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是这里唯一的基调。
天空是永远也化不开的、低垂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帆布,沉沉地压在大地之上。没有风,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混合了海腥、远处城市燃烧后未散的焦臭、以及某种更隐秘的、类似铁锈与腐败物甜腻的气息。目之所及,是曾经繁华如今却死寂的街区:橱窗破碎,空洞地张着大嘴;招牌歪斜,铁皮在寂静中偶尔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路面龟裂,缝隙里顽强钻出枯黄的野草。更远处,是几栋被熏黑的、塌了半边的楼房骨架,像巨兽死去的嶙峋骸骨,沉默地刺向压抑的天穹。
在这片被遗弃的图景中,唯一移动的,是一道沿着废弃铁路线缓慢向东跋涉的身影。
是亥起灵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此刻的他,与记忆中那个在移动指挥车里运筹帷幄、在“利维坦”行动中指挥钢铁洪流的指挥官,已然判若云泥。他身上那套基础的战术装备和荒漠数码迷彩服还在,脸上那标志性的、带着幽蓝护目镜的防毒面具也依然扣得严实,隔绝着外界可能的有害空气(或许还有更多东西)。然而,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狼狈感,却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
这狼狈,来自于不协调的累赘——他原本利落的战术着装外,极不搭调地罩着一件厚重的、颜色斑驳的丛林迷彩棉服,臃肿地鼓胀着,下摆磨损起球,沾满了污渍。一个鼓鼓囊囊的土黄色挎包斜挎在身前,带子勒进棉服里。而最沉重的负担,是他背上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行军背包,帆布表面磨得发白,用绳索和胶带加固了好几处,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但比背包更引人注目的,是紧贴背包外侧,用束带固定着的一把长枪。它被肮脏的、浸满泥浆汗渍的绿色伪装布条缠裹得近乎臃肿,外观破破烂烂,像一根被遗弃的烧火棍。然而,透过布料偶尔的破口和缝隙,却赫然可见其下被精心保养、擦拭到近乎发亮的沙黄色枪体轮廓,以及那些冰冷的、属于现代杀人机器的附件:稳固的两脚架、小巧的战术灯、用于精确指向的镭射指示器、还有一具拥有复杂分划的可变倍率光学瞄准镜。最令人侧目的是枪口,竟然安装了一个尺寸不小的消音器,在这末日般的环境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近乎偏执的专业与隐蔽需求。那很可能是一把西格绍尔MG338通用机枪,中口径的它本应是班组支援的火力核心,此刻却成了独行者的沉重伴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铁路枕木旁松软的砾石和泥土中,留下清晰的足迹。生锈的铁轨向东方延伸,消失在雾气朦胧的地平线。沿途铁轨两侧,散落着被雨水浸泡、又被时间风化的残破报纸,如同为这条死亡之路点缀的苍白纸钱。
他的脚步偶尔会略微停顿,幽蓝的护目镜微微转动,扫过那些报纸碎片。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难辨,但仍有只言片语,顽强地诉说着五个月前的喧嚣与恐慌:
一张只剩报头的残片上,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印着:“死者复苏,特拉维夫公司究竟是救世主还是毁灭者?”配图的一角,是一个模糊的、似乎正在抽搐的人形轮廓,背景是特拉维夫公司的标志。
另一块较大的碎片上,标题醒目:“特拉维夫公司被多国联合查封,灾难真的会因此结束吗?”正文段落里充斥着“泄露”、“非法实验”、“全球谴责”等字眼。
还有一块被踩进泥里的,隐约可见马赛共和国政府的鹰徽和警告:“…怪物变异速度超乎想象…现已出现外观高度拟人、行为模式复杂的疑似高智商个体…恳请所有仍在向指定安全区转移的公民,提高警惕,谨慎分辨…勿轻信…勿靠近…”
这些破碎的信息,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勉强可以拼凑出一个灾难的粗略轮廓:特拉维夫公司,利用从科拉半岛或其他地方挖掘出的、被称为“神血”的诡异液态矿物,进行了某种跨越禁忌的人体实验。实验失控了,或者,本就旨在打开潘多拉魔盒。结果,便是如今肆虐大地的、形态各异、能力可怖的“怪物”。死者复苏,生灵涂炭,文明秩序在短短数月内崩塌。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前行。护目镜后的目光,如同他脚下的铁轨,笔直地投向东方,投向海岸的方向,投向那雾气之后未知的旅途。
救世主?他连苦笑都欠奉。
他剩下的,只有这身勉强御寒的衣物,包里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补给,背上这把需要时可能救命、平时却沉重无比的机枪,以及……那镌刻在灵魂深处、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念头——找到墨薇。
至于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他无力拯救,也无意扮演任何角色。他只是一个在废墟中艰难跋涉的寻亲者,一个被命运和自身秘密双重放逐的流浪者。前方的海岸是下一个坐标,还是另一段绝望的开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行走于人间的神明啊…”
“为灾难之中幸存之人带来死亡与救赎的仁慈之神…”
“末日之下的唯一主宰…”
“我求您……带着我脱离这片苦海吧……”
若有若无的呓语,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传来的、被扭曲的虔诚祷告,再次渗入亥起灵的感知边缘。那声音卑微、渴求,充满绝望中的寄托,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直接纠缠他的意识,反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疏离感。仿佛信徒跪拜祈祷的对象,并非此刻坐在装甲指挥车里的这个他,而是某个存在于另一重时间、另一片废墟之下的模糊投影。
他晃了晃头,将这不请自来的杂音强行驱散,注意力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
时间,至少在目前这个维度上,依旧流淌在文明社会尚未彻底崩解的河床里。这里是他的移动指挥节点,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内部空间被精密仪器填满的装甲指挥车。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过滤后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金属冷却剂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热气味。恒定而柔和的冷白光从头顶的LED灯带洒下,照亮了中央巨大的战术桌台,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和通讯设备。车厢内壁覆盖着吸波材料,隔绝了大部分外部杂音,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纯粹为指挥与控制而存在的茧房。
亥起灵坐在主控席上,身体微微后靠,但脊柱依旧挺直。他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带有幽蓝护目镜的防毒面具,让人无从窥见其下的表情。只有那只露在战术手套外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缓慢、稳定、却似乎潜藏着某种无形焦躁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无声地敲击着坚硬的合金桌台边缘。笃、笃、笃…声音轻微,却在过分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冷静外壳下,略微失速的心跳。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高分辨率的战术地图铺展开来,代表不同单位的符号和线条在上面闪烁、移动。最新的简报显示:代号“armor”的重装合成中队,已经利用伪造的通行文件和国际运输公司的幌子,成功通过了普德联邦北部某个边境检查站的盘查,车辆和人员现已潜入其境内,正按照预定路线向第一个集结点隐蔽机动。
几乎同时,另一条加密信息框弹出——第二支战斗合成中队,“Mechanization-Motorization”(机械化-摩托化中队,简称M-M中队),也已分头行动,分别成功渗透进入了奥尔王国东南部以及德普联邦西南部的两个边境管制站。他们化整为零,伪装成跨境商贸车队、国际工程人员或难民团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边境地带的复杂流量之中。地图上,代表M-M中队的数个光点,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正在目标国的边境区域缓缓晕染开来。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甚至堪称顺利。这些由他亲手调教、装备了超越常规技术装备的部下,执行这种非对称渗透任务,本就在能力范围之内。
然而,此刻的亥起灵,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这战术成功的微澜里。他对部下们的能力有着近乎绝对的信任,流程性的渗透监控已不需要他投入过多精力。甚至,连对妹妹墨薇下落的直接追踪焦虑,在此刻也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忧虑暂时压过。
那场梦——文海市化为烈焰与怪物嘶吼地狱的幻象——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次回忆,鼻腔都仿佛再次充斥硝烟与焦臭,耳膜残留着非人嘶吼与人类的绝望哀嚎。那句“类泰芒材质是芒尔塔的分泌物”的启示,更是像一根冰冷的楔子,打进了他所有关于自身能力、关于敌对存在、乃至关于世界本质的认知框架之中,带来结构性的裂痕。
一种对“末日灾变”的深刻恐惧,如同悄无声息滋生的菌斑,开始侵蚀他原本只为寻找妹妹而构筑的、目标明确的战术思维。他尚不清楚那种全球性、文明倾覆式的灾难究竟如何形成,是特拉维夫公司的“神血”实验彻底失控?是某种沉睡的“芒尔塔”集体苏醒?还是更不可名状的原因?但梦中的场景如此具象,如此合乎逻辑(在超自然的逻辑下),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场噩梦。
“提前做出准备,总要胜过临时抱佛脚。”这个念头冰冷而坚定。寻找墨薇依然是核心目标,但如果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世界,那么他必须有更大的布局,更强的生存与应对能力。分散部署在不同国家的部队,获取“类泰芒材质”或其他对抗性资源的渠道,对特拉维夫公司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芒尔塔”相关势力的情报刺探……所有这些行动的权重,在他内心无声的天平上,都悄然增加了砝码。
他停止敲击桌面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几条新的指令。指令涉及对M-M中队在奥尔王国和德普联邦境内任务的微调:除了原定的情报节点建立和路径侦察,增加了对当地异常事件、民间流传的怪谈、以及可能存在的“类泰芒”物质或其替代品线索的搜集要求。同时,他要求“armor”中队在普德联邦境内,在寻找马尔福市特拉维夫分部线索之余,开始评估并标记可能的、具备一定防御基础和资源潜力的“安全点”或“避难所”位置。
普德联邦的南部边境,在午后灼热而略显粘滞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混合着倦怠与例行公事的氛围。检查站的水泥建筑被晒得发白,岗亭外的国旗无精打采地垂着。铁丝网向着两侧光秃秃的丘陵延伸,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柴油尾气的微呛,以及边境地带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机油和金属锈蚀气息。边防士兵穿着略显臃肿的制服,额头沁着汗珠,眼神在例行公事的麻木下,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扫视着稀稀拉拉等待通过的车辆。
这份倦怠,被地平线尽头传来的一阵低沉、整齐、富有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陡然打破。
声音由远及近,不似普通货车的嘈杂,而是数台大功率柴油机协调运转时特有的、沉闷而有力的共振。地面的细小砂砾开始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列钢铁巨兽的身影出现在通往检查站的道路尽头,碾过蒸腾的热浪,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多辆采用8×8重型轮式底盘的装甲车辆,它们的出现瞬间让检查站前那些民用卡车和旧吉普显得如同玩具。车体线条洗练凌厉,棱角分明,带有一种超越当前主流军事装备的、近乎概念车般的科幻质感。通体覆盖着适应丛林环境的深浅绿色数码迷彩,但在关键部位——车体正面、侧面和炮塔——却加挂了模块化的爆炸式反应装甲块,破坏了整体流畅感,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防护提升。最引人注目的是车体周身分布的一些凸起传感器和拦截弹发射器——那是集成度极高的主动防御系统(APS),如同为钢铁巨兽赋予了敏锐的神经和反击的毒刺。
这支小型车队虽然底盘统一,但顶部的战斗模块却截然不同,构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微型合成化战斗群。
打头的是三辆轮式装甲运兵车(或可称为轮式步兵战车)。它们装备的无人炮塔与先前出现过的Q44步战车上的“世界”模块同源。一门修长的35毫米机炮(AD22型)是主武器,同轴一挺12.7毫米重机枪。炮塔两侧并非空空如也,而是对称安装了令人侧目的武器站:每侧各有一座双联装145毫米反坦克导弹发射器,发射筒密封,但外形凶悍;下方则是四联装的85毫米反步兵/多用途导弹发射巢。此外,炮塔顶部还有一个独立的40毫米自动榴弹发射器。这火力配置,足以让它们成为移动的轻型堡垒和步兵噩梦。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轮式突击炮。低矮的炮塔上,一根超长的120毫米L55倍径滑膛炮管指向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同轴机枪的枪口在一旁显得小巧。它的存在意义明确——猎杀重装甲目标,是车队中最具穿透力的獠牙。
另一辆造型迥异的车辆则散发着不同的威胁。它的无人炮塔上是一门带有复杂供弹系统的35毫米防空机炮(AA22型),炮管较短但粗壮。炮塔两侧,是两组令人望而生畏的垂直发射系统:一侧是四联装的中程防空导弹发射筒,另一侧则是双联装的反坦克导弹。炮塔顶端,一个扁平的相控阵雷达天线罩处于折叠或低功率状态,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宣告了其对低空领域的控制权。这是一辆轮式野战防空车,是车队头顶的守护伞。
车队中还能看到其他变种:装有大型长方形发射箱的反坦克导弹运载车、后部舱室明显加高、可能容纳重型迫击炮的迫击炮运载车等。它们整齐划一地保持着匀速,引擎声稳定低沉,扬起的尘土被严格控制在车队后方,显示出极佳的机械状态和驾驶纪律。
车队在检查站栏杆前稳稳停下。引擎并未熄火,低沉的怠速声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呼吸。从为首那辆轮式步战车的副驾驶位置,跳下来一名士兵。
这名士兵同样穿着合体的荒漠数码迷彩作战服,头戴模块化头盔,护目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步伐稳健地走向检查岗亭,右臂上的魔术贴臂章清晰可见——不再是“armor”中队的黑底履带徽记。这次的徽章,底色仍是黑色,但中央图案是一个简洁而富有工业感的白色符号:一个汽车轮胎,被一条坦克履带呈环形包围在外侧。在这个符号的下方,用精致的白色字体弧形排列着英文:“Mechanization-Motorization”。这正是亥起灵麾下第二支合成中队,“M-M”中队的标志。
边防军官带着两名士兵迎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眼前这队车辆和士兵,装备制式完全陌生,气场强大,绝非寻常过境部队或商业护卫。军官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手枪套附近。
“例行检查,请出示所有证件和通关文件。”军官的声音努力保持着权威感,但微微的干涩暴露了他的紧张。
M-M中队的士兵停下脚步,立正,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非公务人员的利落感。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胸前厚重的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递了过去。他的护目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军官脸上,没有任何攻击性,却也毫无寻常司机或护卫面对边境官员时常有的那种讨好或忐忑。
军官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他走到岗亭旁的阴影里,开始仔细审阅。文件包括:一整套印刷精美、印章齐全的“国际风险评估与特殊物流公司”的营业执照和资质证明;厚厚一叠车辆技术参数、保险文件(均指向一家位于中立国的、查有实据但业务神秘的控股公司);所有“雇员”的护照、工作签证、持枪证明(隶属某家大型私人军事承包商);以及普德联邦某部门签署的、允许其携带规定武器装备入境的“特别技术合作与测试许可”函件——函件上的签名和印章经过军官快速的内线核对,竟然确认有效。
文件天衣无缝,逻辑链条完整,甚至预判了边境检查可能提出的各种疑问。军官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名士兵,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视线的钢铁巨兽。士兵依旧平静地站着,仿佛只是一名等待取回文件的普通办事员。
军官喉咙动了动,似乎想再问些什么,比如这些明显超出“测试”需求的火力配置,比如这些士兵过于统一的精悍气质。但最终,他只是将文件仔细装回袋中,递还给士兵,然后对岗亭里的手下挥了挥手。
“放行。”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抽走了自己一部分力气。
栏杆缓缓升起。士兵接过文件袋,利落地敬了一个礼(动作并非标准的共和国军礼,更像是某种国际通用的礼节),转身快步回到车上。
引擎声略微增大,八辆轮式装甲车依次启动,平稳地驶过检查站,碾过那条象征国界的斑马线,进入了普德联邦的领土。它们没有加速离去,而是保持着原有的、不疾不徐的速度,沿着公路向内陆驶去,很快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尘烟中。
M-M中队在亥起灵的武装序列中,扮演着一个与侧重重装甲与体系协同的“armor”中队截然不同的角色。如果说“armor”是讲究均衡、以厚重装甲和决定性火力为核心、追求“步兵-坦克-直升机”三位一体正面碾压的重锤,那么“M-M”则更像一柄高度特化、追求极致机动与前沿渗透的锐利刺剑。
这种差异直观体现在装备选择上。“Mechanization-Motorization”的名称虽带有“机械化”字样,但其编成内却见不到传统意义上笨重的主战坦克身影。作为地面突击火力的支柱,他们仅装备了基于QZT43轻型履带式通用底盘发展的变体——一种装备了120毫米滑膛炮的轻型坦克。这种车辆牺牲了部分装甲防护,却换来了远胜于主战坦克的战略投送便利性和复杂地形的通过能力,其火力足以应对大多数装甲目标和非永久性工事,完美契合M-M中队高机动、快响应的作战哲学。
空中支援方面,M-M中队摒弃了“armor”中队使用的、功能全面且擅长空优与电子战的RAF5U/NEX系列中型武装直升机,转而选择了RAF4M重型武装直升机。乍看之下,RAF4M除了凭借更大体型带来稍好的生存性外,似乎全面落于下风:它不具备“渡鸦王”的无人机指挥节点能力和猎杀同类的高机动空战优势,也缺乏“电子渡鸦”那种能为低空战场披上电磁迷雾的强大电子对抗能力。
然而,装备选择的表象之下,是亥起灵麾下独特的资源分配逻辑。在他高度集权、杜绝贪腐与效(“史密斯专员”式的蠹虫在此无生存土壤)的军事体系内,各中队在同等预算框架下竞争发展。M-M中队在坦克与直升机项目上“节省”或“妥协”出来的巨额资源,其流向不言自明——全部倾注于步兵。
在M-M中队,不存在类似“armor-speacl”那样的二级特种分队编制,因为特种作战能力在这里并非少数精英的专利,而是整个中队步兵力量的基石与常态。其步兵单位中,达到严格特种作战标准的人员比例高达惊人的六成,远超其他中队通常的二到四成。剩下的所谓“普通步兵”,其接受的训练强度、装备的精良程度以及承担的战术角色,也足以让“armor”中队的同行们相形见绌。他们是精通多种载具驾驶、敌后渗透、复杂环境CQB(室内近距离战斗)、爆破、侦察与反侦察的多面手,单兵装备往往整合了最新的单兵通信、传感与火力增强系统。
因此,当亥起灵决定将M-M中队调往普德联邦时,其战略意图清晰而务实:“armor”中队虽强,但其重装甲特性在应对特拉维夫公司那种可能分散、灵活、混迹于城市与复杂地形的精锐武装安保部队时,可能显得笨重且易遭非对称打击;同时,若与普德国防军发生大规模正面冲突(尽管亥起灵内心对这支“少爷兵”的战斗力评价不高),也需要更灵活、更擅长步兵绞杀与近距离争夺的力量。M-M中队,正是为了弥补这些短板而生。他们强大的步兵核心能够深入“armor”的钢铁洪流难以触及的角落,进行精确的情报获取、要点清除和近距离缠斗,其高机动平台又能为这些精锐步兵提供快速投送和及时的火力支援。两者结合,“armor”提供不可撼动的正面压力与区域控制,M-M则化身无孔不入的致命尖刺与灵活铁拳,共同构成亥起灵应对普德联邦复杂局面的、刚柔并济的完整战术体系。
尽管M-M中队的抵达为普德联邦的行动注入了急需的机动与精锐步兵力量,但在移动指挥车内,亥起灵防毒面具下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幽蓝的护目镜映照着屏幕上关于普德联邦及特拉维夫公司潜在武装力量的详尽情报摘要,冰冷的金属座椅仿佛也传导不来一丝暖意。空气中,设备运转的嗡鸣似乎都带上了一种紧绷的弦音。
他心中的算盘拨得噼啪响,但得出的数字并不全然乐观。普德联邦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其警察系统内蛰伏着闻名遐迩的GSG9反恐特战部队——这些家伙常年与最危险的犯罪集团和恐怖分子周旋,城市巷战和室内突袭是他们的看家本领,战术素养与装备均属世界一流。而其国防军麾下,更是隐藏着KSK特种部队这样的尖刀。KSK的活动范围更广,从敌后侦察、直接行动到非常规战争,经验丰富且作风狠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特种作战力量,绝非寻常部队可比。
然而,更让他忌惮的,是特拉维夫集团可能动用的底牌——刚从罗斯国塔科夫经济特区那个无法无天的血腥泥潭中抽身而出的“欧尔佩斯”私人特种部队。塔科夫那地方是雇佣兵、军阀和黑市交易的熔炉,能从那里完整撤出并保持建制的部队,无一不是经历了真正炼狱考验的亡命之徒。“欧尔佩斯”的名声在特定圈子里如雷贯耳,其战斗力被评估为足以比肩,甚至在某些极端环境下超越美军海豹六队、三角洲这类天花板级别的存在。他们精通各种环境的杀戮技艺,冷酷高效,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真正为战争而生的怪物。
M-M中队的步兵精锐吗?毫无疑问。在亥起灵一手打造的体系中,他们经受的是超越常规标准的严酷训练,装备着融合了前沿科技与“类泰芒”等特异材料的武器护具,单兵素质堪称强悍。但亥起灵内心有一套残酷而清醒的梯队划分:M-M的步兵,是他体系中稳固的第二梯队尖兵,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常规特种部队和武装力量。可面对GSG9、KSK,尤其是“欧尔佩斯”这种在国际暗面舞台上被公认为第一梯队的顶尖猎杀者,他心里那杆秤,开始微微摇摆。
这不是怯懦,而是基于冰冷数据的战略评估。他仿佛能预见到,在普德联邦错综复杂的城市街巷、废弃工厂或边境山林中,他的M-M尖兵与这些世界级的幽灵相遇时,可能爆发的将是最血腥、最耗费时间的顶级猎手对决。胜负或许只在毫厘之间,但任何一处的胶着或失利,都可能打乱他寻找墨薇的核心节奏,甚至导致无法承受的珍贵战力损失。
不能冒险。绝不能将寻找妹妹的关键一役,寄托在“或许能赢”的侥幸之上。
亥起灵的目光从情报屏幕移开,落在了指挥系统另一个加密等级极高的通讯频道标识上。那里连接着的,是他麾下真正意义上的“王牌”,是极少动用、一旦出动便意味着局势已到最关键或最危险时刻的力量。他们不负责常规战线推进,不参与体系对抗,他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在最极端的环境下,解决最棘手的目标,包括其他“顶级猎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防毒面具的滤罐中发出轻微的嘶声。随即,他伸出手指,在触控屏幕上快速而坚定地输入了一串冗长的授权代码,并选定了一个坐标——普德联邦,马尔福市周边待命区域。
指令通过高保密卫星链路瞬间发出。
“紧急调令,”他的声音透过内部加密频道,冰冷如极地寒风,却又带着一种掷下重注般的决绝,“JSOCK中队,全员,最高战备,向指定坐标集结。任务优先级:超越一切。你们的对手,将是GSG9、KSK,以及……‘欧尔佩斯’。陪他们,好好玩玩。”
…
时间回溯至那个文明已然崩解、秩序沦为传说的末日废土。
天空是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铅灰,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却吝于降下一滴雨水。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投下几束有气无力的、惨淡的光柱,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出大地的荒芜与阴冷。废弃的铁道向远方延伸,铁轨早已锈蚀成暗红的脉络,枕木腐烂断裂,缝隙间丛生的野草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远处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以及一种更隐秘的、类似电离后的臭氧与淡淡腥甜混合的怪味,那是“灾变”后世界独有的背景气息。
在这片死寂的图景中,一道孤独而沉重的身影正沿着铁轨,从西向东缓慢跋涉。正是背负着巨大行囊和缠裹伪装布MG338机枪的亥起灵。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突然,这节奏被打破了。
前方铁轨中央,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那身影跪坐着,背对着亥起灵来的方向,微微颤抖。从背影看,那似乎是个女性,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污垢。她身上一丝不挂,苍白瘦削的皮肤在灰暗光线下格外刺眼,布满淤青和划痕。最诡异的是她的头部——戴着一个粗糙的、用某种暗色木材简单凿刻而成的伐木工面具,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和一道呼吸缝,遮挡了所有面容。
“求求你…救救我…”带着压抑哭腔的女性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嘶哑、无助,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她似乎听到了亥起灵的脚步声,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回头。
亥起灵的脚步倏然停住。那一瞬间,即使是身经百战、心冷如铁的他,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前这景象太过突兀,太过符合末日幸存者遭遇暴行后凄惨求援的典型画面。但他绷紧的神经并未因此放松半分,反而瞬间拉升到最高警戒。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放下沉重的背包,他身体微微下沉,右手已如本能般探到肩后,握住枪带一扯一拉,那把被伪装布缠裹的MG338通用机枪已滑入手中。动作流畅得骇人,仿佛枪支是他肢体的延伸。他单膝迅速点地,以跪姿据枪,左手稳托护木,右手拇指“咔哒”一声拨开保险,随即猛力向后拉动拉机柄——枪机复进,第一发子弹顶入膛室,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黑洞洞的、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铁轨中央那颤抖的“女人”。
他没有开枪。末日生存法则之一:稀缺的人力本身就是资源。一个真正的、尚有理智的幸存者,或许能提供信息、分担警戒、甚至在绝境中多一份微弱的力量。他冰冷的理性在快速计算得失。
但他更深的直觉在尖叫警告。防毒面具下,幽蓝的护目镜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分析着一切异常:对方出现的位置(铁轨中央,毫无遮蔽);姿态(跪坐,看似无力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皮肤状态(苍白但无严重冻伤或近期大量失血的迹象);最重要的是,那面具——为何在如此情境下仍不取下?是为了遮掩非人的面容,还是为了隐藏某种……捕食前的兴奋?
“女人”的哀求声在短暂的停顿后,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凄厉尖锐,哭喊在空旷的铁道上传出很远:“救救我!他们抓了我…他们…他们要吃了我!求你了!别走!”她甚至试图转过身来,动作却显得笨拙而缓慢。
亥起灵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怀疑得到了印证。如此哭喊,在这样寂静的荒野,无异于为可能存在的掠食者点亮灯塔。除非……她根本不怕引来怪物。或者,她本身就是“怪物”群体的一部分,这哭喊本身就是诱饵的一部分。
他的枪口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半空。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只有“女人”逐渐嘶哑、直至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在回荡。她在表演,而他是最冷酷的观众,不为所动。
终于,那“女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哭声戛然而止。面具眼孔后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死寂。
几乎就在同时——
“嗷呜——!!!”
道路两旁茂密枯败的灌木丛中,爆发出一片绝非人类的、混杂着兴奋、饥渴与残忍的嚎叫!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虚假的哀怜氛围。
灌木剧烈晃动,枯枝败叶纷飞。十几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他们同样头戴各式粗糙古怪的面具(动物头骨、破布缝合、锈蚀铁皮),身上衣物褴褛不堪,近乎赤裸,皮肤大多呈现不健康的青灰色或布满诡异的斑纹。手中挥舞着磨尖的钢筋、绑着石片的木棍、锈迹斑斑的砍刀等简陋武器,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饥渴的红光,从左右两侧如同捕猎的狼群般,嘶吼着扑向亥起灵!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然而,他们扑向的,并非惊慌失措的羔羊。
亥起灵的反应快如鬼魅。在左侧灌木异响刚起、人影尚未完全扑出的电光石火间,他原本指向“女人”的枪口已然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和稳定度,骤然转向左侧!身体重心同步移动,整个动作在0.5秒内完成。
“噗噗噗噗——!!!”
加装了高效消音器的MG338发出的不是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低沉、短促、如同重锤击打湿棉被般的闷响。枪口焰在昏暗光线下也只是短暂一闪。但威力却毫无保留。.338马格南的全威力弹头,以极高的射速泼洒而出,瞬间笼罩了左侧扑来的七八个“伪装者”。
距离太近了。子弹轻易撕裂了他们脆弱的躯体,血花和碎肉在空气中爆开,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砸在灌木丛中,不再动弹。后面的也被扫倒一片,惨嚎声代替了冲锋的嘶吼。
开火的同时,亥起灵双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猎豹般向右侧(原本人少的一侧,也是远离伏击中心的一侧)疾冲!厚重的背包似乎并未严重影响他瞬间的爆发力。他并非直线逃跑,而是以之字形路线,利用铁轨旁散落的废弃车厢残骸和隆起的地势作为短暂遮蔽。
右侧仅剩的四五个“伪装者”没料到猎物不仅反抗如此凶猛,还瞬间选择了最出人意料的突围方向,略微一愣,随即更加疯狂地追来。
亥起灵在狂奔出约二十米,拉开一小段相对安全的距离后,猛然刹住脚步,身体半旋,再次据枪!这次,他采用了精准的长点射。
“噗!噗!噗!噗!”
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一个追击者头颅炸裂或胸口开洞,踉跄倒地。他的射击节奏稳定得可怕,如同死神冷静的点名。剩余的“伪装者”在又倒下一半后,终于被这绝对的火力差距和同伴瞬间的死亡震慑,发出不甘的嚎叫,拖着伤者仓皇退入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
从伏击爆发到击溃,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铁轨旁,除了几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和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只剩下亥起灵平稳却深长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放松,迅速检查了一下MG338的弹链。剩余弹药尚算充足。他这才将机枪重新背好,转而从腿侧枪套中拔出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微微下垂,迈着极其谨慎的步伐,缓缓走向铁轨中央——那个最初跪坐的“女人”所在。
“女人”此刻依旧跪在那里,似乎被刚才电光石火的杀戮惊呆了,面具对着亥起灵走来的方向,身体微微瑟缩,仿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受害者。
但亥起灵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伪装者”的尸体,看到他们即使在死亡后,手指依然呈现出异于常人的弯曲角度,指甲乌黑尖锐,皮肤下的血管隐约泛着淡淡的、不自然的蓝紫色。这些都是“伪装者”的特征。而眼前这个,无疑是负责引诱的“饵”。
他走到距离“女人”约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手枪足以保证绝对命中,也留有反应余地。
“女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开始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抽泣声,手臂颤抖着抬起,仿佛想要求抱。
亥起灵眼神冰冷,毫无波动。他缓缓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了那伐木工面具上黑洞洞的眼孔。
“不…不要…我是人…我真的…”面具后的声音变得尖细诡异。
回应她的,是扳机冷静的扣动。
“噗。”
一声轻响。子弹穿透了木质面具,从后方带出一小蓬混合着暗红与诡异粘稠液体的东西。“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地歪倒下去,面具脱落,露出的是一张扭曲、布满细小鳞片和异化五官的、绝不属于人类的脸孔,最后一丝狡诈与恶毒凝固在逐渐放大的、浑浊的黄色瞳孔中。
“伪装者”。
幸存者们口耳相传,用恐惧与鲜血换来了对这个种群的称谓。它们外观与人类近似,甚至能模仿语言、哭声,利用受害者的同情心设下致命陷阱。但它们绝非人类,是“灾变”催生出的扭曲掠食者。被它们捕获,结局远比成为口粮凄惨万倍——它们以猎物的恐惧和痛苦为乐,会进行漫长而富有“创意”的折磨,直至猎物精神与肉体彻底崩溃,在无尽绝望中死去。
亥起灵收起手枪,甚至懒得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包和机枪的背带,幽蓝的护目镜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便再次迈开步伐,沿着锈蚀的铁轨,继续向东,走向雾气朦胧的海岸方向。身后,只留下几具迅速变得冰冷的扭曲尸体,以及风中愈发浓烈的血腥与死亡气息,为这片末日废土,再添一笔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残酷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