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亵渎之书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5/12/31 4:23:09 字数:10833

“你们…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嘶哑、颤抖,却因极度痛苦与恐惧而扭曲变调的质问声,如同困兽最后的呜咽,撞击在特拉维夫公司位于马尔福市地下深处的秘密研究设施那冰冷的墙壁上,却只换来一片死寂而空洞的回响,最终消散在高效空气循环系统恒定的低鸣中。

这家设施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文明”二字最辛辣的嘲讽。地上部分,是一栋坐落于马尔福市东区、外观整洁现代的六层建筑,挂着“晨曦生命关怀与康复中心”的铭牌。宣传册上印着温暖的笑容和绿意盎然的庭院,宣称致力于为“无依无靠的老年人、残障人士及社会边缘群体”提供“无偿、全面、充满人文关怀的医疗援助与临终抚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接待大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虚假的人造花香,穿着柔和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可掬,一切都符合一个高端私立福利机构的形象。

然而,沿着一部需要特殊权限卡和虹膜验证的、伪装成后勤货运电梯的通道垂直下降超过三十米,穿过数道气密、防爆、兼有生物隔离功能的厚重合金闸门后,呈现的便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普罗米修斯”项目(内部代号)的核心实验区。空间异常宽阔,挑高近十米,整体色调是毫无生机的哑光银白与惨白。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易于清洁消毒的复合板材,无缝拼接,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无数粗细不一的管线(输送液体、气体、数据、电力)如同金属藤蔓般在墙壁和天花板的专用槽道内蜿蜒,最终汇聚到中央区域下方。照明来自嵌在天花板内的无数点状LED冷光源,提供着恒定、无影、足以让任何细微变化无所遁形却又毫无温度的“手术室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顶级HEPA过滤系统处理后的“洁净”空气底味,混合着高强度消毒剂的刺鼻、低温金属的微腥、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有机物分解或某种活性培养液的气息。

整个实验区的核心,是数个彼此隔离的透明观察舱。舱壁是由多层复合的防弹、防爆、防腐蚀特种玻璃制成,厚达二十厘米,边缘闪烁着密封状态的幽绿指示灯。此刻,其中一个观察舱内,正在上演着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恐怖。

一个男人——或许不久前他还被登记为“无亲属、身患慢性疾病、自愿接受临终关怀”的约翰· Doe——正被强制束缚在舱中央一张类似牙科手术椅、但附加了更多禁锢装置的合金椅上。他的头部、四肢、躯干都被高强度聚合物束带牢牢固定,只有脖颈以上和部分胸膛裸露着。

而他的胸膛及以下部位……正在发生某种无法用现有生物学解释的、噩梦般的畸变。

皮肤下的组织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像熔化的蜡又像沸腾的泥浆,不规则地隆起、流动、重组。皮肤本身时而变得透明,显现出下方纠缠扭动的、颜色怪异的脉管和疑似新生的器官雏形;时而硬化皲裂,脱落下的碎片还未落地便化为粘稠的液体。原本的肢体轮廓正在模糊,有的部分膨胀成布满囊肿的肉团,有的部分则萎缩、融合。整个变形过程伴随着轻微但持续的、令人牙酸的粘液拉扯和组织重排的窸窣声。男人发出非人的痛苦呻吟,眼球因颅内压力变化而凸出,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观察舱外。

就在大约四十八小时前,一组穿着全封闭防护服、面具上只有冷漠目镜的研究员,通过精密注射装置,将一管约10毫升、闪烁着诡异暗金色与幽蓝磷光、被称为“神血”的液态矿物浓缩提取物,直接注入了他的心脏附近主要动脉。

“神血”与人类生物学框架的排异反应,其剧烈与残酷程度,远超任何已知的毒素或病原体。在特拉维夫公司内部尘封的、永不打算公开的实验记录中,直接注入的致死率高达98%。死亡本身已是必然,区别仅在于通往死亡的路径是何等地狱绘图。

爆颅:颅内压瞬间失控,头骨如同熟透的果实般炸裂,红白之物涂满舱壁——这被记录为“相对迅速、痛苦持续时间最短的终止型反应”,编号Terminus-A。沸血:血液在血管内莫名加热至沸腾,受试者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下,感受着自己由内而外被“煮”熟,皮肤鼓起水泡、变色、脱落,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小时,编号Terminus-B。金血:血液中的铁元素被未知力量强行剥离或转化,鲜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淌着暗金色的、失去携氧能力的“液体”,组织因缺氧而大规模坏死,伴随全身性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和脏器衰竭,编号Terminus-C。融解:从内脏开始,细胞结构崩解,组织液化,如同被无形的酸从内部腐蚀,骨骼和肌肉随之软化、塌陷,受试者最终化为一滩成分复杂的脓血,意识可能持续到最后一点组织消失,编号Terminus-D。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处于那渺茫的2%之中——他的身体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后,没有立刻走向终结,而是进入了更加不可预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变适应期”。他的身体正在被“神血”强制改造,走向一个未知的、非人的形态。这或许比死亡更可怕。

观察舱外,防爆玻璃后方,是与之形成绝对对比的、秩序井然的控制台区域。数名穿着洁白无菌服、佩戴着呼吸面罩和护目镜的特拉维夫科学家和记录员,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静静地站立或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他们面前是庞大的控制台,数十块屏幕显示着舱内生命体征的实时数据流(心跳已呈非正弦波,血压值诡异跳动,体温曲线杂乱无章)、高精度摄像头捕捉的畸变细节微观影像、以及频谱分析仪上跳动的、代表未知能量波动的奇异图形。

对于舱内那撕心裂肺的质问、那充满血丝的眼球中投射出的极致痛苦与控诉,这些科学家的眼神透过护目镜,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冷漠与纯粹的专业性专注。没有同情,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的兴奋,只有如同观察培养皿中菌落变化般的绝对疏离。

其中一名首席研究员,目光在舱内扭曲的肉体和面前屏幕的数据之间平静地移动。他伸出手,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角度,用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彩的语调开始口述,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被记录系统捕获:

“实验体编号:P-7791。‘神血’原生液注入后71小时34分。Terminus系列反应未触发,进入畸变适应阶段。观察记录:体细胞组织出现大规模非定向可塑性重组,形态稳定性低于阈值,暂无定型趋势。能量代谢图谱异常,峰值读数持续上升,已突破安全基线。神经电信号监测显示,高阶认知活动大幅衰减,原始痛苦与应激反应信号强烈且持续。初步判断,定向进化失败,畸变不可控,属于‘耗散型适应’。建议:继续观察至能量读数平台期或生命体征衰竭,随后进入组织采样与全面生化分析程序。记录员:阿尔法-7。”

他口述完毕,轻轻敲击键盘,确认记录上传。旁边的助手们则默不作声地调整着传感器参数,记录着各项指标的细微变化。

首席研究员阿尔法-7记录完P-7791的最终数据,关闭了面前的麦克风。他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脚边标有“高危生物污染”的黄色回收箱,发出轻微的“噗”声。无菌服摩擦发出窸窣声响,他和其他几名同事沉默地离开了那片被惨白灯光和绝望呻吟填满的观察区,厚重的气密门在身后无声滑拢,将人间地狱般的景象隔绝。

他们沿着一条同样洁净无尘、光线恒定柔和的弧形走廊前行。走廊两侧大多是同样的合金门,标识着不同的编号和项目代码,偶尔有穿着同样防护服的研究员匆匆而过,彼此间没有任何眼神或言语交流,只有脚步声在光洁地面上发出轻微回响。空气里始终弥漫着那种混合了顶级消毒与隐秘有机物的特殊气味。

在拐过一个弯道,通往生活区和高级办公区域的岔路口附近,阿尔法-7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的视线掠过走廊一侧一扇异常宽大、且没有常规观察窗的合金门。门边的电子铭牌闪烁着幽蓝的光,显示着:“仓储区-S-7(特殊项目)”。门禁等级甚至比刚才的核心实验区还要高出一级。

恰在此时,那扇门顶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轻微的液压嘶鸣声,厚重的门扉向一侧滑开。显然,内部有人要出来,或者有物资需要转运。

就在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气味涌了出来——浓烈的防腐剂和生物稳定液的味道,掩盖着其下更深层的、类似陈旧血液、异常分泌物和金属冷却剂混合的、令人隐隐作呕的气息。同时,门内空间也得以短暂窥见。

那是一个极其高阔的仓储式空间,照明比走廊黯淡许多,呈幽蓝色调,更增添了几分冰冷与非人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储存单元”。它们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竖直放置的透明圆柱形培养舱,舱体由强化玻璃或透明聚合物制成,内部充满了微微荡漾的、淡绿色的保存液。

而浸泡在保存液中的“物品”,才是真正令人骨髓发寒的存在。

那是“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的生物。男男女女,数量众多,安静地悬浮在各自的舱体内。他们大多身体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畸变:有的肢体异常膨大或增生出额外的组织;有的皮肤覆盖着角质或鳞片状物质;有的身体结构发生了扭曲,不符合正常人体工学。但所有个体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头颅,从脖颈处被整齐地切割移除。

在原属于头颅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金属与生物聚合物结合的“接口控制器”。控制器延伸出许多细如发丝的导线或生物神经索,深深插入脖颈的断面之中,与脊髓和主要神经束相连。这些个体双眼紧闭(如果还有眼睛的话),面部表情(如果还有面部的话)凝固在一种绝对的平静,或者说,空洞之中。他们就像被精心制作、然后封存起来的生物玩偶,陷入了某种强制性的深度休眠。

这就是“普罗米修斯”项目下,那些未能成功“适应”神血、却又没有立即死亡的“次级产物”或者说“失败品”的最终归宿。与其浪费,特拉维夫公司的资源回收部门找到了新的“应用场景”——经过神经手术和控制器植入,他们被转化为绝对服从、无惧痛苦、可批量部署的“生物资产”,内部档案称之为“代达罗斯之仆”。

阿尔法-7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内那森然如林、无声陈列的“生物兵器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排排等待出厂的精密仪器零件。他身边的同事也大多如此,只有一名较为年轻的研究助理似乎多看了一眼,但很快也收敛了目光。

门内,两名穿着灰色工装、佩戴防毒面具和防护镜的仓储管理员推着一辆装载着空舱体的平板车走了出来。他们与研究员们擦肩而过,同样没有任何交流。

门再次缓缓闭合,将那片幽蓝的“沉睡军团”景象重新隔绝。

阿尔法-7继续向前走去,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将刚才看到的景象,与几小时前收到的一份加密简报联系了起来。简报来自集团安全理事会,内容涉及一个代号为“幽灵指挥官”的高度威胁目标,近期在皮尔萨斯针对德里姆及其关联设施实施了毁灭性打击。集团损失惨重,且对方手法专业冷酷,明显拥有非常规军事力量。

问题是,关于这个“幽灵指挥官”(疑似名为亥起灵)的公开或隐秘情报都少得可怜。他就像凭空出现,又像早已存在的阴影,社会层面几乎找不到他的活动痕迹,这使得集团难以评估其确切实力、行为模式和背后可能支持的规模。安全理事会的风险评估部门对此极为头疼——在情报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贸然调动“欧尔佩斯”那样的王牌精锐,或是大规模集结常规武装力量与之进行高强度对抗,风险极高,成本难以控制,且可能暴露集团更深层的秘密。

而刚才在S-7仓储区看到的那些“代达罗斯之仆”,似乎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阿尔法-7冷漠地想。这些生物兵器,成本相对低廉(毕竟原料是“废弃物”),可量产,完全可控,无个人意志,不惧死亡。它们虽然个体战斗力可能不如真正的特种部队,但凭借其非人的特性(对疼痛免疫、可能具备特殊生理能力)和数量优势,足以构成严峻的挑战。

用它们来测试那个“幽灵指挥官”,再合适不过了。就像将一把粗糙但足够坚硬的探针,刺向一片未知的黑暗,既能试探出对方的反击力度和方式,消耗其实力,又不会立即暴露己方真正的底牌和战略意图。即便这些生物兵器全部损失,对集团而言,也不过是清理了一批库存,并获得了宝贵的一手对抗数据。

尤其,在德里姆的尸体被集团回收并进行了详细尸检后(那干脆利落的处决方式和现场彻底的信息清除手段,都显示出高度的专业性),安全部门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亥起灵已经从德里姆口中撬出了关键情报。那么,他的下一步,极有可能会顺着德里姆这条线,找到马尔福市——这个与德里姆有着密切“货物”往来,且隐藏着“普罗米修斯”核心研究设施的城市。

马尔福市研究所,既是诱饵,也可能是战场。提前部署这些“生物僵尸”,在关键区域设伏,或者干脆主动投放,引发混乱并观察“幽灵指挥官”的应对……这些冷酷的战术推演,在阿尔法-7这样的研究人员脑中,如同实验方案般自然生成。

他走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前,刷卡进入。脱下无菌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走到办公桌前,激活了加密通讯终端。屏幕上,一份新的指令正在闪烁,来自安全理事会,标题赫然是:《关于在马尔福市执行“探针”协议及启用“代达罗斯之仆”系列资产进行威慑与能力测试的预先授权通知》。

阿尔法-7面无表情地打开文件,快速浏览着详细部署计划、投放区域建议、以及数据回收要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开始调阅S-7区的详细库存清单和不同批次“代达罗斯之仆”的性能参数档案,准备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非人化的“测试”,筛选最合适的“探针”。

然而,在情报与信息战的幽暗深海中,特拉维夫公司远非唯一的玩家,甚至可能并非占据优势的一方。在这方面,亥起灵手握着一张近乎无解的底牌,一种源自本质的、难以复制的“先天优势”——他的核心部下,皆是“芒尔塔”或高度关联的存在。

这种优势并非简单的忠诚或训练有素,而是深入到认知与存在层面的降维打击。芒尔塔个体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超越常规五感的、微妙而精准的“共鸣”或“识别场”。这使得他们能够像分辨不同频率的电磁波一样,轻易感知到潜藏人群中的“异质者”——无论是被刻意安插的卧底、被动摇收买的变节者,还是仅仅怀有强烈敌意与窥探欲的观察者。这种识别近乎本能,难以伪装,更难防范。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其处理方式。回想皮尔萨斯街头,戈尔迪斯特种侦察小队的士兵们身着全套军装、携带着致命武器,堂而皇之地站在警戒线旁,却如同空气般被当地警察和特派员“无视”。这绝非简单的视觉忽略或心理盲点,而是一种更为主动、更为诡异的认知干扰或存在感遮蔽能力。这些芒尔塔士兵,似乎能够下意识地散发某种信息场或相位偏移,直接影响周围普通人类(甚至可能包括某些低阶或未受保护的异常存在)的感知与认知处理系统,让自身被归类为“无关背景噪音”、“无需注意的常态”或干脆从意识层面被“过滤”掉。他们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却如同行走在另一层叠加的、常人无法触及的维度,成为了现实世界的“静默幽灵”。

这便意味着,对于亥起灵的部队而言,传统的物理防线、身份验证、乃至绝大多数监控手段,效果都大打折扣。他们可以“无孔不入”,并非仅仅依靠高超的潜入技巧,更是凭借这种从根本上扭曲观察者认知的超自然特性。物理上的锁,锁不住一道本就不完全存在于同一认知平面的影子。

因此,当特拉维夫公司还在为“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安保等级自诩铜墙铁壁时,那些被严密保管在马尔福市地下最深处的、关于神血实验、生物兵器“代达罗斯之仆”的制造流程、库存数量、乃至预设部署方案的绝密资料,其第一手的高清影像与数据,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亥起灵手中那台经过多重加密的军用平板电脑上。

画面清晰得令人发指。拍摄角度极其刁钻且大胆,几乎是将微型摄像头怼到了那些浸泡在淡绿色保存液中、无头畸变躯体的透明储存罐表面,连控制器接口上的细微编号和生物组织与金属接合处的纹理都一清二楚。镜头甚至多次毫无顾忌地对准了正在记录、操作或交谈的研究员的面部特写,捕捉到了他们护目镜后冷漠的眼神、嘴唇翕动的细微形状(足以让唇语专家解读),以及胸前工牌上的部分信息。背景中,实验室的布局、设备型号、屏幕上的波形图……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这绝非远距离偷拍所能达到的效果,拍摄者仿佛就“站”在那些研究人员身边,甚至“贴”在储存罐上,却如同真正的幽灵,未被任何人察觉。

移动指挥车内,空气仿佛因这些触目惊心的影像而凝结。亥起灵独自坐着,幽蓝的护目镜倒映着平板上滑过的一帧帧非人实验与生物兵器的画面。防毒面具隔绝了他的呼吸声,但那股透过屏幕几乎能嗅到的防腐剂与变异组织的混合气味,以及画面背后所代表的、特拉维夫公司毫无底线的残忍与即将到来的威胁,却沉重地压在车厢内。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接收到异常参数般的绝对冷静。他早已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键在于,如何用最合适的“兵”和“土”,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战略目的,同时尽可能隐藏己方的真实底牌。

他的手指在平板侧面的加密通讯模块上快速滑动、点击,调出了内部指挥网络。频道加密等级瞬间提升至最高。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滤片传出,平稳、清晰、不带丝毫犹豫,如同手术刀划过空气,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随即转化为加密数据流,奔向远在普德联邦境内不同位置待命的部队:

“所有单位注意,指令更新。”

他顿了顿,让频道内所有接收者集中注意力。

“‘JSOCK’中队,”——他提到了那支刚刚被紧急调遣、代表着最高单体战力的特种作战王牌——“任务变更。原定介入计划取消。你们将在当前隐蔽位置进入最高戒备待命状态。非我直接命令,或遭遇敌方同等级别超常规单位(如确认的‘欧尔佩斯’主力)的主动猎杀,绝不允许以任何形式介入或暴露。你们的任务是保持绝对静默,作为最终威慑与解决最高价值目标的‘手术刀’。清楚了吗?”

频道中传来简短、低沉、几乎不含情绪波动的确认回复:“JSOCK收到,指令确认。保持静默,待命。”

亥起灵继续道,语速平稳如常:“‘M-M’中队,你们由侧翼掩护变更为此次接触行动的主力。”他特别强调了“主力”二字,“敌方预计将投入大量非人化、集群式生物兵器。发挥你们高机动、强步兵火力的优势,在复杂地形和城市环境中,对这些目标进行高效的歼灭与消耗作战。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绞杀与测试,在消灭敌人的同时,最大限度收集该类目标的实战数据,评估其威胁等级与弱点。允许使用重火力,但需注意控制交战范围和附带损伤。”

“‘armor’中队,”他的声音转向另一支力量,“你们由主攻转为侧翼掩护与战场控制。利用你们的装甲优势与重型火力,为M-M中队提供稳固的侧翼屏障,阻断敌方可能的大规模常规部队增援或重型装备冲击。同时,负责控制关键交通节点和制高点,压制可能出现的远程火力与空中威胁。你们的出现要形成威慑,但除非必要,避免过早与敌方核心精锐或高度特化单位进行近距离缠斗。尽可能……不要暴露出我方装甲单位在对抗此类生物目标时的全部战术细节与极限性能。”

他的指令明确而富有层次,如同在为一场复杂的交响乐分配声部。JSOCK是藏在鞘中的绝世利刃,不到最关键不出;M-M是灵活而致命的铁拳,正面迎击预期的“尸潮”测试;armor则是移动的钢铁壁垒,提供保护并掌控大局,同时隐藏部分实力。

“此次行动代号:‘清道夫’。首要目标:清除马尔福市研究所外围及可能投放的生物兵器威胁,获取更多实地情报。次级目标:评估特拉维夫公司此类武装的实战效能,并尽可能隐藏我方真实战力构成。所有单位,按照修正后的‘利维坦-丙三’预案展开部署,通信静默解除,进入二级战备。执行。”

“Over。”

指令下达完毕。亥起灵将平板放下,身体靠回椅背。指挥车内再次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但他知道,在普德联邦的阴影之下,两支风格迥异却又同样致命的部队,已经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杀戮机器,开始按照他的意志无声运转。一场针对非人兵器的剿杀,与一场更深层次的、关于力量试探与情报隐藏的无声博弈,即将在那座名为马尔福的城市边缘,悄然拉开血腥的序幕。

“支撑一场战役持续燃烧的,究竟是什么?不仅是士兵钢铁般的意志与川流不息的补给线,更需一位永不阖眼、将自身也化为战争齿轮的指挥官……”这句古老的军事格言,如同冰冷的墓志铭,精准地镌刻在亥起灵此刻的状态之上。

自情报板上清晰地勾勒出马尔福市特拉维夫研究设施这个最终目标起,时间的流逝对亥起灵而言便失去了意义。移动指挥车内恒定的人工白光驱散了日夜交替,屏幕和仪表盘上永不熄灭的数据流便是他全部的星辰与昼夜。他像一尊被钉死在战术地图前的苍白雕像,防毒面具从未取下,幽蓝的护目镜后,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射线,一遍遍犁过敌我态势图、装备状态报告、后勤节点分析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影像。每一个假设,每一种推演,每一处可能的伏击点或突破口,都在他高速运转的大脑中反复拆解、组合、模拟。

他太清楚了。特拉维夫集团绝非皮尔萨斯那些地方武装或腐败警察可比。它是一个扎根于全球阴影之中、触须遍及军政商科、掌握着禁忌科技与庞大资源的庞然巨物。与之交锋,无异于在深渊边缘与隐藏的利维坦共舞,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招致雷霆万钧的反噬,将他辛苦积攒的力量,连同寻找墨薇的最后希望,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此,他逼迫自己超越极限。睡眠、进食、乃至最基本的生理休息,都被视为必须压缩的“冗余时间”。他的意志如同淬炼到极致的钢丝,紧紧绷在战略的琴弦上,奏响着无声却充满压迫感的备战序曲。参谋官(如果有的话)的轮换建议被他无视,医疗官(如果存在)关于生理负荷的警示被他搁置。他是这支特殊军队唯一的大脑、心脏与神经中枢,他不敢,也不能停下。

然而,即便是被归类为“主神级芒尔塔”的异常存在,其承载的终究是一具具有物理极限的躯壳。持续七天七夜的不眠不休,滴水未进,全神贯注地榨取着每一分精神与体能,如同将一台精密引擎始终推向红线之外运转。

终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指挥车内的时间显示),紧绷的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亥起灵正在审视一份关于马尔福市地下水文与地下结构的最新分析报告,试图从中找出潜入或爆破的隐秘路径。突然,眼前密集的文字和图表开始旋转、模糊,边缘泛起跳跃的黑斑。一阵强烈的、源自骨髓深处的虚脱感如同冰潮般席卷而上,瞬间冲垮了意志构筑的堤坝。他试图伸手撑住桌面,指尖却只传来麻木的触感。

“呃……”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设备嗡鸣吞没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下一秒,那始终挺直的脊梁如同被抽掉了主梁的穹顶,轰然垮塌。沉重的头盔连同防毒面具“咚”的一声磕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幽蓝的护目镜骤然暗淡。他就这样,保持着向前俯身的姿态,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深沉如渊的昏睡之中。桌面上,摊开的地图被他额角压出褶皱,一旁半满的金属水杯纹丝不动,映出他毫无生气的倒影。

几乎就在亥起灵意识消散的同一瞬间,临时营地内,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同步变化,悄然发生。

所有正在执勤、巡逻、站岗的士兵——无论属于armor、M-M或是其他辅助单位——他们的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并非停止,而是一种……质感的改变。

他们防毒面具上那原本恒定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护目镜,其光晕不约而同地淡了下去,仿佛内部光源被统一调低了一个等级,变得更为晦暗、空洞,少了那份属于“注视”与“判断”的活性光泽。就像一台精密的自主机器人,突然断开了与中央主控AI的实时深度链接,切换到了本地存储的预设程序模式。

紧接着,他们恢复了行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巡逻小队依旧沿着既定的环形路线迈步,步伐间距精准如尺规量出,转向角度分毫不差,但靴子落地的声音变得过于一致,失去了活人行走时细微的节奏变化。警戒哨兵依旧持枪而立,身躯挺拔如松,扫描着负责的扇区,但脖颈转动的速率恒定得令人不适,视线扫过区域如同机械雷达的波束,缺乏人类观察时那种下意识的聚焦与停留。

维修保养区,士兵们沉默地拆卸着武器部件,擦拭上油,重新组装。动作熟练至极,效率甚至比之前更高,但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交流,没有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之外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不再因专注而微微前倾,不再因检查某个复杂部件而短暂停顿思考——一切行云流水,却冰冷得如同自动化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停止了呼吸。不是窒息,而是胸膛那规律的起伏彻底消失。厚重的作战服下,身体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关节在执行必要动作时,发出极其轻微、像是润滑良好的金属部件运转的摩擦声。营地内原本存在的那种属于“人群”的、混杂着呼吸、低语、衣物摩擦的微弱“生命场”气息,骤然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机质的、纯粹的“运转”状态。

他们依然在执行任务,甚至可能执行得更“完美”,但曾经偶尔能从眼神、手势或简短对话中瞥见的细微情绪波动——警惕时的紧绷、完成任务一瞬的松懈、同袍间的无声默契——全部消失殆尽。此刻的他们,更像是一群披着人形外壳、加载了高级作战协议的自动化单元,在指挥官“离线”后,依旧沉默而精确地执行着最后接收到的安防指令,维持着营地最低限度的运转表象,却彻底丧失了属于“活人士兵”的温度与灵动。

整个营地,仿佛随着亥起灵的昏迷,一同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机械的静默之海。只有风拂过伪装网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内燃机偶尔低沉的悸动,提醒着这片区域并非完全的死寂。而在指挥车核心,那个俯卧于战术图上的身影,正以透支一切的沉睡,艰难地修补着濒临崩解的躯壳与意志。他与其部队之间那种超越常规的、神秘而脆弱的连接,在此刻显露出其非人本质下,令人不安的另一面。

“该死!我怎么睡着了?!”

即使在意识沉入的、并非自主构建的混沌梦境中,亥起灵那如同淬火钢铁般的战斗意志与指挥官本能,依然在第一时间刺破了迷障,让他清醒地认知到一个冰冷的现实——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陷入了强制性的昏迷。这认知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瞬间席卷而来的、近乎恐慌的焦灼。

他的“思维”在一片非黑非白、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虚空中剧烈翻腾。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纯粹的情绪与紧迫的计算。他“看到”的不是梦的荒诞画面,而是迅速在意识中闪回、重组的一幅幅战术地图、部队状态简报、以及马尔福市那阴森研究设施的透视图。

着急。这是最核心、最灼热的情绪。他并非担忧自身的安危,而是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由他唤醒、塑造、指挥的士兵们。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严格的生物学甚至存在论意义上,他们或许难以被定义为传统认知中的“生物”。他们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社会关系、个人历史,甚至可能不具备完全独立的“自我”。但在亥起灵的逻辑与情感深处,他们绝非可以随意填进战线缺口、冷冰冰的消耗品或“炮灰”。他们是他的延伸,是他的意志在现实世界的投射与执行者,是他在这个崩坏世界和复仇之路上,仅有的、可以绝对信赖的“同类”与“部下”。这种联系,超越了简单的命令与服从,更像是一种共生般的、基于共同秘密与目标的奇异羁绊。

“必须回去……指挥不能中断……他们需要指令……马尔福……”无形的思绪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徒劳地冲撞着意识的壁垒。他疯狂地“尝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神经信号,企图重新睁开双眼,抬起手指,激活通讯频道。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沉重的、绝对的“无”。他的身体,那具被归类为“主神级芒尔塔”的躯壳,在经历了极限的透支后,终于启动了最底层的保护机制——一种比深度睡眠更彻底的“强制关机”。

这种状态,近乎于某些生物的假死。为了在最恶劣环境下保存最后的核心生机,新陈代谢降至近乎冰点,所有非维持绝对基础生命存续的功能全部关闭。心跳会停止,血液流动近乎停滞,肌肉因缺乏能量供应和神经信号而彻底僵化,体温将迅速下降到与环境趋同,生命体征微弱到最精密的仪器也难以探测。从外表上看,与一具真正的尸体无异。这是芒尔塔基于其特殊生理结构的一种极端生存策略,但对于此刻急于返回现实的亥起灵而言,这无异于最坚固的囚笼。

他的意识如同被囚禁在冰冷棺椁中的灵魂,清醒地感知着“自己”正在“死去”,却无力阻止。他“听”不到指挥车内的任何声音,“感受”不到桌面的冰凉,甚至逐渐失去了对四肢存在的感知。只有那沸腾的焦虑和无法执行的指挥欲,在虚无中熊熊燃烧,灼烧着他残存的清醒。

就在他如同坠入漆黑冰海、意识在绝对静滞与内部焦灼的撕扯中逐渐模糊边缘之际——

一个声音,轻柔地,却异常清晰地,直接在他意识的核心响起,穿透了所有自我营造的战术推演与焦虑噪音。

那声音很稚嫩,带着一种久远的、仿佛蒙着时光尘埃的依赖与期盼。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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