蓝色的烈焰!这蓝色火焰似乎对那黑色物质格外有效,一接触到残骸,便发出“滋滋”的剧烈反应声,黑色物质如同活物般扭曲、收缩,迅速被引燃、碳化,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焦臭,其中竟隐约混杂着一丝……类似腐朽茉莉花的甜腻气味?被部分侵染的人类遗骸也在蓝火中迅速化为灰烬,仿佛那黑色物质是某种亟需净化的剧毒。
就在这片蓝色火海灼烧着末日残迹,空气中弥漫着净化与毁灭的复杂气息时,那个熟悉的、带着古老韵律与无尽悲悯的女声,再次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响起,这一次,话语中蕴含着冰冷而宏大的启示:
“类泰芒材质……是人类对抗超自然侵蚀与实体的核心依仗,是锁住深渊的枷锁,是照亮黑暗的微光……”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某种宇宙级的残酷讽刺。
“……但最深的讽刺莫过于,这种给予人类希望的物质,其最初的源头,正是来自你们称之为‘芒尔塔’的存在……是祂们的分泌物,经过亿万年的沉淀与转化……”
呓语如潮水般退去,连同那文海市的烈火、硝烟、惨叫与蓝色烈焰。强烈的抽离感袭来,视野中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坍缩。
幻象终结。
梦,该醒了。
亥起灵坐在移动指挥车略显狭窄的金属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造型奇异的匕首。梦境带来的沉重与那句颠覆性的低语,并未在他冷峻的外表上留下明显痕迹,却在他心底沉淀下更深层的迷雾。他需要一些具体的东西来锚定思绪。
匕首在他手中转动。刀身并非寻常钢铁的银灰或军械的哑黑,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极其深邃的幽暗色泽,只在特定角度下,刃口会划过一丝不祥的、几乎不属于金属的黑色流光。更引人注目的是,刀面上遍布着宛如活物脉络般的幽蓝色纹路,它们并非蚀刻或镶嵌,更像是从材质内部自然“生长”出来,随着光线的变化,那些纹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明暗律动,如同缓慢流淌的冰冷血液。
这就是“类泰芒材质”。这种违背常规物理认知的物质,是目前已知极少数能有效穿透、伤害乃至一定程度上抑制所谓“芒尔塔”及其衍生现象的存在。讽刺的是,根据那恼人的呓语,这竟是源自芒尔塔自身的“分泌物”。亥起灵对此没有过多哲学上的困扰,他更注重实用主义。一直以来,他都在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搜集、研究并尝试应用这种物质。他麾下部队的某些特种弹药弹头、防弹插板的关键夹层,乃至他随身携带的少数近战武器,都掺杂或完全由这种材质构成。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潜伏的、具有异常能力的个体或实体绝不止一两个,与它们的冲突或许不可避免。类泰芒材质,是他为这种超规格对抗准备的、为数不多的可靠筹码之一。
就在他凝神于刀刃上那幽蓝脉络的细微光晕时,指挥车的气密门被猛地拉开,带进一股室外冷冽的空气和急切的气息。
一个穿着标准丛林数码迷彩作战服、但臂章明显不同的医疗兵冲了进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此刻那副医用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慌乱、恼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不可思议。他的臂章并非armor中队标志性的黑底白色履带图腾,也不是“armor-speacl”特种分队的履带匕首复合徽记,而是一个简洁明了、国际通用的白底红十字——这清晰标识着他作为纯粹医疗支援人员的身份,可能来自配属的独立医疗单位或后方医院。
更明显的是他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指挥车内其他装甲步兵或技术士官,即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一种内敛的、近乎机械的纪律性,情绪波动被压到最低,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他们的存在感很强,却缺乏“人”的热度。而眼前这个代号“郎中”的医疗兵,却鲜活得多,也毛躁得多。
“头儿!病人醒了!”郎中气喘吁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甚至没来得及完全遵守报告礼节。
亥起灵缓缓收起匕首,将它插入腿侧的专用刀鞘,动作平稳,仿佛早已预料。他站起身,防毒面具朝向郎中,闷声回应:“带我去吧,郎中。”
然而,郎中并没有立刻转身带路,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步跨到亥起灵面前,双手比划着,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难以理解的愤怒:
“头儿!那女的有病!那女的指定有大病!”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道,引得周围其他几名士兵侧目,但他们很快又恢复了各自的忙碌,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又来了”的无奈。
郎中不管不顾,对着亥起灵开始猛倒苦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段时间不是您特意调我过来,专职照顾那两个从皮尔萨斯带回来的病号吗?瑞秋小姐还好说,腹部贯通伤,感染严重,但总归是人类的伤,有的治!我一天天清创、换药、监测,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怒、尴尬和极度无语的表情:“可那个叫瓦莱丽的!我的老天爷!考虑到她之前……之前那些非人的遭遇,精神肯定不稳定,我可以说把毕生所学的心理安抚技巧都用上了!说话轻声细语,操作尽量不引起她不适,连给她擦洗都找了女护士帮忙!我生怕刺激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憋红了脸喊了出来:“结果她今天刚恢复点意识,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第一句话……第一句话居然是……”郎中模仿着一种空洞又直白的语气,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也要上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隔着那层厚重的防毒面具滤片,亥起灵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面部肌肉一瞬间的僵硬。他沉默了足足两秒,才从面具后吐出一声极其低沉、混合着错愕与沉重无奈的叹息:
“我的老天……”
这都什么跟什么?德里姆那家伙,到底对那个曾经是瑞秋战友的女人做了什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肉体折磨,而是彻底摧毁了一个人的精神边界和基本认知。
看着眼前快要抓狂的年轻医疗兵,亥起灵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上了罕见的、略显生硬的安抚意味:“冷静,郎中。我明白了。辛苦你了。带我去看看。”
好不容易安抚住情绪激动的郎中,亥起灵独自走向停放在临时营地隐蔽角落的野战医疗车。那同样是由P44装甲运兵车底盘改装而成,车厢经过了大幅度切割和加高,外部涂着红十字和迷彩,顶部有额外的通风和滤波设备。在保证机动性的前提下,内部被尽可能改造成了一个微型移动医院,此刻容纳着两位特殊的“伤员”。
踏入车厢,消毒水、药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瑞秋伤口的奇异花香混合在一起。空间利用到了极致,两侧是固定好的折叠医疗床,中间过道狭窄,摆放着监护仪、药品柜和小型氧气瓶。灯光是柔和的冷白色,勉强驱散金属车厢的冰冷感。
其中一张床上,瓦莱丽被用柔软的束缚带固定住了手腕和脚踝,这是为了防止她在精神混乱状态下伤害自己或他人。她身上盖着干净的薄毯,露出的脸庞依旧苍白美丽,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睁着,却空无一物,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也没有对有人进入产生反应,仿佛灵魂被困在了某个永恒的、黑暗的循环里。
亥起灵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便转向另一张床上的瑞秋。
瑞秋半靠在摇起的床背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旧缺乏血色,腹部的绷带层层包裹。她的金发被简单梳理过,挽在耳后,露出疲惫但清醒的面容。看到亥起灵进来,她蓝灰色的眼眸动了动,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亥起灵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是看了看床头的监护数据,又审视了一下瑞秋的气色,例行公事般问道:“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瑞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多了…谢谢。”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谢谢你的医疗兵,虽然他刚才好像…受了点刺激。”她显然听到了外面郎中的部分吼声。
寒暄结束。亥起灵拉过旁边一个折叠凳坐下,金属凳腿与车厢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防毒面具的目镜直直地“看”着瑞秋。车厢内的气氛随着他这个动作陡然变得严肃、紧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闷气一并排出,然后,用那种剥离了所有寒暄温度的、属于指挥官质询下属的冰冷语调开口:
“为什么?”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的重量完全落下。
“在皮尔萨斯,当你确认了德里姆的藏身地点时,为什么不立即通知我?为什么要选择独自行动,拿着你那把手枪就闯进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结果呢?‘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差点把命搭上,也险些断了我寻找墨薇的最后一条线!”
他的语气里确实带着激动,但这激动是冰层下的激流。既有对瑞秋冒失涉险、身受重伤的后怕与关切(尽管他以一种近乎恼怒的方式表达),更有一种深切的、源于目标可能失落的愤怒。瑞秋不仅仅是伤员,更是他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可能通向妹妹的唯一活地图。
瑞秋在他的逼视下,慢慢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试图撒谎。当她再次抬起眼睛时,里面没有狡辩,只有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清醒。
“如果告诉了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就会用‘文明’的方式,拎着礼物,去‘拜访’德里姆吗?亥起灵,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指挥的这支军队。”她目光扫过车厢外隐约传来的装甲引擎低沉轰鸣,“你不会的。你会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碾过去,就像在皮尔萨斯做的那样。这没有错,为了找到你妹妹,你可以不顾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牵扯到伤口让她眉头微蹙,但话语并未停止:“但我说句自私的话,亥起灵。我不可能,为了帮助你寻找你的妹妹,就断了我自己在这行里赖以生存的‘财路’和‘退路’。”她苦涩地笑了笑,“每一个地方,哪怕是地下世界,也有人情世故,也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德里姆背后是特拉维夫集团,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如果我贸然把你这样的‘战争机器’引过去,无论结果如何,我瑞秋·冯·施特劳茵在这片大陆上,就再也别想接到任何像样的委托,甚至可能被某些人视为‘引狼入室’的叛徒,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条阴沟里。”
她的理由真实而残酷,直指人心最现实的权衡。这不仅仅是怯懦或贪财,更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求存者的生存智慧。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帮助亥起灵和保全自身之间,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点——尽管她失败了,且代价惨重。
亥起灵静静地听着,防毒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变化。但当他听完,那先前因激动而略显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瑞秋说中了他未曾明言,但确实存在的行事逻辑。如果当时得知确切地址,以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性,的确不会有什么温文尔雅的拜访。而特拉维夫集团的报复……对于失去集团庇护、独自一人的瑞秋来说,将是灭顶之灾。她的顾虑,并非全然无理。
沉默在狭小的医疗车厢里蔓延,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良久,瑞秋似乎耗尽力气,偏过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对不起。”
这句道歉,为她的擅自行动,为她的侥幸心理,也为她带来的麻烦。
亥起灵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心中那点因后怕和线索险些断掉的怒意,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奈与决断的凝重。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一丝惋惜: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瑞秋。”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压迫感。
“特拉维夫集团不是聋子瞎子。皮尔萨斯的动静,德里姆的失踪,他们很快就会查到你头上,也会查到我。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这个临时基地,已经不安全了。你和瓦莱丽——”他目光扫过旁边床上那个毫无反应的女子,“必须立刻转移。我会安排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在彻底解决特拉维夫集团的威胁,或者找到墨薇之前,你们需要消失。”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逐渐远去,载着瑞秋、瓦莱丽以及医疗小队,融入了铅灰色低垂的天幕,向着亥起灵控制下的、更为隐秘的永备基地飞去。临时营地少了那辆医疗车,似乎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淡了几分,只剩下装甲引擎低沉的悸动和永不停歇的电子设备嗡鸣。
就在直升机消失于天际线的同时,站在指挥车外的亥起灵,身形忽然微微一顿。没有明显的征兆,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细微的感应,如同平静水面上投下一颗看不见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他缓缓转过头,防毒面具的幽蓝目镜,遥遥锁定皮尔萨斯的方向——那片刚刚经历“利维坦”行动洗礼,此刻正被混乱、猜测与恐惧笼罩的区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与部署在那里的“眼睛”重合。
皮尔萨斯,德里姆豪宅周边。
昔日奢华的街区此刻满目疮痍。豪宅主体建筑多处焦黑坍塌,精美的花园沦为弹坑累累的废墟,街道上仍散落着未能完全清理的车辆残骸和深褐色的污渍。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将整片区域粗暴地围了起来,隔绝了零星好奇或惶恐的窥视。当地警察面色凝重地在封锁区内走动,拍照,记录,偶尔低声交谈,眉宇间残留着未消的惊悸。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焦糊、血腥,以及一种更隐蔽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冷却的奇特气味。
而就在这警戒线之外,人来人往(尽管比往日稀少得多)的街道上,一幕诡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戈尔迪斯特种侦察小队的成员——正以绝对不符合任何侦察手册的方式,存在着。
他们没有隐匿。没有伪装。
其中两个并肩坐在街角一张被爆炸震裂了椅背的长椅上,身体挺直如标枪,厚重的战术背心和挂满装备的携行具与休闲长椅的木质纹理形成荒诞的对比。他们手中摊开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沾着污渍的旧报纸,视线却穿透新闻纸的缝隙,牢牢锁定警戒线内的豪宅入口。
一个靠在一盏扭曲变形的路灯杆旁,双臂抱胸,头盔下的护目镜反射着冰冷的天光,像一尊突兀的现代战争雕塑。
还有三个,干脆就站在距离黄色警戒带不足一米的人行道上,与偶尔路过、行色匆匆、对这场面既害怕又忍不住偷瞥的市民并肩而立。他们身上的荒漠数码迷彩沾着尘土与难以洗净的暗色污迹,步枪斜挎在胸前,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
他们甚至没有更换便服,就这么穿着招摇过市、充满杀伐气息的全套军装和战术装备,如同从另一个时空直接切入此地的异物,堂而皇之地“观察”着。奇怪的是,那些忙碌的警察,警戒线内偶尔抬头张望的官员,乃至路过的市民,他们的视线扫过这些士兵时,竟都如同掠过空气般,没有停留,没有惊叫,没有询问。仿佛这些荷枪实弹、存在感强烈的士兵,是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见的幽灵。
他们确实在“观察”,但并非仅仅依赖视觉。微不可察的气流拂过他们防毒面具的进气阀,空气中混杂的无数气味分子——汗味、焦味、血腥、恐慌分泌的费洛蒙、乃至建筑材料的尘埃——被高效地捕捉、分析。更重要的是声音。
豪宅内部,声音透过破损的窗户和墙壁,细微但清晰地传入他们被“芒尔塔”特性增强的听觉系统。那声音被过滤、放大、辨认为有意义的对话。
一个带着明显异国口音、语气强硬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特拉维夫特派员)正在质问:
“……你们的意思是说,一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到足以碾压国家宪兵和空中力量的特种部队,像演习一样冲进我的公司重要合作伙伴的宅邸,杀了一屋子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就只是为了抢走德里姆这么一个……在某些层面上可以被视为‘弃子’的家伙?甚至,他们还动用了区域重型防空系统,仅仅是为了对付赶来查看的警察和宪兵?”
话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和深切的怀疑。显然,当地官方试图模糊化事件的报告,并无法取信于这位来自特拉维夫集团的特派员。
士兵们静止不动,但防毒面具下,他们的鼻腔微微翕动。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特派员自身散发出的信息素被捕捉到——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疑虑,但更深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本能的恐惧。这恐惧并非完全源于眼前惨状,更像是对某种超出认知范围力量的忌惮。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声,脚步声走向尸体覆盖白布的区域。掀开布料的窸窣声后,是长达数秒的、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一声极轻的、仿佛倒抽一口冷气又被强行咽下的声响。特派员的信息素在那一刻发生了剧烈波动,恐惧浓度陡然升高,混杂进一丝惊骇。他看到了那些尸体上的伤口——精准、高效、绝大多数一击致命,透射出行动者冷酷到极致的专业性与非人般的杀戮效率。这显然不是寻常武装分子或本地势力能做到的。
这时,声音指示特派员似乎走向了面向街道的破损窗口。他的脚步声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响,停住。
街道上,那八名幽灵般的士兵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然而,几乎是同一瞬间,八个人,无论是坐着的、靠着的还是站着的,齐刷刷地、以完全同步的节奏,猛然将头转向了豪宅二楼那个窗户的方向!动作迅捷而统一,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透过破损的玻璃窗框,他们“看”到了——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的存在被那个窗口后的特派员“感知”到了。
窗后,一个穿着考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特派员)正站在那里。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微微张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并非人类常见的瞳色,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般的幽蓝色,与士兵们护目镜后的色泽有某种诡异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缺乏那种冰冷的活性。
此刻,这双幽蓝瞳孔正死死地、充满难以言喻的惊恐地,盯着街道上那八个“不存在”于常人眼中的士兵。他的视线与士兵们“投来”的目光(尽管隔着护目镜和面具)在空中发生了无声的碰撞。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什么人。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扭曲变调,尖锐地响起,穿透墙壁,清晰传入士兵们耳中:
“你们……你们难道就没有发现街上的异常吗?!那些……那些人!”
屋内传来其他警察疑惑的、略带不安的回应:“异常?街上?特派员先生,街上只有我们的警戒人员和少数居民,没什么特别的啊……”
“街上……有……”
特派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信息素在那一刻爆发式地紊乱,恐惧、绝望、认知崩塌的疯狂瞬间压倒了一切。某种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共鸣”或“认知”,让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而周围所有人的“看不见”,则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代替了未说完的话。
紧接着是混乱的惊呼、抢夺声、肉体碰撞声——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豪宅内部传来,震碎了短暂的嘈杂。
街道上,八名士兵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凝视窗口的姿势,仿佛只是见证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他们的耳机里,或许传来了队友确认目标(特派员)自我了断的简短信号。
警戒线内的警察们乱作一团,惊呼和喊叫声响起。一些警察下意识地再次望向街道,他们的目光扫过士兵们所在的位置,眼神里只有对豪宅内突发状况的茫然和紧张,依旧没有聚焦在那八个突兀的“旁观者”身上。他们的视线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滤网,滤掉了那些本应最刺眼的存在。
遥远的临时营地,亥起灵缓缓收回了望向皮尔萨斯方向的“视线”。防毒面具下,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并非胜利的愉悦,而是一种勘破复杂棋局后的凝重。
“特拉维夫集团这潭水,”他低声自语,声音透过滤片,带着金属的冷意和洞悉的锐利,“看起来……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对于德里姆的“询问”并未持续太久。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审讯室,而是临时基地深处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密闭舱室。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灯光是恒定而无情的冷白色,除了中央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和对面一张简单的桌子,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更为隐蔽的、类似低温金属的气息,掩盖了所有可能泄露个人或情绪的气味分子。
德里姆被束缚在金属椅上,早已不复皮尔萨斯豪宅中的疯狂或公路上初见时的油滑。他脸颊上的淤青和浮肿尚未完全消退,破裂的嘴角凝结着血痂,那仅存的、暴露着幽蓝瞳孔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理痛苦与更深层次的精神涣散。他的昂贵衣物破烂不堪,沾满污迹,昂贵的古龙水早已被汗臭、血污和恐惧的气息取代。
亥起灵并未亲自动手,甚至未必在场。执行“询问”的是两名沉默的士兵,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毫无冗余,如同进行一场严谨的外科手术,只是手术刀换成了更具针对性的手段。他们充分利用了德里姆作为“芒尔塔”相关个体的某些生理特性,也洞悉了他作为“人”的心理弱点。
肉体的压力是持续且难以忍受的,旨在摧毁抵抗意志的阈值。然而,真正击垮德里姆防线的,或许并非那些施加于其特异体质上的、“满清十大酷刑”般的折磨,而是亥起灵精心准备的“证据”。
在德里姆精神濒临崩溃、意识模糊之际,审讯者播放了一段音频。
起初是电流的细微噪音,然后,几个清晰的、带着特拉维夫集团内部通讯特有加密腔调的声音传了出来。内容冰冷而务实,讨论着皮尔萨斯的“意外事件”,评估着损失,权衡着后续行动。关键的话语出现了——他们用“可控风险”、“已暴露资产”、“必要时可切割”等词汇提及德里姆。语气平淡,如同讨论一件损坏的办公器材或一份过期的合同。更致命的是,其中隐约透露出,集团高层对德里姆私自处理的某些“敏感事务”(可能涉及墨薇或其他“货物”)早已不满,此次事件恰好提供了“清理”的借口。
这些声音,德里姆认得出来。有些是他曾经需要仰望的上司,有些是合作过的“同事”。话语中的冷漠与算计,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他或许曾以为自己是集团不可或缺的一员,至少是有些价值的合作者,此刻却彻底明白,在特拉维夫这架庞大的机器中,他只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甚至主动清除的齿轮。
生理的剧痛与心理的彻底崩塌同时发生。德里姆蜷缩在椅子上,发出不成调的呜咽,那仅剩的幽蓝眼眸中,最后一点属于“德里姆”这个人的神采熄灭了,只剩下被掏空后的空洞与绝望。
“……货物……”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会经由我……我这个偷渡客运送的渠道……送到普德联邦的地盘……然后,交给特拉维夫公司在马尔福市的分部……接头方式……是……暗码和信物……”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些地点、代号、粗略的时间框架。信息零碎,但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转移路径。
“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他抬起头,眼神涣散,重复着,仿佛想说服自己,“毕竟……我只是一个……偷渡客……一个中间人……”
亥起灵(或代表他意志的士兵)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身心俱碎的男人。他当然不会相信“偷渡客”这种自我贬低的托词。德里姆能接触到“类泰芒材质”匕首,能关押瓦莱丽那样的特殊存在,能被特拉维夫集团在某种程度上依赖又忌惮,其身份绝非那么简单。但此刻,纠结于此已无意义。
有价值的情报已经榨取出来。关于墨薇可能下落的线索,像黑暗中一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磷光,指向了普德联邦,指向了马尔福市。
对亥起灵而言,德里姆的剩余价值已经归零。留着他,是隐患,是可能泄露己方信息的漏洞,也是不必要的资源消耗。至于将他交还给特拉维夫集团?那无异于将一只已经半死的猎物扔回给饥饿的、且可能因此反扑的兽群,毫无益处,甚至可能暴露己方对情报的获取程度。
给予他一个痛快的死亡,在这冰冷、苍白、毫无荣耀可言的密闭舱室里,成为亥起灵逻辑链条末端,唯一合理且堪称“仁慈”的选项——至少,比起落回特拉维夫手中可能遭受的、漫长而专业的“回收处理”与生不如死的拷问,这要干净利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