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代达罗斯之仆”那布满畸变增生的、勉强保留人形的躯壳,在密集的弹雨与近战武器的劈砍下轰然倒地时,D区边缘一间被改造成临时指挥点的观察室内,死寂如棺。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气味:烧灼的肉体焦臭、神血矿物泄露的甜腥铁锈味、火药残留的辛辣、以及……人类排泄物失控后的腥臊。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因为电力不稳而明灭不定,将满地的弹壳、破碎的玻璃、粘稠的异色体液和扭曲的怪物残骸映照得如同地狱的抽象画。
一名侥幸存活到此刻的女研究员,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瘫坐在监控台旁的角落里。她身上原本整洁的白大褂沾满了灰尘和喷溅状的可疑污渍。就在几分钟前,当那些她亲手参与调试、编号、甚至在某些报告上签过字的生物兵器——那些无头、敏捷、力量惊人的“代达罗斯之仆”——如同潮水般从黑暗深处涌出时,她心中除了恐惧,竟还残存着一丝病态的、属于“造物主”的期待与观察者的冷静。她目睹了它们是如何被那支黑色小队以一种更高效、更冷酷、更近乎艺术般的杀戮手法逐一瓦解、撕碎。
直到最后一幕。
一名芒尔塔士兵,面对最后一只仍在嘶吼扑来的怪物,甚至没有浪费子弹。他侧身让过那足以砸碎混凝土的扭曲手臂,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怪物变异肩胛下的一个结构弱点,右手则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插入了怪物颈后那金属控制器与血肉融合的接口边缘。没有咆哮,没有多余动作,只是腰身一旋,手臂爆发出绝对非人的、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嗤啦——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肌腱撕裂与骨骼折断的混合闷响中,那怪物的头颅,连同下方一截沾满粘稠黑血和神经束的灰白色脊骨,竟被硬生生从躯干中完整地抽扯了出来!断裂的血管如同破败的橡皮管般耷拉着,无头的躯干在原地僵直了片刻,才沉重地倒下,抽搐两下,彻底不动。
整个暴力到极致的处决过程,就在女研究员面前不到五米处完成。飞溅的粘液和骨渣甚至有几滴落在了她惨白的脸颊上,尚存余温。
她脸上之前强行维持的、属于研究者的那种混杂着恐惧、麻木与最后一丝职业性观察的“淡定”面具,在这一刹那彻底崩解,碎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烙印在人类基因最深处、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与纯粹恐惧的完全支配。
“呜……呃……”她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作响。温热的、带着骚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和下身的白大褂,在地面晕开一滩深色污迹,刺鼻的气味混入本就浑浊的空气。泪水决堤般涌出,冲花了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肮脏的泪痕。她想尖叫,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此时此刻,在极致的恐惧和认知冲击下,一个冰冷而讽刺的结论,如同冰锥般刺穿了她所有的学术傲慢与伦理自欺:她们用“神血”费尽心机制造、调试、视为秘密武器的这些怪物,在这群真正的、行走的、懂得协同作战并使用人类最精良杀戮技艺的“神明”面前,不过是笨拙可笑的玩具,是实验室里用来测试屠宰效率的牲畜。她们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妄图窃取并驾驭的,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而她们又究竟释放了,或者说,引来了何等的存在?
“呼———”
一声缓慢、沉重、仿佛带着金属腔体共振的呼吸声,打破了这片被恐惧凝固的寂静。那名刚刚抽出了怪物脊骨的芒尔塔士兵,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他防毒面具的进气阀有规律地开合,那幽蓝色的护目镜在惨淡的光线下,反射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所有光与希望的冰冷海洋,平静地“注视”着她。
士兵上前一步,靴子踩在粘稠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他的声音透过滤片传出,平稳、单调,没有丝毫波动,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实验流程:
“最后一件材料,”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一个……疯子科学家的血液。”
女研究员瞳孔紧缩到极致,看着那只刚刚撕裂了怪物脖颈、还沾着黑红粘液与骨质碎屑的黑色战术手套,平稳地、不容抗拒地抬了起来,然后,轻轻按在了她沾满冷汗和泪水的头顶。手掌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不是人类的温热,而是一种恒定的、略低于室温的冰凉。这个动作甚至不带暴力的意味,却比任何粗暴的擒拿都更令人绝望,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无法反抗的掌控。
在意识被强制抽离、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微秒,她涣散的听觉捕捉到了来自那冰冷面具后的、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语。那声音依旧平稳,却在此刻浸透了一种比杀戮更深邃、更令人骨髓冻结的审判意味:
“我不会杀了你……”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决定的重量,“因为,放逐……会是更好的惩罚。”
…
“‘托斯芬朗,请带来解脱……’”
那烦人的、带着古老韵律与无尽悲悯(或者说,绝望乞求)的呓语,终于不再仅仅纠缠于亥起灵的脑海。这一次,它如同穿越了某种惩罚的维度,直接在这名被“放逐”的女研究员那陷入深度昏迷的意识最深处,幽幽响起,像是最后的送葬曲,又像是某种指向不明的召唤。
当她再次恢复一丝微弱的感知时,首先涌入的是一种冰冷而潮湿的触感。不是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也不是医疗床单的粗糙织物,而是细腻中掺杂着粗糙砂砾的质感,紧贴着她的脸颊和半边身体。紧接着,是声音——单调、持续、带着永恒节奏的海浪拍岸声,哗啦……哗啦……由远及近,周而复始。
她艰难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撬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云层厚重,透不出一丝天光,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身下是颜色暗沉、夹杂着破碎贝壳和未知黑色藻类的沙滩,向两侧延伸,消失在朦胧的雾气里。海水是浑浊的墨绿色,涌上沙滩时泛起肮脏的灰白泡沫。
空气微冷,带着海腥味和……一种极其突兀、浓郁到近乎诡异的栀子花香。这香气甜腻、馥郁,与咸腥的海风、腐烂的海藻气味格格不入,却异常顽强地弥漫在每一口呼吸中。它并非来自近处的沙滩植物(这里除了苔藓几乎寸草不生),而是仿佛从内陆方向,从那片被薄雾笼罩的、隐约可见城市轮廓的方向,随风飘散而来。
城市……
女研究员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艰难地扭过头,朝着栀子花香飘来的方向,望向那片雾中的城市剪影。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扩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攥紧了她的心脏,然后……将她所有的理智、逻辑、以及基于人类感官建立的认知框架,粗暴地扔进了一台高速粉碎机。
她“看”到了。
但那“景象”无法用她所知的任何语言、任何科学模型、甚至任何噩梦的素材来描述。那不是建筑物的形状,不是街道的布局,不是任何物质实体在光线下的正常投影。那是一种流动的、扭曲的、仿佛具有生命同时又彻底死寂的“结构”;是违背欧几里得几何的错乱空间折叠;是色彩在非可见光谱上癫狂舞蹈后又凝固成的、刺痛灵魂的静态图腾;是无数细微的、仿佛由活体符号组成的“意义”本身在相互吞噬、繁衍、崩溃……
它存在,但它拒绝被“理解”。它直接作用于她意识最底层的感知模块,带来了远超疼痛阈值的、纯粹的“认知过载”与“存在性恐怖”。那并非简单的“可怕”或“怪异”,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她作为一个“观察者”与被观察“现实”之间的正常关系。
“呃啊——!!!”
一声短促、尖利、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从她喉咙里挤出。紧接着,她如同触电般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仿佛想从内部挖出那正在焚烧她理智的景象。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视野中的一切——灰色的天、墨绿的海、黑色的沙,连同那无法形容的“城市”——都开始旋转、融化、坍缩成一片混沌的、尖叫着的色彩与噪音的漩涡。
无法承受。超出极限。
她的身体猛地一抽,再次软倒在冰冷的沙滩上,意识被那无法理解的冲击粗暴地切断,陷入了更深的、如同自我保护般的昏迷。
然而,这一次的昏迷并非纯粹的虚无。
在她的意识深渊里,如同故障的投影仪,开始自动播放两幅清晰得惊人的、风格类似古老浮世绘,却又带着超现实与现代战争残酷美学的“油画”。它们无声,却自带磅礴的叙事压力。
第一幅油画:
画面背景是一座化为废墟的巨型城市,硝烟如厚重的幕布低垂,无数燃烧的残骸点缀其间。近景是一座由无数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怪物尸体堆积而成的血肉与甲壳的小山,高耸如丘陵。山巅之上,一群士兵背靠背组成环形防线,他们身上的装备沾满血污,风格硬朗,正用手中的枪械、榴弹、甚至近战武器,击退下方如黑色潮水般不断涌上的、形态更加亵渎的“丧尸”或低级怪物。那些丧尸有的肢体扭曲再生,有的喷吐着腐蚀性液体,无穷无尽。
画面的远景则更为宏大:数不清的武装直升机如同钢铁蜂群,在断壁残垣间穿梭,火箭弹和机炮拉出毁灭的轨迹;重型坦克碾过街道,炮口指向阴影中体型庞大的目标;甚至有一架高速战机的剪影,正从一座由蠕动血肉和骨质构成的、如同活体山脉般的“肉山”顶端掠过,一枚炸弹脱离挂架,即将落下,象征着人类工业火力对超自然恐怖的倾泻。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最高处,被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是一个身影。他同样穿着战斗服,但姿态挺拔如标枪,散发出无形的领袖气质。他双手各持一把造型诡异、通体漆黑的长枪。长枪的线条违背空气动力学,枪身铭刻着非人的符文,枪尖似乎并非实体,而是凝聚着某种深邃的黑暗或星光,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灵魂被刺痛。
尽管画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注这两把枪的名字,也没有写明这个持枪士兵的姓名,但一股源自意识深处的、近乎直觉的“知识”洪流,瞬间淹没了女研究员昏迷中的思维:那是传说中弑杀过君王与神祇的禁忌兵器——卡西乌斯之矛与朗基努斯之矛!而那个屹立于毁灭之巅、手持双矛的身影,正是古老预言或隐秘记载中提及的——“菲斯卡尔”。
第二幅油画:
场景似乎发生在某个更加破碎、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崩解的战场上。天空不再是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癫狂的、混合了暗红、幽紫与惨绿的涡旋。一个“神明”般的存在(或者说,某种难以定义的高维实体投射)正在从涡旋中心“陨落”。祂的形态模糊而崇高,散发出无尽的光与暗,但躯体上布满了裂痕,如同破碎的瓷器。
下方,一个士兵正做出蓄力投掷的姿势。他身上的装备细节、战术风格,甚至那种冰冷非人的气质,都与第一幅画中菲斯卡尔麾下的士兵,以及不久前在实验室里屠戮了她所有造物与同事的芒尔塔士兵们,惊人地一致!
然而,意识深处那个“认知”再次浮现:这个士兵,他不是菲斯卡尔。他的名字是——“托斯芬朗”。而他即将投出的,正是那柄朗基努斯之矛,目标直指陨落的神明。
两幅油画,如同两道撕裂时空的闪电,在女研究员昏迷的意识中烙印下无法磨灭的影像。它们似乎指向某个轮回,某个预言,或者某个跨越了漫长时光与不同“角色”的、对抗神明的永恒战争。而最令她潜意识战栗的是,那些士兵的形象,与她亲身遭遇的、那些自称为“人类”却分明是怪物的“芒尔塔”,完全重叠。
菲斯卡尔……托斯芬朗……亥起灵?屠杀怪物的神明,与投矛弑神的士兵,究竟是何关系?而她自己,又在这幅宏大而恐怖的图景中,扮演了怎样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被卷入漩涡的棋子?
昏迷,成了她逃避这些无解问题的唯一避难所。沙滩上,她的身体微微抽搐,苍白的脸上残留着极致的痛苦与迷茫。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将细微的泡沫推向她的脚边。远处,那座散发着诡异栀子花香、无法被人类认知的“城市”,在灰雾中沉默地矗立,仿佛一个巨大而无情的问号,嘲笑着所有试图理解它的渺小生灵。
“‘人不应该赋予自己的造物以神性……但既然祂们自认为是高人一等的神,那么真正的神明,便该将这群僭越的伪神推下神坛,挫骨扬灰。’”
这段冰冷的呓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如同早已刻录在灵魂底层的原始代码,在女研究员新生的、尚且浑噩的意识中自动播放。没有声音的源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宛如宇宙法则般的庄严与残酷。
她依旧躺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身体因之前的认知冲击而微微痉挛。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依旧,海浪永无休止地冲刷。但此刻,那浓郁到诡异的栀子花香仿佛变得稀薄了一些,或者说,被一种更内在的、冰冷的“启示”所覆盖。
这段突然浮现的箴言,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在她混乱破碎的记忆库深处,撬开了一道被多重加密、甚至自我催眠试图遗忘的缝隙。
一幅画面伴随着剧烈的神经刺痛强行挤入脑海——
那是在特拉维夫公司某个绝密等级远超“普罗米修斯”项目的中央保险库内。她作为极少数有权限进入的资深研究员之一,曾参与过一次特殊物品的移交与初步分析。记忆中的环境是绝对零度级别的低温隔离室,墙壁是吸光的哑黑,只有物品展示台被一束惨白的光柱笼罩。空气冷得仿佛能冻结思维,充满液氮和特种惰性气体的气味。
光柱中心,天鹅绒衬垫上,躺着的并非奇异的矿石或生物样本,而是一枚……子弹。
一枚7.62×54毫米R口径的狙击步枪弹,但它的质感绝非普通黄铜或钢壳。弹壳呈现出一种暗哑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深灰色,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类似晶体生长或能量流动留下的幽蓝色脉络纹路。弹头则是一种更加深邃的黑色金属,隐隐泛着类似“类泰芒”材质的光泽,却又更加内敛、沉重。仅仅是隔着多层防护玻璃“看”着它,就能感到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刺痛与心悸,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个凝固的“弑杀”概念本身。
档案上的代号是:“德菲克茵之矢”。
旁边的电子标签滚动着寥寥几行冰冷的描述:“……弹体核心证实含有高纯度‘克拉德金属’及未知比例‘类泰芒’衍生复合物……对特定高维生命特征及‘神性’概念承载实体,具有理论上的‘绝对贯穿’与‘存在性抹除’效应……经‘德菲克茵’之手,于‘秘密战争’最终阶段,确认终结‘████-███’(名称已抹除)……”
“德菲克茵之矢”……“秘密战争”……
这两个词如同带有魔力的咒文,瞬间在她意识中引发连锁反应。她想起更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公司内部网络上那些无法访问、代号仅为乱码的加密区块;高层会议上偶尔提及又迅速被更高级别人员严厉打断的只言片语;某些年代久远、纸张脆黄、印着早已不存在的机构徽章的报告残页,上面用充满恐惧与敬畏的笔调描述着“天空流血”、“大地低语”、“影子吞噬军团”以及“穿灰衣的仲裁者”……
不仅仅是特拉维夫公司。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整个人类文明的有组织力量——那些大国政府、跨国机构、甚至某些历史悠久的秘密结社——似乎都心照不宣地、系统性地在掩盖着什么。关于一场战争。一场并非发生在国家之间,甚至并非完全发生在“现实”维度中的战争。一场被统称为“秘密战争”的冲突。
教科书上找不到只言片语。公开的历史档案里那段时期总是语焉不详,充斥着矛盾与“史料缺失”。主流学术界对某些特定年代的地质异常、全球性的短暂集体癔症记录、以及一批风格奇特到无法归类的远古(或许并不远古)遗迹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或者用牵强到可笑的“自然现象”或“原始宗教想象”来搪塞。
仿佛有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无形力量,在时光的长河中精心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遗忘之网”,将“秘密战争”连同其参与者、使用的武器(比如“德菲克茵之矢”)、陨落的神明、以及战争本身所带来的、可能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牢牢封锁在公众记忆与历史叙述的盲区之中。
特拉维夫公司在掩盖,它可能既是那场战争的受益者(获得了“神血”等遗物),也是畏惧其中揭示的恐怖真相的一方。
人类政府在掩盖,或许是为了维持社会稳定,避免集体性的认知崩溃。
而芒尔塔……那些她刚刚亲眼目睹其力量的“士兵”,他们是否也在掩盖?他们与那幅油画中的“菲斯卡尔”、“托斯芬朗”有何关联?他们在这场被抹去的战争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德菲克茵之矢”是弑神兵器。“秘密战争”是弑神之战。而那句突然响起的呓语,似乎在宣告着一场新的“推下神坛”正在酝酿,目标直指那些“自以为是神”的存在——是否包括了特拉维夫公司用“神血”制造的怪物?还是……指向了更古老、更强大的某些东西?
女研究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身下的沙滩和冰冷的海风更甚。这种寒冷源于认知被一层层剥开后,所窥见的无边黑暗与庞然谜团。她曾自以为站在人类知识与力量的边缘,窥探神之领域。如今才骇然发现,她所知的,或许只是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被允许看到的一角。而冰山之下的真实历史与正在进行中的隐秘战争,其规模与恐怖,远超她最疯狂的想象。
海浪声依旧。灰色的天空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渺小的个体突然被抛入宏大而黑暗的史诗叙事中时,所产生的、无法抗拒的战栗与虚无感。那句呓语,那枚子弹的记忆,那场被抹去的战争……像无数冰冷的线索,缠绕着她,将她拖向一个更深、更无法理解的谜团中心。
她沿着冰冷而单调的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向雾气更深处跋涉。靴子陷入潮湿的沙砾,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短暂的、旋即被海浪抹去的印痕。铅灰色的天空与墨绿色的海面在视线尽头模糊成一片绝望的灰茫,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以及脚下这条无尽的、布满碎屑的黑色沙滩。
“‘人类所有的历史、神话……全部都在自欺欺人。’”
那呓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她所学所知的一切。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在她疲惫不堪、防御尽失的意识深处直接生成,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近乎怜悯的残酷清醒。
“‘他们编纂英雄史诗,歌颂屠龙壮举,将无法解释的自然伟力人格化为喜怒无常的神祇……不过是为了给自身的脆弱和无知,披上一层能自我安慰的华丽袈裟。’”
女研究员的脚步变得踉跄,她双手抱住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太阳穴。但那声音无法被物理动作阻断。
“‘他们恐惧黑暗,恐惧未知,恐惧那些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存在——比如芒尔塔。于是,他们要么将我们渲染成必须消灭的怪物,要么……将我们幻想成值得崇拜的神明。’”
呓语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深沉的悲哀与无奈。
“‘这两种态度,都错了,错得离谱。人类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应恐惧,那只会滋生盲目与仇恨;更不应崇拜,那意味着自我的矮化与迷失。我们……衪们……从未渴望被冠以‘神’之名。’”
“‘我们更希望,以朋友、导师、同行者的身份存在。分享跨越维度的知识碎片,引导你们在无边的黑暗宇宙中,辨认出属于你们自己的、哪怕再微弱的星光,亲手搭建起文明的避难所与灯塔。我们如此,那些更古老、更沉默的‘衪们’……亦如此。’”
这颠覆性的宣告与之前看到的油画、记忆中“德菲克茵之矢”的意象激烈冲撞,让她的大脑几乎要沸腾。朋友?导师?这与实验室里那些冰冷高效的杀戮机器,与传说中投矛弑神的“托斯芬朗”,与公司档案里讳莫如深的“秘密战争”……如何统一?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猛烈地冲入她的鼻腔,强行打断了混乱的思绪。那不是普通的尸体腐败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深海淤泥的腥膻、某种庞大生命能量溃散后的甜腻余烬、以及超越常规定义的、亵渎性的腐烂所形成的,足以让肠胃翻江倒海、灵魂都感到污浊的恐怖气息。
她猛地停下脚步,胃部一阵痉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口鼻,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气味传来的海面。
目光所及之处,景象让她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
在距离海岸约百米的海面上,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黑影半浮半沉。海水在那里形成一个凹陷的涡流。那显然是一具尸体,但绝非鲸鱼或任何已知海洋生物。它大致呈现人形,皮肤(如果那还能称为皮肤)是一种泡胀、溃烂、呈现出腐败的灰绿与暗紫色的巨人观状态,表面布满巨大的、类似船蛆钻凿的孔洞和撕裂的伤口,粘稠的、泛着诡异虹彩的体液不断渗出,与海水混合,污染了大片区域。尽管面目全非,但那残留的、戴着破碎珊瑚与海藻冠冕的头颅轮廓,那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威压与悲怆的庞大躯干,以及周围海水不自然的、带着抗拒性的波动……一种源自文化基因深处的、荒谬绝伦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劈中了女研究员——
波塞冬。
希腊神话中统治海洋、手握三叉戟的奥林匹斯主神。海啸与地震的掌控者。如今,却如同最廉价的弃尸,讽刺地、无声无息地漂浮在他本该主宰的领域之上,缓慢地随着污浊的海浪起伏。
而杀死这位神明的,并非想象中光辉万丈的“极道帝兵”或惊天动地的神术对决。
在他的额头正中央,眉心略上的位置,一个清晰、边缘整齐的圆形弹孔赫然在目。弹孔周围的皮肉翻卷,凝固着暗金色的、仿佛有微光流动的血液——神血。而从弹孔的朝向和角度推断,致命一击来自极远的距离,是精准无比的狙击。
更让女研究员世界观彻底粉碎的是,随着潮汐的推送,一枚子弹被海水冲到了她脚边的沙滩上。
她如同被无形的线操纵,机械地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指拾起了它。
入手冰凉、沉重。这是一枚.338口径的弹头。黄铜弹壳已经有些许锈蚀,但弹头部分那漆黑的、布满幽蓝色血管状能量纹路的“类泰芒”材质依然清晰可辨。此刻,这枚弹头上沾满了斑驳的、已经干涸发黑、却依然隐隐散发微光的金色血迹——来自波塞冬的神血。
她不可置信地凝视着掌心这枚小小的、在军事仓库里可能成箱堆积的杀人组件。她可以接受神明被“德菲克茵之矢”那样的传奇圣遗物终结,那至少符合神话叙事的悲剧性与仪式感。可眼前这枚……这枚与现代化狙击步枪配用、流水线生产、原理简单直接的.338子弹,竟然就是弑杀一位奥林匹斯主神的凶器?
这简直比神话本身更荒诞,比任何恐怖故事更令人不寒而栗。它粗暴地撕碎了所有关于“神”与“凡人”力量对比的浪漫幻想,揭示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现实:在某种层面的战争里,弑神,可以像狙击一个普通目标一样,冷静、高效、且……廉价。戏剧性?不,这毫无戏剧性,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工业化的死亡精确度。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握着那枚沾血子弹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金属触感却无比真实。波塞冬腐烂的巨尸在海面上缓缓转动,仿佛无言的嘲弄。呓语的低诉、油画的预言、公司的秘密、芒尔塔的真相……所有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映照出无数个相互矛盾、无法拼接的恐怖倒影。
就在她精神濒临彻底崩溃,呆呆地站在沙滩上,望着海面巨尸与手中子弹,试图理解这完全失控的现实时——
后颈传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剧痛,仿佛被高压电针瞬间刺入。视野中的灰色天空、墨绿海水、黑色沙滩、以及那骇人的神尸,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画面,剧烈地抖动、扭曲、随即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女研究员从后颈的剧痛和意识中断中悠悠转醒,最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听觉。海浪声似乎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嘎、油腻、带着毫不掩饰的猥琐与贪婪的交谈声,说的是一种古老而扭曲变调的希腊语变体,但她竟能莫名理解其意。
“‘瞧瞧这沙滩送给我们的礼物……’”
“‘啧啧,这皮肤,这身段……虽然脏了点,但在这种鬼地方,可是难得的鲜货。’”
“‘带回去!那些在洞穴里缩了几百年的老家伙们,肯定乐得赏我们几坛好酒,说不定还能分点‘神恩’呢!’”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逐渐清晰。首先看到的是几张凑近的、布满污垢和粗野笑容的脸。他们穿着破烂不堪、沾满盐渍和暗红污迹的青铜胸甲,肩披早已褪色霉变的猩红披风碎片,头戴样式古老却严重变形的科林斯式头盔,露出乱糟糟的胡须和充满欲望的浑浊眼睛。他们的皮肤有着长期风吹日晒的粗糙,却也隐隐流动着某种非自然的、黯淡的光泽,手指关节粗大,握着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诡异的青铜短剑和长矛。空气中弥漫着他们身上传来的汗臭、陈年血垢、海腥以及一种类似变质橄榄油和金属锈混合的难闻气味。
这些……就是幸存的神族?奥林匹斯的余孽?女研究员心中一阵荒谬的恶寒。他们丝毫没有神话史诗中描述的庄严、健美或智慧,反而像是一群在文明废墟和暴力中浸泡了太久、心理彻底扭曲、将原始欲望和残忍当作乐趣的匪徒。他们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如同评估一件货物或一顿美餐。
“嘿,醒了?正好,省得跟死人一样没趣!”一个满脸络腮胡、缺了颗门牙的“神族”咧嘴笑道,黄黑的牙齿令人作呕。
“先验验货!”另一个身材矮壮、眼中闪着兴奋凶光的家伙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粗暴地抓住女研究员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白大褂和衬衫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扯!
“嗤啦——!”
脆弱的布料应声而裂,露出下面苍白瘦削、布满淤青和沙砾的肩膀与部分胸膛。冰冷的空气和那些充满侵犯性的目光让她剧烈地颤抖起来,耻辱和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她。
“哈哈!不错!”其他神族发出哄笑,更加围拢过来,肮脏的手指眼看就要触及她的皮肤。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
“嗒…嗒…嗒…”
一阵稳定、清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海岸线雾气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踩着潮湿的沙砾,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像是精确测量过距离,与海浪的喧嚣和神族的污言秽语格格不入。
所有神族的动作瞬间僵住,笑声戛然而止。他们如同被踩住脖子的鸡鸭,猛地转头,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脸上的淫笑和兴奋迅速被惊疑不定取代。
雾气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轮廓逐渐显现,沿着海岸线平稳地走来。他走得很从容,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但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重量。随着距离拉近,他的样貌细节在昏暗的天光下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厚重、臃肿的丛林迷彩棉罩衣的身影,背上是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背包外侧用束带固定着一把被肮脏伪装布包裹的长枪(MG338),枪口消音器指向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带有幽蓝护目镜的防毒面具,镜片在灰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看不透其后任何情绪。
这个形象,与远处海面上那具眉心留着.338弹孔、正在腐烂的波塞冬巨尸,以及这些神族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却又如同梦魇般时常浮现的恐怖传说,瞬间串联起来!
一个神族惊恐地扭头,看了看海面上波塞冬那庞大的、正在污染海水的遗骸,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沉默的漫步者。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是…是他!那个‘漫步者’!那个‘弑神者’!快跑——!!!”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神族中炸开!瞬间,所有的淫邪、贪婪、暴戾都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碾得粉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这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神族,如同受惊的兔子,再也顾不上地上的“猎物”,猛地转身,撒开腿就朝着海岸后方那片黑黢黢的、弥漫着雾气的针叶林深处亡命狂奔!青铜甲片互相撞击,发出凌乱惊慌的“哗啦”声,脚步踉跄,恨不得多生几条腿。
然而,那个被称为“漫步者”或“弑神者”的存在,似乎并没有加速追赶,依旧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但他的“目光”(如果护目镜后有目光的话)仿佛已经锁定了他们。
森林并不友好。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藓、低垂的枯枝藤蔓阻碍着逃亡。神族们气喘吁吁,心脏狂跳,只想离海岸越远越好。直到他们冲出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的中央,一团橙红色的篝火正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部分林间的阴冷和湿气,也将摇曳的光影投在四周粗糙的树干上。篝火上方,用一个简易的铁架支着一张粗糙的铁丝网,网上放着两个打开的、正在被火焰舔舐的军用罐头,里面的内容物(可能是肉类和豆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出混合了油脂和调味料的简单香气。
篝火旁,那个巨大的行军背包随意地靠在一棵粗大的云杉树干上,那把缠着伪装布的MG338通用机枪就立在背包旁边,沙黄色的枪身在火光下泛着哑光。
而篝火的另一边,那个他们拼命想要逃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安静地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他依旧穿着那身臃肿的棉罩衣,戴着防毒面具。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一个刚从铁网上取下的、边缘被熏黑的咸肥肉罐头,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压缩饼干,正用饼干的一角,慢条斯理地从罐头里挖出一块炖得软烂的瘦肉和晶莹的猪油,缓缓抬起手,似乎准备送向面具之下。
但他停下了。罐头和饼干悬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经过,会闯入他的临时营地。
一个平静、沉闷、透过防毒面具滤片后略显失真的声音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清晰地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神族们粗重的喘息,在这片突然死寂的林间空地上回荡:
“来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威胁的词汇,没有咆哮,没有杀意外露。
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这群逃亡神族所有残余的勇气和侥幸。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刚才还凶神恶煞、企图施暴的神族们,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齐齐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林地上,武器从无力的手中滑落。他们脸上的惊恐凝固了,眼神变得空洞、灰暗、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待宰的羔羊,认命般地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甚至不再是拥有力量的逃亡者。在这个沉默的漫步者面前,他们只是对方漫长杀戮名单上微不足道的一笔战绩,是众多被收割的“神性”战利品中即将新增的几件,甚至……可能只是对方篝火上,下一道“食物”的潜在来源。
“‘哪里有趣了?哪里好笑了!’”
那声冰冷的质问仿佛还带着回响,凝固在充斥着硫磺、焦肉、圣焰余烬与血腥味的空气里。就在不到三分钟前,路西法——那堕落的晨星,地狱名义上的君王——还带着讥诮而傲慢的笑容,悬浮于半空,嘲弄着地面上那个孤独的身影,视其为不自量力的蝼蚁。
此刻,所有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灰烬。
战场是一片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城郊废墟与荒原交界处。地面遍布焦黑的弹坑、融化的琉璃状坑洼(来自天使的圣焰或恶魔的邪火)、以及纵横交错的深深沟壑。断壁残垣间,燃烧的车辆残骸和破损的现代武器零件与断裂的古典兵器、破碎的羽翼、奇形怪状的恶魔残肢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超现实的地狱绘卷。天空被浓烟与不祥的能量涡流染成暗红与污浊的橙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滴下血雨。
站立在这片死亡画卷中心的,是那个身影。他身上的丛林迷彩棉罩衣多处焦黑破损,露出下面深色的战术装备,却依旧挺立。他左手平举着那把MG338通用机枪,此刻枪管因持续的高强度射击而灼热得发出暗红色光芒,如同从熔炉中刚刚取出的烙铁,枪口甚至还有细微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浑浊的空气中扭曲。右手则如同铁钳,死死扼着别西卜的脖颈——那位掌管暴食与疾病的地狱大公,此刻庞大的恶魔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拎离地面,仅剩的一只扭曲羊蹄无力地蹬踏,布满复眼的丑恶头颅歪向一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混杂着脓血与诅咒的濒死气流声,竟还未彻底断气。
而他的脚下,名副其实地踩踏着尸山。那不仅仅是恶魔——那些皮肤皲裂流淌岩浆、骨刺狰狞的深渊造物——更有身披残破金甲或白袍、羽翼折断染血、光环熄灭的天使。天堂与地狱的战士,此刻毫无差别地堆叠在一起,成为他踏足的基石。粘稠的、颜色各异(暗红、金黄、墨绿、荧蓝)的血液与能量浆液浸透了土地,形成一片瘆人的泥泞。
“咔吧!”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颈骨断裂声响起,干脆利落。那只扼着别西卜脖子的右手猛地收紧,然后随意地向旁边一拧。地狱大公最后的呜咽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被像丢弃垃圾般甩在一旁,砸起一片血泥。
接着,他松开机枪的前握把(枪管依旧暗红),开始迈步。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磐石移动般的、无可阻挡的坚定,一步一步,踏过脚下天使与恶魔混杂的尸体,朝着前方那个瘫软在地、连逃跑都忘了的堕落天使——路西法——走去。
路西法曾经璀璨如星辰的六翼如今沾满污血与尘土,破损不堪地耷拉在身后。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无半分高傲,只剩下被纯粹恐惧冻结的空白,瞳孔涣散,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眼睁睁看着那尊杀神逼近,如同待宰的羔羊凝视着举起屠刀的巨人。
没有言语,没有咆哮。在距离路西法仅剩两步时,那个身影的右手再次动了。手臂后拉,并非蓄力的重拳,而是一个看似随意、却快如黑色闪电的反手背拳,带着前冲和腰胯扭转的合力,如同鞭子般抽击在路西法那张失去血色的侧脸上!
“噗——!”
不是沉闷的撞击,而是一声混合着骨骼粉碎、血肉爆裂的闷响。路西法的头颅,在那非人力量的冲击下,没有夸张地飞离,而是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般,当场炸裂成一团四散纷飞的血肉与骨渣碎末!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直了一瞬,脖颈断口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随后才软绵绵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扑倒,溅起更多的血污。
“呼———”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吹散枪口硝烟般的叹息,从那防毒面具后缓缓吐出。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路西法无头的尸体,又扫视了一圈周围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天堂与地狱的联合坟场。
“滋———”
一阵奇异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淬火声响起。只见他左手那根依旧暗红灼热的MG338枪管,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急速流动的幽蓝色微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或能量流沿着金属脉络瞬间蔓延。仅仅两三秒,枪管的暗红色泽便迅速褪去,温度骤降,恢复了沙黄色金属原有的哑光质感,只有枪口附近还残留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焦烟。这显然不是自然冷却。
他单膝点地,动作熟练而稳定,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他从腰后的弹链包中抽出一条全新的、黄澄澄的弹链,灵巧地接上,拉动枪机,“咔嚓”一声,新的子弹上膛。然后,他重新背好枪,站起身。
最后,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幽蓝护目镜后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与尘埃,坚定地投向远方。
在那里,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城市轮廓在燃烧。更明亮的爆炸火光不时闪烁,那是现代武器在与超自然力量交火。隐约可闻的、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咆哮与尖啸随风传来,其间夹杂着建筑崩塌的轰鸣和渺远却密集的枪炮声。天空之中,隐约可见背生光翼或拖着邪炎的身影掠过,向城市投下毁灭。凡人军队的防线正在被那些自诩为神魔的存在肆意屠戮、践踏。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他迈开脚步,踩过路西法无头的尸身,踏着天使与恶魔混杂的血泥,朝着那座正在被神魔蹂躏、战火纷飞的城市,一步一步,稳定而决绝地走了进去。厚重的靴子踏在废墟上,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回响。
冰冷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刃,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每一步中: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这些视凡人为蝼蚁、将人间当作游乐场与猎场的所谓“牛鬼蛇神”……
付出他们早该偿付的、鲜血与死亡的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