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亥起灵循着那声熟悉的呼唤,在意识的虚空中急切地“回头”时,映入“眼帘”的并非妹妹墨薇那带着怯懦与依赖的小脸。
站在那片混沌光影中的,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身姿挺拔,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面容清秀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学生特有的书卷气,以及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她的形象如此清晰,甚至能看见阳光(不知来自何处)在她发梢跳跃的光晕,以及裙摆随风(同样不知来自何处)微微拂动的褶皱。
沈叶。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又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亥起灵混乱的思绪中炸开涟漪。他“愣住”了,意识的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他没想到,在这关乎生死存亡、军队指挥的焦灼时刻,强行闯入他深层梦境的,竟会是这个早已被岁月和抉择埋葬在记忆角落的身影。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这梦境赤裸地揭穿了他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某种欺骗——在理智构筑的冰冷壁垒之下,在专注于寻找墨薇和应对无尽威胁的日日夜夜里,情感的某个角落,始终未曾真正将对方遗忘。
他和沈叶之间那段短暂却清晰的过往,被梦境的力量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细节陡然鲜明。
时间锚定在2018年。那时,世界尚在它看似稳固的轨道上运行,末日只是科幻小说的题材,芒尔塔更是无人知晓的名词。墨薇还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中挣扎,尚未失踪。而他,亥起灵,也还没有穿上军装,没有背负起那些沉重的秘密与非人的能力。他只是阳文机械学院一名普通的大专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穿行在弥漫着机油味和金属碎屑的实习车间与略显简陋的教室之间,未来如同生锈的齿轮,沉重而模糊。
沈叶则站在与他截然不同的地平线上。她是文莱师范大学数学系的学生,那座象牙塔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图书馆的墨香与理性思辨的微光。她穿着素雅的衣裙,穿行在绿树成荫的校园,讨论着傅里叶变换或哥德巴赫猜想,未来是清晰的考研、留学或成为教书育人的老师。
身份的沟壑,在那时便已悄然横亘。他是挣扎在技术底层、急于寻找出路的“匠人”;她是通往知识与体面生活的“预备学者”。然而,少年人的情感曾一度试图忽略这现实的落差。他们相识于一场两校联合的志愿活动,笨拙的交流,共享的午餐,傍晚操场边走不完的圈,那些瞬间曾让亥起灵以为,光是可以透进他晦暗生活的。
分歧最终爆发在关于未来的抉择上。亥起灵彼时已清晰看到自己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并获取足够力量保护妹妹的路径——参军。在军队里磨练,拼命向上攀登,让“军人”这个身份成为他安身立命并握紧拳头的凭依。尽管后来的事实残酷地证明,在那个扭曲的家庭权力结构面前,即便是军人的身份也显得无力,但那是他当时能看到的、最直接、最可能的出路。
沈叶无法理解,更无法赞同。她的忧虑清澈而直接:她不希望他去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方,她不希望他的人生被“保护妹妹”这一个目标完全吞噬,以至于失去了“亥起灵”自己应有的模样与可能。她想象中的未来,是两个人沿着更平缓、更“正常”的轨道并肩前行,而非看着他义无反顾地跳进一个她看不见底的深井。
那场争吵发生在师大附近一家即将打烊的奶茶店外。晚风微凉,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亥起灵的语气固执而决绝,沈叶的眼中则充满了失望与无力阻止的泪光。话语如刀,割裂了本就脆弱的共识。最终,“分手”两个字,像断线的风筝,从谁的口中飘出,已不重要,沉重地坠落在两人之间。
那之后,亥起灵确实伤心了许久。训练间隙,夜深人静时,那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和含着泪光的清澈眼眸,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但他用更强的意志将其压了下去,用更冷酷的逻辑说服自己:既然沈叶已经“错过”,那么保护好墨薇,就成了他更不容有失、必须全力以赴的“责任”与“补偿”。他将所有情感阀门拧紧,将那个名字连同相关记忆,打包封存,深埋在内心最不起眼的角落,转而全身心投入了那条自己选择的、布满荆棘的军旅之路。
从此,两条线再无交集。他不再打听她的消息,不知道她毕业后去了哪里,是否继续深造,是否有了新的生活,甚至……是否还记得那个曾固执得可笑的机械专科生。岁月与各自截然不同的轨迹,如同奔涌的河流,将曾经短暂交汇的两片浮木,冲向完全不同的远方,连水痕都迅速消散。
此刻,在这诡异的、由疲惫与潜意识交织而成的梦境里,沈叶的形象却如此鲜活地重现,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未曾被末日尘埃沾染的清澈与忧虑,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不仅仅是一段旧日恋情的闪现,更像是一面突然竖起的镜子,映照出亥起灵在成为“指挥官”、成为“芒尔塔”、成为寻找妹妹的孤狼之前,那个更接近“普通人”亥起灵的、已然模糊的倒影,以及他所放弃的、另一种人生的全部可能与重量。
“小亥,过的还好吗?”
沈叶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记忆里那份特有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的关切,如同初春第一股解冻的溪流,带着微暖的温度,猝不及防地淌进亥起灵那早已被冰霜、硝烟和钢铁意志层层封冻的内心湖面。冰层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碎裂声。
亥起灵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流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属于指挥官的冷酷逻辑迅速接管。他“思索”着:这里是梦境,是潜意识与疲惫共同构筑的脆弱空间。只要严守秘密,不泄露任何关于部队、行动、芒尔塔或当前目标的具体情报……那么,面对一个仅仅是记忆投影的“沈叶”,一次短暂而无害的倾诉,或许……是可以被允许的奢侈,甚至是紧绷神经所需的片刻喘息。
“过得并不好……”他低声回答,声音透过不存在的声带振动,在这意识空间里显得异常干涩而真实。
随着他这句话的吐露,周围混沌的虚空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真实性”的墨水,迅速晕染、定型。腐朽铁轨与末日废土的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生动、甚至带着芬芳气息的场景——
大克山自然公园。阳文市郊外著名的踏青胜地,也是他与沈叶曾经共度过一个平淡却难忘的周末的地方。
时间是春季。和煦的阳光穿透尚未完全稠密的嫩绿新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草木的清新,以及远处依稀可闻的鸟鸣。一条蜿蜒的木质栈道沿着山腰平缓延伸,栏杆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栈道外侧是逐渐下降的缓坡,长满蕨类和不知名的野花,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笼罩在淡蓝春雾中的山峦。
亥起灵发现自己正站在栈道的一个拐角观景平台,双手下意识地搭在微凉的木质护栏上。触感竟然如此真实,木纹的粗糙,阳光晒过后微微的温度。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记忆中干净清冽的空气,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仿佛积压了数个世纪的浊气。
“有些时候,”他对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开口,声音低沉,“明明心里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走的路,或许是错的,违背常理的,甚至……是危险的。但就是有一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像深夜荒坟边转圈的黄皮子,在你耳边吹着蛊惑的风,勾着你的魂,引着你不得不往前走。鬼迷了心窍一样……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执念’吧。”他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自己搭在栏杆的手上,那双手在梦境中似乎还是学生时代的样子,没有厚茧,没有硝烟痕迹,也没有沾染那些非人的血。
沈叶的幻影轻轻地走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她的侧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柔和,镜片后的眼睛望着同样的远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林间的精灵:“你可以跟我说说的……到底经历了什么。没必要,一个人扛着,遮遮掩掩的。”
她的理解与接纳,在梦中是如此自然而充满慰藉。亥起灵转过头,看着她宁静的侧影,那冰封的心湖似乎又有裂痕扩大。他长叹了一口气,胸腔中积压的疲惫、困惑、独自承担秘密的重负、对妹妹命运的焦灼、对自身变化的茫然……所有这一切,仿佛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泄洪口。他张了张嘴,准备将这如山般沉重的苦水,向这个“不存在”的倾听者,倾倒而出——
嗡——!!!
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梦境内部的蜂鸣震颤猛地贯穿了他的意识!
眼前的春山、栈道、阳光、沈叶温柔的脸……如同被重击的镜子,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彻底崩碎!
现实冰冷坚硬的触感蛮横地将他拽回。他猛地抬头,后颈传来僵硬的酸痛。眼前是移动指挥车内恒定不变的惨白灯光,金属桌台冰冷的反光,屏幕上游走的数据流。他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防毒面具紧贴着脸部,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次短暂而深刻的系统重启时的错误闪回。
而随着他意识的彻底回归,一种微妙的“同步”感在营地内无声扩散。那些之前如同断了线木偶般机械行动的士兵,他们护目镜内黯淡下去的光芒几乎在同一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带着活性的微弱亮度。他们巡逻的步伐重新有了细微的节奏差异,警戒的扫视恢复了专注与判断,维修保养时工具与部件的碰撞声也不再那么绝对规律。那股属于“生命场”的微弱气息——尽管异于常人——重新弥漫开来。指挥官“上线”了,他们也随之“苏醒”。
亥起灵扶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透过目镜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刚才的梦境,尤其是那股倾诉的冲动,让他感到一阵后怕,但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的身心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强撑,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下一次昏迷,敌人未必不会趁机袭来。
他必须休息,真正的休息。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内心通过某种无法被常规通讯设备侦测的方式——或许是芒尔塔之间独有的精神链接,或许是预设的某种深层意识指令协议——下达了一系列明确而复杂的命令。命令的内容外人无从知晓,但显然包括了警戒等级的调整、应急响应预案的激活,以及在他“离线”期间部队的自主行动准则。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地、主动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力竭昏迷,而是有意识地让自己沉入深度睡眠,去修复那濒临极限的躯壳与精神。
在他意识再次滑入黑暗的刹那,他能“感觉”到,营地内的士兵们并未如上次般陷入僵直。他们依旧在呼吸,胸膛微微起伏;偶尔会有极其简短、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在岗位间交换;警戒的目光依然锐利而富有弹性。他们保持着运转,如同忠实的哨兵,守护着指挥官主动进入的沉眠。
意识再次下沉,但这一次,似乎有了一些“锚点”。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克山栈道的同一个位置。春日的阳光,草木的芬芳,木质栏杆的触感……一切如旧,清晰得甚至有些过分真实,连栏杆上一处熟悉的、被游客刻下的浅浅字痕都一模一样。
亥起灵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中却不再有片刻前的舒缓,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诞与警惕。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冰冷的自嘲:“看样子,我对故乡……或者说,对‘过去’的执念,还真是深得连梦境都甩不掉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靠在旁边栏杆上的“沈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内容却让亥起灵如遭雷击:
“你刚刚……去哪了?”
语气里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因他短暂“离开”(即刚才的现实惊醒)而产生的担忧和疑惑,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亥起灵当头浇下!
不对劲!
一个纯粹的、由他潜意识投射的梦境记忆幻影,怎么可能察觉到“梦境”之外、他意识短暂回归现实的那一瞬?怎么可能拥有独立于他当前思维的、关于“时间连续性”的感知和疑问?
防毒面具之下,亥起灵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积满乌云的天空。他没有回答,身体却已做出最本能的反应——他缓缓地、极其戒备地向后退了两步,脚跟抵到了栈道边缘的木质台阶。同时,右手以训练了成千上万次、几乎化为肌肉记忆的速度,闪电般探向腰侧(即使在梦境中,这个动作也如此逼真),握住了那并不存在于梦中之地的枪套,猛地抽出了里面的手枪!
“咔嚓!”清脆的上膛声(或许只是意识中的模拟)在静谧的春日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依旧靠在栏杆上的“沈叶”。
先前残存的任何一丝温情或倾诉欲荡然无存。亥起灵的声音透过不存在的面具滤片传出,冰冷、坚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
“你……是谁?”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芒尔塔的知识与自身的体验在敲响警钟:精神领域极其复杂脆弱,但控制他人的精神能量,尤其是直接影响或侵入梦境,是近乎禁忌的领域。即便是强大的芒尔塔,若不经过特殊而严酷的后天训练,专注于精神层面的能力开发,也绝难做到。而他自己,作为“主神级”的存在,精神能量的总量与屏障强度都远超寻常,如同一座戒备森严的要塞。能够如此不着痕迹地侵入他的深层梦境,甚至模仿出如此具有欺骗性的细节和互动……这个“东西”的来头,绝对不简单!它绝不是沈叶,甚至可能不完全是他的潜意识造物!
被枪口指着的“沈叶”脸上那温柔关切的表情,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变形。她的面容开始波动,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闪现出模糊的影像——一瞬间,轮廓似乎变成了瑞秋·冯·施特劳茵那带着坚韧与秘密的脸庞;下一秒,又扭曲成墨薇那怯懦而依赖的神情……
最终,波动停止,形象定格在了“墨薇”的模样。但眼前这个“墨薇”,与亥起灵记忆中的妹妹截然不同。她的一头黑发如同被瞬间漂染,化作了如初雪般纯净无瑕的银白,长发在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最诡异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甚至不是寻常芒尔塔的异色瞳。那是重瞳。
外圈,是一环深邃、冰冷、仿佛蕴藏着亘古寒冰与幽邃星空的幽蓝色圆环,缓缓流转。
内圈,瞳孔的中心,则是一个清晰、锐利、散发着不祥猩红光芒的北斗七星十字星图案,那红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外围的幽蓝形成妖异而神圣的对比。
这双重瞳静静地“注视”着亥起灵,跨越了枪口所指的死亡威胁,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神祇俯视般的平静与探究。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用着墨薇那熟悉的、却毫无情感波动的声线,轻轻开口,声音在这虚假的春日山景中回荡:
“你好啊,亥起灵……”
对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那张与墨薇别无二致的脸颊轮廓,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我相信,这张脸……你并不陌生吧?”她的声音依旧借用着墨薇的声线,但注入了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棱,敲打着梦境脆弱的边界。
她顿了顿,那双妖异的幽蓝外环与猩红北斗重瞳,牢牢锁定亥起灵面具后的眼睛(尽管在梦中他并未戴面具,但感觉上那双眼睛仍在),语气里混合着陈述与不容置疑的威胁:“你妹妹现在……很‘安全’。在我这里。”
“你想怎么样?”
亥起灵几乎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间就截断了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刀锋般锐利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只有直奔核心的质问。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对方,尽管他清楚,在意识的领域,这把“枪”可能并无实质作用,但它代表着他绝不妥协的姿态。
“她”似乎对亥起灵的打断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般地微微勾起了嘴角——一个属于墨薇容貌,却绝不属于墨薇的、带着玩味与深意的笑容。
“嗯~”她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在品味某种乐趣的鼻音,“我想……我们可以见个面。面对面地谈。”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投向某个遥远而具体的方位,“来科拉半岛找我。我等你。”
话语如同最后的钟声敲响,随即——
梦境如同被粗暴扯下的幕布,骤然破碎、褪色、消散!
亥起灵猛地从指挥车的座椅上弹起,身体因瞬间的紧绷而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住了合金桌台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防毒面具下传来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滤片特有的轻微嘶鸣。冷汗浸湿了他贴身的衣物,带来冰冷的粘腻感,与车内恒温系统制造的干燥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次醒来,没有之前力竭后的虚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尖锐、更为沉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科拉半岛。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撞击,带着不祥的回音。那片位于极北之地、以永久冻土、荒凉矿场、深邃钻井以及无数尘封或正在发生的秘密著称的诅咒之地。为什么是那里?那个女人(或者说,那个存在)为什么要指名道姓地让他去那里?
是陷阱?毫无疑问。但仅仅是陷阱吗?科拉半岛对于特拉维夫公司而言,是“神血”矿石的原始产地,是他们诸多禁忌研究的源头。对于那个自称持有墨薇的未知存在,那里又意味着什么?是她的巢穴?力量的源泉?还是……进行着某种连特拉维夫都未必完全掌控的、更深层仪式的场所?
墨薇的影像和她最后那句“很安全”的保证,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淬毒的蜜糖,更添惊疑。对方明显能深入他的精神,模仿他最在意之人的容貌,这意味着她对墨薇的了解可能远超预期。这种“安全”,更像是一种筹码,一种将他引向特定地点的诱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古老的格言此刻在亥起灵心中轰鸣。他不能像一个被线牵引的木偶般,盲目地走向那个明显布置好的舞台。他必须知道,科拉半岛上到底在发生什么,特拉维夫在那里还有多少秘密,那个“女人”与特拉维夫之间又存在着何种关系。
焦灼与决断在他眼中化为冰冷燃烧的火焰。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从梦境带来的情绪震荡中抽离,重新凝聚起指挥官绝对的专注与效率。
他伸手在复杂的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调出了内部通讯系统。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一串冗长且动态变化的加密密钥,屏幕上的界面瞬间切换,常规的部队频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景暗红、标识着复杂几何纹路与生物神经束状图标的特殊界面——这是连接他最隐秘、最擅长信息刺探与电子战单位的专属高保密频道,代号通常仅为单字或代号,知晓其存在者寥寥无几。
亥起灵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他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冰冷:
“‘传送门’,立即唤醒,最高优先级任务。”
他顿了顿,仿佛能透过频道看到另一端那些沉默等待指令的、如同数字幽灵般的部下。
“带上你的小队,目标:特拉维夫公司核心资料库,特别是所有与科拉半岛勘探、开采、研究、物资调动、人员派遣相关的绝密档案。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半岛上每一个钻孔的目的,每一滴‘神血’的流向,每一座隐秘设施的位置与功能,以及……任何超出常规能源或矿物开采范畴的异常活动记录。”
他的语速平稳,但每个要求都精确如手术刀。
“渗透方式不限,但务必彻底、隐蔽、不留追溯痕迹。优先级:获取关于科拉半岛‘非公开项目’及潜在‘超自然关联’的情报。时间窗口:尽可能短,我需要在你被反制或对方察觉前,看到初步报告。”
“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通讯频道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归于沉寂,代表指令已被接收并激活。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疑问,只有绝对的执行。亥起灵松开紧握桌边的手,向后靠去,幽蓝的护目镜凝视着指挥车内冰冷的空气。
科拉半岛的迷雾依旧浓重,但至少,他已决定不再赤手空拳地踏入那片寒冰与秘密覆盖的荒原。在前往那场未知的“会面”之前,他需要先撬开敌人的信息堡垒,看清冰层之下,到底涌动着何等骇人的暗流。而“传送门”和他的小组,便是他投向黑暗最深处的第一柄,也是最锋利的探针。
代号“传送门”的情报专家,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行走的谜团。在亥起灵的团队架构中,他并非冲锋陷阵的战士,而是游走于数据深渊与防火墙背后的无形幽灵。没人确切知晓他究竟运用了何种手段——是利用了芒尔塔特有的认知干扰潜入物理禁区?是操控了某种基于“类泰芒”原理的、能欺骗甚至同化电子系统的信息生命体?还是建立了一条通往敌方核心数据库、连特拉维夫都未能察觉的、基于超自然逻辑的“后门”?总之,在亥起灵下令后不久,一份沉甸甸的、加密等级极高的数据包,便悄然出现在了指挥系统的接收端。
亥起灵独自坐在移动指挥车内,唯一的光源是面前电子平板发出的冷蓝荧光,映亮了他防毒面具上幽蓝的护目镜和紧抿的嘴唇。空气循环系统低鸣,车内弥漫着金属、电子元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臭氧味。他点开数据包,关于科拉半岛——特别是那著名的“科拉超深钻孔”及周边被严密封锁的“深孔地区”——尘封或绝密的历史资料、地质报告、异常事件记录、乃至一些模糊的现场照片和语焉不详的官方(及非官方)调查报告,如同深海中浮起的诡谲碎片,在他眼前铺开。
越是翻阅,他面具下的眉头蹙得越紧。早期的矿产勘探记录下掩盖着离奇的人员失踪和仪器集体失灵;苏联时代深钻工程后期,档案中开始频繁出现“无法解释的声波信号”、“井底异物”及“工作人员精神集体崩溃”的隐晦描述;冷战结束后,该地区名义上被遗弃,实则被多重私人武装和背景成谜的研究机构轮流接管,封锁等级不降反升;近十年的卫星图像分析显示,在永久冻土和废弃矿场之下,有着规模惊人的、持续扩建的地下结构热源信号……
最令亥起灵心中一凛的,是几份夹杂在特拉维夫内部评估报告中的、涉及“深孔区域空间稳定性异常”和“局部维度参数扰动”的极端专业论文摘要,以及一些对“古老地壳封印”、“非碳基生命反应”的疯狂猜想被严肃讨论的会议纪要。这些资料拼凑出的图景,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科学实验或资源掠夺范畴,指向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危险。
“呼……”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冰冷的空气在面具内循环。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骇人听闻的信息里。他迅速将筛选出的核心资料打包,伸手拿过旁边一台经过多次物理隔断和加密处理的军用笔记本电脑。开机,输入长达数十位的密码,接入一个并非依靠常规互联网、而是通过特殊中继节点构建的点对点加密信道。
屏幕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对话窗口,联系人列表里寥寥数个代号。他点开其中一个没有名字、仅以一枚抽象化的衔尾蛇图腾作为标识的头像。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来活了。资料已发。结合这些,评估一下,我们有没有可能……研发出针对性的‘东西’?”
他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所谓“针对性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的暗语里,通常意味着能够对抗超规格威胁的武器、抑制场、或是某种……封印。
短暂的沉默。亥起灵能想象到,在某个可能位于地下数百米、或伪装成普通仓库的隐秘实验室内,那个被他信任的“大脑”正在快速浏览他发送的、足以让常人理智动摇的资料。屏幕上的“正在输入…”提示闪烁了比平时稍久的时间。
终于,回复跳了出来,文字简洁,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头儿,资料看完。情况比预想糟。你……真的确定要往这个方向走?墨薇可能还在对方手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亥起灵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墨薇……妹妹那怯生生的面容与梦中那个白发重瞳的“墨薇”形象瞬间交织。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收缩痛楚。他几乎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个只为寻找妹妹而存在的、偏执的“哥哥”,正在发出痛苦的嘶吼。
然而,下一秒,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意志压倒了这本能的情感翻涌。这种决断的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震惊。曾以为会在“至亲”与“众生”之间经历漫长的撕扯与煎熬,可当真正站在这个抉择的悬崖边时,源自生命底层对文明存续的、近乎本能的诉求,竟如此迅猛地占据了上风。那并非崇高的牺牲精神,更像是一种刻在物种基因里的、残酷而原始的生存逻辑:个体可以陨落,但族群必须延续。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护目镜后的眼神已重归冰封。手指敲击键盘,回复没有半点犹豫:
“没时间犹豫了。那东西把地点定在科拉半岛,绝不是请客吃饭。如果为了墨薇一个人,可能搭上的是整个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这种代价,我付不起,也绝不会选。”
发送出去后,他看着自己打出的这行字,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的宣言。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哀与决绝的平静,缓缓弥漫开来。他亲手将“寻找妹妹”这个支撑他至今的最大执念,暂时押上了权衡的天平,并接受了它可能被牺牲的结果。
对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久。亥起灵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位科学家(或者更准确地说,研究“异常”与“界限”的学者)紧锁的眉头和飞速运转的大脑。最终,回复传来,带着严谨到冷酷的客观分析:
“从现有资料和对方展现的能力(精神入侵、高维特征暗示)进行客观推演,目标实体大概率属于某种高维度存在或其在本地宇宙的投射/锚点。我方若无同维度或更高维度的‘对位存在’(可理解为同等级别的‘神’或规则掌控者)进行本源层面的对抗,将其彻底‘消灭’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亥起灵的眼神暗了暗,但并未失望。他立刻追问:
“那么,削弱它?封印它?有没有可行路径?”
对方的回复这次快了一些,显然早已在思考备案:
“从客观理论及有限的神秘学案例交叉分析,存在构建‘削弱场’与‘临时封印’的可能性。但所需材料……极为苛刻且敏感。”
“第一,克拉德金属(一种在特定超自然压力下形成的结晶态金属,对高维能量具有奇特的‘锚定’和‘折射’特性),我们之前的行动中有储备,量足够。”
“难点在于后续:第二,不同谱系、不同层级的‘芒尔塔’原生血液样本。至少需要:主神级、次神级、外神级(如果存在且能获取)各一份。必须是具备‘本源活性’的血液,而非普通体液。”
“第三,最原始、未经过任何人工提炼或污染的‘神血’矿物原石核心,需保持其与地脉(或说‘世界伤口’)的原始联结活性。”
“第四,由‘神血’污染直接导致的、三种特定‘堕落态’存在的鲜血:完全变异失去人形的怪物(代表肉体畸变)、因接触真相而彻底疯狂的人类(代表精神崩溃)、以及明知后果仍主动推进相关禁忌研究并因此产生认知扭曲的科学家(代表理智的亵渎)。三者血液需混合,代表‘造物’对‘创造者/观察者’的反噬与污染闭环。”
亥起灵立刻想到自己的创造能力:“我可以用能力模拟生成这些血液或矿物吗?”
对方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绝对不行!所有材料必须是‘自然生成’或‘自然存在’的产物。即,它们必须是在现实世界因果链条中,因特定事件、环境、个体相互作用而‘自然’诞生的,承载了相应的‘信息’与‘因果重量’。利用超自然力量‘创造’或‘复制’的材料,缺乏最关键的‘真实历史’与‘世界承认’,在仪式或装置中无法起到应有的‘共鸣’与‘锚定’效果,甚至可能导致反噬或失效。”
现实的条件残酷地摆在眼前。每一份材料都意味着极高的风险、道德的困境和艰难的获取途径。尤其是那些鲜血……亥起灵的脑海中闪过一些面孔,一些名字,一些潜在的“提供者”。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关乎行动节奏的问题:
“明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后天能将所有材料送到你手上,你需要多久,能拿出可用的‘毒药’和‘封印系统’?”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计算最极限的工作流程。
“封印系统的原理设计和基础框架构建,基于现有理论储备和克拉德金属的特性,加上紧急调试……最快可以压缩到一小时。但那是极限,且成功率无法保证百分百。”
“至于能实质性削弱高维存在本体或其投射的‘特异性毒剂’……需要大量测试、调和、能量匹配与安全验证。即**有材料齐备,在确保最低限度的有效性和可控性前提下,两周,是最乐观的估计。这还是在排除所有意外和实验失败风险的情况下。”
“时间,是我们最奢侈,也最稀缺的资源。”
对话窗口沉寂下去。亥起灵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指挥车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幽蓝的护目镜映照着屏幕上那几行决定未来命运的文字。科拉半岛的阴云,墨薇的安危,材料的搜寻,时间的赛跑……所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落下。但他眼中,那点冰封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决绝。道路已然选定,再无非议,唯有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