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万物归墟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3 14:56:01 字数:11059

“‘德菲克茵,你爱人类……胜过爱自己的子民……’”

那带着古老悲悯与一丝难以言喻诘问的呓语,再一次如同潮汐般漫过亥起灵的思维边缘。但这一次,它未能激起太多的涟漪,甚至未能让他的目光从眼前的屏幕上移开半分。因为他心中那枚名为“目标”的磁针,已在剧烈的摇摆与痛苦的校准后,死死指向了正北——科拉半岛。那个汇聚了神血源头、高维召唤、以及妹妹墨薇最终线索的极北绝地。

两周的筹备时间如同绷紧的弓弦,倏然而过。此刻,临时营地的喧嚣已然沉寂。Armor中队的重型履带车辆早已在夜幕掩护下分批撤出,如同退潮的钢铁巨兽,返回更为隐蔽的永备基地,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和冷却的柴油气息。M-M中队那些高机动的轮式战车与精锐步兵也已悄然消失,他们带来的杀戮风暴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证明其曾存在过。

留下的,只有一支极度精悍、代号“JSOCK”的特种作战中队,以及亥起灵所在的移动指挥节点。他们将共同组成一支小而致命的箭头,刺向那片被永冻土、深邃钻孔和无数秘密覆盖的诅咒之地。用行动代号来说,他们即将“共赴地狱”。

指挥车正在一片荒芜的冻原边缘道路上颠簸前行,前往预定的集结空港。车体随着冻土上的坑洼不断起伏,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车内各种设备在减震架上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嗡声。空气循环系统竭力工作,但依旧弥散着金属、臭氧、电子设备微热以及一丝无法驱散的寒冷气息。

亥起灵坐在主控席上,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轻微摇摆,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合金桌台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却持续的“嗒、嗒”声,像一颗被隔离在胸腔之外的、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心跳。

隔着一尘不染的幽蓝护目镜和防毒面具,他的“目光”如同被焊死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高亮度的战术地图铺满界面,上面清晰显示着各支已撤离部队的最终位置光点,以及代表他们这支小队前进路线的红色虚线,正一寸寸地向着半岛方向延伸。然而,那些象征着力量与控制的光标,此刻却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思维核心。

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更沉重、更纷乱的维度。

值吗?

这个简单而残酷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背井离乡,远渡重洋,从龙骑兵城到皮尔萨斯,再到即将踏足的科拉冰原……这一路的血腥、算计、背叛、与超越常理的战斗,这所有的颠沛流离与身心的巨大损耗……最初的、唯一的、也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动力,不就是那个蜷缩在记忆角落、怯生生喊他“哥哥”的妹妹墨薇吗?可如今,冰冷的现实如同北极的寒风拍打在脸上:当他选择将天平倾向于“人类文明存续”这一边,当他决定优先应对科拉半岛可能引发的更大灾难时,墨薇的生还几率,就如同风中残烛,正在急速变得渺茫,甚至可能……已经永远熄灭。用整个世界的“可能”未来,去赌一个渺小个体的“生还”希望,他做出了抉择,但这抉择带来的自我质疑,却比任何敌人的子弹都更具穿透力。

那场梦魇……

文海市化为火海、人类与黑色怪物惨烈厮杀的末日幻境,绝非普通噩梦。他对自己那种近乎预言的敏锐“第六感”有着深刻的认知。它曾无数次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也曾警示过潜在的危机。如果那幻境是这种直觉的产物,那么它指向的,很可能是一个切实可能发生的未来——某种全球性的、文明倾覆的“灾变”。这阴影远比失去妹妹更加庞大而黑暗。他该如何准备?仅靠手中这支虽然精锐却规模有限的部队?靠那些尚未完全验证的、针对高维存在的“毒药”与“封印”?面对一个或许席卷全球的浪潮,个人的勇武与一支小队的锋芒,究竟能改变多少?这种近乎螳臂当车的无力感,与他必须做点什么的执念,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沈叶的话……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个久远而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时光响起,那是沈叶带着忧虑与不解的质问:“你为了你妹妹,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亥起灵,这是不健康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指挥官”与“哥哥”外壳,触及了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名为“亥起灵”的个体核心。是的,他几乎已经忘了,在成为墨薇的哥哥、成为“armor”的指挥官、甚至成为“芒尔塔”之前,他首先应该是他自己。

为自己而活?

这个概念陌生得令人心悸。不是为了保护谁,不是为了对抗谁,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使命或赎罪。仅仅是作为“亥起灵”这个人,去感受,去选择,去存在。这可能的吗?在双手已沾满鲜血、背负了如此多秘密与罪孽、见识过世界背面最深的黑暗之后,那个单纯的“自我”还剩下什么?又该如何在末日阴影与牺牲至亲的愧疚中找到存身之处?

指挥车猛地碾过一个较大的坑洼,整个车身剧烈一震,将亥起灵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敲击桌面的拇指停了下来。屏幕上的光标依然在规律闪烁,通往科拉半岛的红色虚线坚定不移。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旧金山,深夜。湾区特有的、带着咸腥与都市尘埃气息的微风,被隔绝在“圣玛利亚”顶级私人医院VIP楼层之外。这一整层都被特拉维夫集团长期包下,安保级别不亚于国家级政要病房。走廊铺着吸音的厚实地毯,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嵌着暖色调的壁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消毒水与淡淡香薰的混合气味,试图营造一种安宁与绝对掌控的氛围。

然而此刻,古特雷·特拉维夫所在的套房门前,这精心营造的安宁被彻底撕碎。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部以一种平缓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摩擦声。首先映入套房内众人眼帘的,并非闯入者的身形,而是顺着门缝流淌进来的、在米色地毯上迅速洇开的一大片暗红色液体,以及随之涌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新鲜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原本的香薰。

古特雷的贴身秘书,一个穿着考究套装、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病床旁。她第一个看到门外的景象,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手中的玻璃杯“啪嚓”一声失手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温水混合着碎片四溅。她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门口,喉咙里挤出一种走调的、近乎窒息般的尖叫: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宽敞却因恐惧而显得逼仄的套房内尖利地回荡。病床上,古特雷·特拉维夫——这位掌控着庞大黑暗帝国的老人,此刻形容枯槁,身上连接着数台闪烁着数据和波形的精密医疗仪器,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了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门口,闯入者的身影完全显现。他并未直接面对秘书的尖叫,而是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侧身站在门外。在他身前,原本应该荷枪实弹、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口的两名特拉维夫精锐保镖,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具姿态扭曲、无声无息的尸体,歪倒在墙边,深色西装被自己的鲜血浸透。而闯入者的右手,正如同铁箍般,扼着第三名保镖的脖颈,将这体格壮硕、此刻却满脸涨红、眼球凸出、徒劳挣扎的汉子双脚离地地提在半空。

闯入者穿着一条破烂不堪、边缘参差不齐的深灰色兜帽斗篷,斗篷上沾满干涸的泥浆、可疑的污渍和新鲜的血液。然而,从斗篷的缝隙和掀开的边缘,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覆盖着的现代化、棱角分明的模块化战术装备,以及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属于军用级液压或电磁动力外骨骼运行时特有的低沉嗡鸣与关节传动声。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隐藏在宽大兜帽阴影下的面容——一副标准的军用防毒面具,面具上那双幽蓝色的护目镜,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微光,毫无情绪地“注视”着病房内的一切。

他似乎对秘书的尖叫充耳不闻,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欣赏手中猎物最后的挣扎。然后,他空闲的左手抬起,五指并拢如刀,动作精准而随意地在那名保镖的咽喉处横向一划!

“嗤——!”

并非利刃切割的声音,更像是坚韧皮革被蛮力强行撕开的闷响。保镖的颈动脉和气管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瞬间扯断,温热的鲜血如同破裂的高压水管般狂喷而出,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的、呈放射状的猩红图案,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盖过了一切。保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彻底软了下去。

闯入者像丢开一个空麻袋一样松手,尸体“噗通”一声砸在地毯上,加入了同伴的行列。他这才缓缓地、一步步踏过门槛,沾血的靴子在地毯上留下清晰的暗红色脚印,走向病床。

小秘书已经彻底崩溃,背靠着冰冷的医疗仪器柜,身体顺着柜体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断续的呜咽,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昂贵的套装裙摆下也迅速湿了一片。

然而,病床上的古特雷·特拉维夫,这位半只脚已踏入坟墓的老人,面对眼前这如同地狱使者般的闯入者和满室血腥,脸上竟没有半分秘书那样的惊恐。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幽蓝的护目镜,干瘪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仿佛只是在会议室里询问一个项目负责人:

“你……就是那个,为了寻找妹妹,接连袭击了我公司多处重要设施,让我们损失惨重的……‘亥起灵’,对吧?”他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探究,而非愤怒或恐惧。

闯入者在病床前约两步处停下。听到问话,他微微歪了歪头,兜帽的阴影随着动作晃动。防毒面具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电子设备调整频率般的轻微气流声。然后,他用一种平静、清晰、没有任何口音或情绪起伏的声音回答:

“是……或者说,也不是。”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兜帽的边缘,然后轻轻向后一掀,露出了完整的头部。依旧是那副冰冷的防毒面具,但在更充足的光线下,能看清面具上细微的磨损痕迹和战术涂装。幽蓝的护目镜,如同两块绝对零度的蓝宝石,倒映着古特雷苍老而镇定的面孔。

“你可以叫我……‘茵崔克芬’。”他报出了一个古怪而陌生的名字,音节拗口,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当然,”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要是愿意,或者觉得这样更方便理解……也可以叫我‘亥起灵’。”

他的下一句话,让古特雷那始终平稳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只不过……不是你认识、或者情报里描述的那个‘亥起灵’。”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茵崔克芬”并没有进一步解释,也没有展示任何敌意。他的举动反而出乎意料——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瓷质茶具和一个保温壶。他非常自然地走上前,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拧开保温壶,动作平稳地倒了半杯热气腾腾的清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涟漪,显示出他对自己力量惊人控制力。

他将那杯水轻轻放在古特雷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

然后,他重新转向古特雷,微微俯身,将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刚刚才撕开了一个人类喉咙的手,轻轻地、甚至称得上“温和”地,搭在了古特雷枯瘦如柴、覆盖着薄薄病号服布料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不带威胁,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凑近了一些,防毒面具几乎要贴到古特雷的耳边,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却如冰冷的钢针,直刺老人最深的秘密:

“我来找你,只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误地传入对方耳中,然后,吐出了那个令古特雷·特拉维夫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真正裂痕的名字:

“荷瑞珀……”

古特雷脸上那副历经风浪的沉稳面具,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的眼珠在松弛的眼皮下骤然缩紧,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雪白的床单,抓出凌乱的褶皱。“不可能!”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古老恐惧的尖利,在充斥着血腥与机器低鸣的病房里显得异常突兀,“她不可能突破封印!那封印是……是……”

“是的,她凭借自己的力量,确实不可能突破封印。”茵崔克芬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沾血的靴底踩在浸透的地毯上,发出湿濡的闷响。幽蓝色的护目镜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更加逼近古特雷,镜片上清晰地倒映出老人那张因惊恐和急遽思考而扭曲、却又强行控制的脸庞,仿佛将他的灵魂瞬间冻结在了两片寒冰之中。“可是如今的她,找到了再合适不过的载体。”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获得足够的重量,精准地砸在古特雷的心防上:“一个神祇的家人。一个同样流淌着纯正、浓郁的主神级芒尔塔血脉,却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尚未觉醒的人类。”他的头微微偏了偏,似乎在观察古特雷瞳孔中地震般的反应,“古老的血液在共鸣,沉睡的力量在呼唤同源的黑潮……现在,你告诉我,凭借这股从天而降、完美契合的‘外力’,她能够……撬开那道年深日久的枷锁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医疗监控设备规律而冷漠的“滴滴”声,衬得死寂更加庞大。浓重的血腥味黏在鼻腔深处,混合着消毒水残余的刺激,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胁迫感。古特雷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氧气管随之晃动。他眼中的惊恐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了然与苦涩的凝重。他慢慢松开了攥紧床单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你创办特拉维夫,”茵崔克芬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表象,“耗费无数资源,追逐芒尔塔的遗迹与力量,甚至不惜触及禁忌……根本目的,是为了掌控它,让它为人类所用,或者说,为你理想中的人类未来服务,对吗?”他并不需要回答,“那么这一切宏伟蓝图的前提,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人类文明依然存在,依然有‘未来’可言。”

古特雷闭上了眼睛,足足有三秒钟。当他再次睁开时,里面属于商界巨鳄的精明与属于垂死老人的浑浊都被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清醒与决断。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像打磨过的石头,虽然苍老,却有了重量:“我明白了……我明白现在该做什么。”但他仍有一丝最后的、盘旋不去的疑惑,如同烟雾萦绕在决心的磐石之上,“在我动用那最终手段之前……告诉我,荷瑞珀,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一位曾是……‘盟友’的存在,变成了必须被永恒封印的噩梦?”

茵崔克芬沉默了。防毒面具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又仿佛机械泄压的轻嘶。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加具体、却也更加残忍的问题,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楔子:“如果一个小女孩……被至亲的兄长背叛,被自己创造和庇护的子嗣们恐惧唾弃,被曾经并肩的战友联手封印在永恒的孤寂与黑暗里……你觉得,漫长岁月之后,残留的‘她’,会变成什么?”

他没有描述具体的惨状,没有渲染痛苦的细节,但这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图景,却比任何血腥画面都更让人心底发寒。那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是对存在意义最彻底的否定。

话音落下,茵崔克芬的身影开始“褪色”。并非突然消失,而是仿佛他本身是由无数细微的黑色颗粒构成,此刻这些颗粒正从边缘开始,悄无声息地分解、弥散,融进病房的光线与阴影之中。他的存在感急速衰减,连同他带来的血腥、杀气、冰冷的非人压迫感,也一同被抽离。

更令人骇然的是,地板上蔓延的鲜血如同倒放的录像般飞速回缩、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地毯恢复米白。墙壁上泼洒的放射状血痕无影无踪。门口那三具姿态扭曲的保镖尸体,喉咙上的恐怖伤口瞬间愈合,他们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茫然地眨了眨,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眩晕中醒来,困惑地彼此对视,又警惕地看向病房内——那里一切如常,只有古特雷先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秘书瘫坐在角落低声啜泣,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片刻从未发生。

但古特雷知道。他枯瘦的手背上,刚才被茵崔克芬手套触碰过的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非人的寒意。空气里,那最后的话语如同幽灵的回响,刻在他的耳膜深处。

病房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和秘书压抑的抽噎。古特雷的目光越过昂贵的床头饰板,望向窗外旧金山璀璨却遥远的夜景,那光芒此刻看来如此脆弱,如同沙滩上的沙堡,即将面对涌来的黑色潮汐。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量,穿透病房的静谧:

“联系最深处的‘圣库’。把‘德菲克茵之矢’取出来。”他顿了顿,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或许也是计划中一环的女人的名字,“交给戈亚斯。她……知道该怎么做。”

“交给戈亚斯。她……知道该怎么做。”

古特雷沙哑而决断的话语,如同一声来自遥远旧金山的冰冷叹息,几乎无延迟地、清晰地出现在亥起灵笔记本电脑的录音播放软件界面上。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波形图归于平直,只剩下设备内部风扇低微的嗡鸣。

声音响起的瞬间,亥起灵敲击桌沿的拇指骤然停住,悬在半空。指挥车内原本规律的颠簸、仪器运转的杂音,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滤去了,只剩下那段简短录音在脑海内反复撞击的回响。幽蓝的护目镜后,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面罩下呼吸的频率,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凝滞。他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像一尊骤然沉入冰海深处的雕塑,所有的情绪、计算、惊疑都被压缩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戈亚斯。德菲克茵之矢。这两个名词如同两枚骤然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早已标注好敌我坐标、兵力部署、行动节点的战术思维图景上,激起了全新的、不可预测的涟漪。古特雷·特拉维夫,这个他一度视为阻挠甚至敌人的幕后巨头,此刻却以一种近乎托付的姿态,将某个听起来就与“神血”、“封印”密切相关的关键之物,交给了另一个显然知晓内情的名字。

“计划需要调整。”这个结论不是分析得出的,而是如同本能般在他意识中浮现。不是细微的修正,是必须对原有框架进行重新评估的、根本性的调整。

屏幕上的战术地图依旧闪烁着,通往科拉半岛钻孔的红色箭头坚定不移,但此刻,这条路径的尽头,似乎多了些未曾标注的、来自“盟友”的变数,也或许……是更深的迷雾。

几周的舟车劳顿,在极北之地化作近乎永恒的跋涉。钢铁车队碾过的不再是道路,而是被永恒寒冬统治的荒原。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苍白与铅灰——苍白的是被狂风塑造得如同凝固波浪的雪原,铅灰的是低垂欲坠、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天空。狂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永不停歇地嘶吼着,卷起冰晶的沙暴,疯狂拍打着装甲车辆的外壳,发出砂纸打磨金属般令人牙酸的尖啸。气温低到足以冻结呼吸,指挥车即便有强大的保温系统,靠近舱壁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无孔不入、试图汲取所有热量的森然寒意。

在这片拒绝生命的绝地尽头,他们终于赶在了某个无形的“最后时刻”之前,与先期抵达的JSOCK中队完成了会师。

会师地点并非什么友好地带,而是一处背靠巨大冰蚀岩壁、相对能避开部分狂风的凹陷区域。JSOCK中队的装备与Armor的重型风格截然不同,更轻、更模块化,覆盖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雪地迷彩。他们的营地几乎没有篝火(那在这里太过奢侈且危险),只有几顶低矮的、能抵抗极地风的加固帐篷,以及伪装良好的设备堆。士兵们动作迅捷而沉默,像一群在雪原上生存的狼,眼神锐利,带着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冰冷警觉。

两支风格迥异的精锐部队汇合,没有欢呼,只有最高效的简报、数据对接和防线整合。亥起灵进行了最终推演。巨大的全息沙盘上,代表着SG-3钻孔的深邃光点如同地狱的入口,周围标注着已知的、推测的、以及完全未知的威胁符号。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的微热、融雪潮湿的土腥味,以及一种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般的寂静。

计划在反复的计算中敲定。复杂,精密,每一步都游走在极高的风险边缘。当最后一个分歧点被强制按下,亥起灵没有立刻下达行动命令。

他站起身,走到冰穴开口处,厚重的防寒帘掀开一角。狂暴的风声瞬间涌入,卷着雪沫扑打在他的面罩和护甲上。他望着外面那片被狂风吹得天地不分的混沌,以及隐约可见的、在严寒中保持警戒的士兵身影。

“命令:全体单位,按最终协调方案进入指定阵位,完成最后检查。”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清晰传入每一名指挥官耳中,没有激动,只有绝对的冷静。“然后,原地休整,保持最低限度警戒轮换。我们需要积蓄每一分热量,每一丝精力。”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风雪,直视那隐藏在地底深处的未知。

“养精蓄锐。”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冰原上凿刻,“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次仓促的强攻。是等待,是忍耐,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刻……”

“以逸待劳。”

时间在科拉半岛化作了缓慢冻结的琥珀。几周的光景,并非日历上的翻页,而是由无数个在绝对严寒中凝固的瞬间串联而成。JSOCK中队派出的特种侦察小队与狙击小组,如同最耐心的白色幽灵,已将SG-3钻孔周围数十平方公里的区域,织成了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监视网。他们不是简单地“围住”,而是融入——侦察兵披着与环境浑然一体的伪装服,趴在精心构筑的雪窝或冰隙中,呼吸降至最低,体温与身下的冻土趋同,唯有护目镜后的眼睛,隔着飘舞的冰晶,一遍遍扫描着苍白地平线上的每一丝异动。狙击手则占据着制高点,他们的枪管裹着防反光材料,与岩石或冰棱融为一体,十字分划稳稳圈住那个通往地底的、犹如大地疮疤的钻井平台入口,以及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风是这里永恒的背景噪声,时而是呜咽,时而是咆哮,卷起细雪,抹去一切不属于这片极地的痕迹。寂静,是比枪声更紧绷的弦。

直到那个下午。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风短暂地歇息了片刻,留下一种死寂的、令人不安的真空感。就在这时,刺耳的告警声几乎同时撕裂了亥起灵所在指挥车舱内,以及所有埋伏单位指挥官耳中的沉寂通讯频道。

“鹰眼报告!地面热源出现,移动轨迹指向目标钻井!轮廓识别……高度匹配预设特征‘墨薇’!”高空长航时无人机操控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几乎同一毫秒,一个更加冷硬、贴着地面传来的声音切入:“雪枭1号确认。光学目视捕捉。目标女性,雪地迷彩服,背负长武器。特征……特征符合。瞳孔异常确认。请求进一步指示。”狙击手的报告简洁如冰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亥起灵没有立刻回应。他面前数个屏幕的数据流急速刷新,但他似乎视而不见。只见他抬手,在控制面板上一个不起眼的接口连接了自己的战术目镜。瞬间,仿佛某种冰冷的神经接驳完成,他的“视野”被切换——不再是车内的屏幕,而是直接共享了狙击瞄准镜画面。

视野瞬间拉近,穿透数百米的冰原空气。

一个娇小却不再熟悉的身影,正踏着及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特拉维夫公司那座巨大、锈蚀、如同钢铁怪兽般的科拉钻井平台走去。她穿着臃肿的雪地迷彩羽绒服,却背着一把与身形相比显得过于硕大的AK-12突击步枪,枪带在她肩头勒出痕迹。最刺目的,是那头原本应如墨的长发,此刻竟已变得如周遭积雪般刺眼的银白,在黯淡天光下泛着非自然的冷辉。当她的脸偶尔转向这个方向时,瞄准镜的放大倍率下,那双眼眸清晰得令人心悸——不再是记忆中温润的黑色,而是左眼幽蓝如万古寒冰,右眼绯红如凝固的熔岩,更诡异的是,双瞳之中,竟各有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十字星形重叠闪烁,如同两枚燃烧着异界火焰、又冰冷刺透灵魂的星辰。

那是墨薇,却又绝对不是。

画面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显示出狙击手顶尖的素质,也衬得画面中那诡异的身影更加真实而骇人。

亥起灵凝视着这共享的视野,时间仿佛被拉长。面具下,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屏住,随即又以更强的控制力恢复平稳。几秒钟后,他切断了视野共享,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出,依旧是他标志性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冷静与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

“所有单位注意。”

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噪和他平稳的指令声。

“保持最高级别隐蔽状态。重复,保持隐蔽。未经明确命令,严禁暴露,严禁开火,严禁任何可能惊扰目标的行动。”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字都沉入接收者的意识。

“各部队,坚守预定战斗位置。观察,记录,等待。”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代表特拉维夫钻井守卫力量的几个闪烁光点,“我们的‘客人’……需要一点‘热身’空间。让我们看看,特拉维夫的卫队,能为我们试探出多少……‘惊喜’。”

命令下达,通讯频道再次陷入执行命令前的绝对寂静。冰原上,数十个精心伪装的埋伏点里,士兵们将身体压得更低,呼吸更轻,手指稳稳搭在冰冷的武器上,目光穿透伪装网的孔隙,锁定那个拖着银白发丝、背着钢铁、眼眸燃烧着异色星芒,正一步步走向钢铁巨兽与深渊入口的少女身影。

坐山观虎斗。而山,是科拉亘古的寒冰;斗,则将决定是拯救,还是更彻底的毁灭。

极地的风将零星的雪粒抽打在钻井平台锈蚀的钢铁支架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驻守钻井的特拉维夫武装部队哨兵率先从高倍监控镜头里捕捉到了那个在苍白背景中移动的小点。起初只是热成像上一团模糊的橘红,随着距离拉近,光学镜头里逐渐勾勒出人形——以及那头在灰白世界里显得异常刺眼的银发。

“注意,不明身份个体接近,方向东南,距离八百。”哨兵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带着例行公事的警惕。

但当镜头进一步聚焦,看清那张脸——尤其是放大画面中那双闪烁着非人光辉的异色十字星瞳时,所有的“例行公事”瞬间蒸发。

“见鬼……是目标!是‘墨薇’!”辨认者的声音陡然拔高,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钻井平台内部的警报凄厉地鸣响起来,红光急促闪烁,映照着匆忙奔跑、全副武装的人影。

“全体注意!一级战备!重复,一级战备!封锁所有通往核心区域的通道和竖井入口!”指挥官的咆哮在频道中炸开,“所有地面安保小队!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那东西’靠近主结构前,把它彻底撕碎!开火!无需警告!”

之前的内部情报曾含糊提及,若遭遇“亥起灵”,或许存在某种诡异的“默契”。但眼前这个独自踏雪而来、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少女,与情报中描述的那个率领钢铁洪流、战术狡诈如狐的“亥起灵”截然不同!这绝非合作对象,而是必须清除的异类!

钢铁平台下方,数个预先构筑的雪地掩体后,特拉维夫的安保部队反应迅速。他们装备精良,穿着厚重的白色极地作战服,手中的M4A1突击步枪和M249轻机枪的枪口早已对准了那个缓缓移动的身影。部分步枪下挂的M203榴弹发射器也调整了角度。

“自由开火!覆盖射击!”

命令刚落,暴烈的枪声便猛然撕裂了极地的寂静!

砰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

炽热的弹道如同骤然爆发的金属风暴,攒射向风雪中那个孤独的身影。特拉维夫公司显然做了特殊准备,射出的并非普通弹药,子弹的弹头在苍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暗沉的、非铜非钢的奇异色泽——那是掺杂了“类泰芒”材质的新型M855A1和M856弹。这种弹药对常规的、神级以下的芒尔塔存在据说有着可观的穿透与能量干扰效果,造价高昂,此刻却像不要钱般泼洒出去。

子弹击打在墨薇前方的雪地上,溅起无数蓬冰冷的雪粉,更有的直接呼啸着掠过她的身侧,或击打在她似乎毫无防备的躯体上!枪口焰在昏暗的天地间不断闪烁,映亮了一张张紧绷的、充满杀意的士兵脸庞。

不远处,山上制高点,披着全环境伪装网的JSOCK观察哨内。一名观察手稳稳举着高倍率望远镜,将特拉维夫部队开火的全过程,以及墨薇被弹雨笼罩的景象尽收眼底。冰冷的镜片后,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对着身旁的狙击手同伴,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傻子…”

这语气复杂难辨。有一丝对特拉维夫部队徒劳攻击的轻蔑,有一丝对那倾泻昂贵弹药却可能毫无意义的荒谬感的嘲讽,或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那个站在风暴中心身影的……忧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观察和等待,但眼前的场景,依然冲击着常识。

望远镜的视野里,可以清晰看到那些特制子弹击中墨薇身体时,并未如常规中弹般爆出血花或造成明显的冲击踉跄。有的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扭曲的光膜,发出轻微的“嗤”声偏转向一旁;有的甚至直接在她迷彩服表面激起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幽蓝或绯红色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潭。

“停火!停火!”

持续了十几秒的疯狂扫射后,特拉维夫小队队长尖锐的声音在枪声间隙中响起,带着喘息的命令。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弹药消耗惊人,但目标……似乎只是停下了脚步?

枪声骤然消失,只剩下空弹壳落在雪地或钢铁上的叮当余音,以及被枪声惊吓后更显凄厉的风啸。

一片被火药味污染的雪原上,墨薇静静站立着。她依旧背着那把AK-12,银白的长发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她微微歪着头,那双蓝红异色的十字星瞳,越过数百米的距离,平静地“望”向那些紧张掩体后的士兵,又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向了更后方巨大的钻井平台,以及其下深不可测的黑暗。

风卷着硝烟和雪沫,在她周身盘旋。

这一刻,无论是掩体后手指仍扣在扳机上、呼吸粗重的特拉维夫士兵,还是远处冰崖上通过望远镜、热成像仪紧紧锁定这一幕的亥起灵部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如铅。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遭遇战的开火。这是一场豪赌的第一次揭牌。赌桌的一边,是特拉维夫倾泻的、针对神性力量的昂贵弹药;赌桌的另一边,是那具承载着墨薇生命与荷瑞珀神识的、看似脆弱却异常平静的躯体。

赌注,高昂得令人窒息。而结果,依旧隐匿在风雪与那双诡异的星瞳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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