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未来、救赎和死亡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3 14:56:08 字数:10371

荷瑞珀的重新封印,如同给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画上了突兀的休止符。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压与疯狂呢喃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暴虐过后的死寂与缓缓沉淀的尘埃。这也正式标志着特拉维夫公司与亥起灵之间那段未曾言明、也无需签署文件的脆弱“合作”,走到了尽头。尽管从始至终,双方都未曾并肩而立,更遑论握手言和。

但聪明人之间的默契,有时胜过万语千言。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利益出发点或许南辕北辙——一方为掌控,一方为存续——但在“阻止一位癫狂古神毁灭现有秩序”这一点上,他们的箭头曾短暂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因此,当最大的威胁被那杆朗基鲁斯之枪钉入永恒的沉眠后,预想中可能爆发的、针对神血资源或遗迹控制权的激烈内斗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现实的寂静。

科拉钻井,这片承载了太多秘密、鲜血与超自然碰撞的土地,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祥和”。这不是安宁,而是能量剧烈宣泄后的真空,是生死搏杀后幸存者本能的喘息。寒风依旧在钢铁骨架间穿梭呜咽,卷起的却不再是硝烟,而是细碎的冰晶和灰烬。破碎的探照灯偶尔闪烁几下,照亮一角狼藉:扭曲的金属、冻结的血渍、神血干涸后留下的深色痕迹,以及那些沉默忙碌的身影。

幸存下来的少数特拉维夫技术人员和武装人员,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动作迟缓,像梦游般收拾着破损的仪器、归拢同伴的遗物(或残骸),偶尔抬头,与那些正在回收装备、检查“阵亡”分身残骸的亥起灵战术分身们目光相撞。没有交谈,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跨越立场、同为“幸存者”的、疲惫的相互一瞥。金属碰撞声、靴子踩在碎冰上的咯吱声、低沉的引擎启动声,构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一处相对完好的通道口,格雷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坐着。亥起灵方面提供的、带有高效治疗因子的急救剂已经发挥了作用,腹部的恐怖伤口不再流血,剧痛被压制,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精神的疲惫与那一战留下的烙印却无法轻易抹去。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那个刚刚将一具严重损毁的分身残骸装入密封箱的、身着特罗维队长装束的身影——正是最后与他交谈、投出朗基鲁斯之枪的亥起灵分身(或者说,是此刻承载着亥起灵主要意识进行善后的同一具或另一具躯壳)。

格雷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包被压得有些变形、却奇迹般保存下来的万宝路香烟。他拖着依旧酸软的身体,一步步挪了过去。

“喂。”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递过去一支烟,“会抽不?”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幽蓝的护目镜看了格雷一眼,又落在那支烟上。隔了几秒,防毒面具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并不会。”

但出乎格雷意料的是,对方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支烟。然后,在格雷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他抬手,扣住了防毒面具两侧的卡榫,轻轻一摘。

面具被取下,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那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庞,看起来甚至不到三十岁。眉宇间却沉积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海般的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阴影,皮肤因长期遮蔽而显得有些苍白。他的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清俊,但线条紧绷,仿佛每一寸肌肉都习惯了处于控制之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与护目镜相似的幽蓝,却更加深邃,里面仿佛沉淀了刚才那场神战所有的光影、以及更久远、更沉重的负担。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低头,就着格雷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然。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叶,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缓缓吐出。灰白的烟柱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扭曲、扩散,模糊了他年轻却沧桑的面容。

“咳……”他轻咳一声,声音因烟雾而愈发低哑,目光投向远处遗迹入口透进来的、苍白的天光,“……不会。但有时候觉得,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生死莫测……大概也只有这一口烟,能烧出点实在的味道,勉强能诉说一下。”

格雷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一旁,沉默地陪他抽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与辛辣的烟味混合,刺激着鼻腔。过了好一会儿,格雷才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或许有些残忍的问题:

“如果……到最后,那个疯婆娘的神识,死活不肯从你妹妹的身体里下来……”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会怎么做?”

亥起灵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让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烟雾从他唇间逸出,缭绕上升。

然后,他用一种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回答:

“我会把我妹妹,连同荷瑞珀的神识,一起消灭。”

格雷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平静无波的脸。

“这……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格雷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无法理解的情绪,“你会为了……为了所谓‘整个人类的文明’,放弃你的妹妹?那可是你的亲妹妹!是你寻遍万水千山、从龙骑兵城一路杀到这片鬼地方也要找到的、唯一的家人!”

亥起灵没有看他。他抬起手,将只抽了不到一半的烟,在身旁冰冷的金属壁面上用力捻熄。那一点红光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截扭曲的烟蒂和焦黑的痕迹。

他重新戴上了防毒面具,幽蓝的护目镜再次遮蔽了所有情绪,变回了那个冰冷、精准的指挥官形象。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迈步之前,留下了一句清晰的话语,如同冰锥,钉入格雷的耳膜,也钉入这空旷寂寥的遗迹:

“任何个人的执念,无论多么深刻,在文明存续的绝对天平上……”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都不值一提。”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向一辆正在等待的、引擎低吼的装甲运兵车。他的其他分身和回收小队也已基本就绪。

格雷站在原地,手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直到被一阵穿堂而过的寒风吹散。他望着那些黑色的车辆如同沉默的兽群,依次启动,碾过冰雪与废墟,驶出这片满目疮痍的钻井平台,向着苍茫的雪原深处驶去。

特拉维夫公司终于发挥了它无孔不入的“影响力”,或者说,支付了足够让某些人闭眼的代价。俄当局的默许(或视而不见)下达,封锁线悄然撤开一道口子。这群疲惫、伤痕累累、却携带着惊天秘密与可怕力量的士兵,得以离开这片被永恒寒冬笼罩的诅咒之地。

他们会去往何方?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无人知晓。

但格雷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踩灭在雪地里,望着车辆消失在地平线腾起的雪雾之中。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暖流:

他们还会回来的。

当这个世界再次需要一道斩向超常存在的锋芒,当黑暗再度涌动威胁文明的基石,或者,当亥起灵那深不可测的棋盘上,需要落下另一枚关键的棋子时……这支沉默的军队,以及那个将个人情感深深埋藏于文明存续之下的指挥官,必定会再次出现。

极地的风,依旧呼啸,仿佛在吟唱着一段未完结的史诗。科拉半岛重归表面的寂静,但其深处被加固的封印与流淌的黑血,仍在默默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等待着……未来的篇章。

“往日已不再,流浪的神明将会行走于大地之上,将会为世间的一切带来祝福和解脱……”

低沉、缓慢、仿佛带着亘古尘埃与星辉共振的吟诵声,在一间绝对隔音的静室中回荡。这不是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其音节古怪拗口,蕴含着远超人类语言极限的信息密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枚压缩的信息炸弹,一旦试图拆解,便会释放出庞杂的意象、情感、时空概念乃至规则碎片。这就是芒尔塔的原始母语——传闻中,最早的芒尔塔并不屑于使用人类的贫瘠语汇,他们用这种蕴含高维信息的语言编织神话,传递律令,描述宇宙的初生与终结。

仅仅是尝试理解并翻译其中最简单的一个名字组合,就曾让人类最顶尖的智慧机构付出了惨痛代价。

共和国749局,这处深藏于地底、代号本身便是最高机密的特殊机构,其最核心的语言解析部门,此刻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气氛。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竭力维持着恒温恒湿,但依旧驱不散那股由旧纸张、精密仪器冷却液、以及无数个不眠之夜积累下来的疲惫与焦虑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占据整面墙壁的主屏幕上无声滚动,旁边悬挂着写满复杂公式和怪异符号的白板,其中不少地方被反复擦写,留下淡淡的痕迹。

部门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教授,用颤抖的手指推了推眼镜,指向屏幕中央那三个被高亮、反复分析、此刻终于被赋予“含义”的芒尔塔字符。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灼烧着喉咙:

“……经过第七十三轮迭代演算,结合……结合历次‘接触’事件的残留信息场,以及……我们牺牲的同仁们用生命换来的关键数据碎片……”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最终确认,这三个音节组合,其最接近本源信息的翻译是——‘行走于人间的神明’。”

“行走于人间的神明……”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为了这短短七个字的翻译,自首次捕获到相关语言碎片起,超过十五个国家的顶尖语言学、信息学、超自然现象研究机构被卷入。超过一百名最优秀的科学家、密码专家、灵能感应者前赴后继。他们中有的在强行解析高信息熵冲击下精神崩溃,有的在尝试与残留芒尔塔意识“共鸣”时大脑过载烧毁,有的则在追查古老遗迹线索时遭遇无法解释的“意外”失踪或死亡。直到2025年这个深秋,在749局这间位于地下数百米、屏蔽一切外界干扰的绝密研究室里,答案才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浮出水面。

然而,解开一个谜团,往往意味着打开一个装满更多疑问的潘多拉魔盒。

“那这也就是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高层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合金桌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亥起灵’……这个在蟠桃花园策划了震惊世界的特大武装袭击、随后在全球多个敏感区域接连掀起腥风血雨、行事风格狠辣决绝、战术能力非人的存在……他的‘名字’,根本不是我们理解的代号或化名?他真正的……‘称谓’,就是这个意思?”

他的问题抛向了静室阴影中,一个一直沉默伫立的身影。

那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749局制服,却与周围的研究人员气质迥异。他的面容有着东方人的轮廓,却异常苍白,仿佛久不见日光,又或是某种更深层的原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幽蓝色,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其中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缓缓旋转,凝视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灵魂被轻微拉扯的晕眩感。他是749局内部登记在册、也是唯一公开身份的主神级芒尔塔干员,代号——“稻草人”。

稻草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屏幕前,幽蓝的目光久久凝视着那三个字符,以及其下的译文。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凝重,也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追忆。

“翻译本身,基于现有数据和模型,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稻草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像是由精密的乐器模拟而出,每个音节都恰到好处,缺乏常人情绪的起伏,“但这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本质的疑问:我们称之为‘亥起灵’的这个存在,究竟只是一个……力量强大、狂妄到胆敢盗用神明外号与概念的芒尔塔个体?”

他微微侧头,幽蓝的瞳孔转向提问的高层,也扫过房间里每一位屏息凝神的研究员,那光芒在昏暗的室内似乎更亮了些。

“还是说……”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他根本就是……翻译所指的那种存在——一个真正意义上,褪去了神话光环或封印枷锁,以我们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和目的,行走并介入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

“这,”稻草人一字一顿地说,幽蓝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势必穿透一切迷雾的光芒,“才是我们现在,以及未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弄清楚的世界真相。”

“有些账,必须得算清。”

冰冷的话语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寒气,透过那具战术分身的仿生声带,在宽敞却死寂的书房中回荡。

“哪怕不为了墨薇,”声音顿了顿,像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也为了……天下苍生。”

这里是美利坚俄亥俄州,毗邻缓缓流淌的密西西比河,一处占地广阔、绿草如茵、彰显着老派财富与隐逸格调的大型庄园。哥特复兴式的建筑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精心修剪的玫瑰丛散发着甜腻的香气。然而此刻,这份宁静与优雅被彻底撕裂。

庄园内外,已被代号“Ranger”(游骑兵)的JSOCK精锐小队无声控制。他们臂章上的马蹄铁标志在阴影中泛着冷光。没有激烈的交火,没有警报大作,只有高效、精准、冷酷的清除与压制。外围的保镖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玩偶般瘫倒在不显眼的角落;内部的仆从和无关人员被集中看守在偏厅,噤若寒蝉。

而庄园的核心——那间橡木镶板、高及天花板的书架环绕、弥漫着雪茄和陈年书籍气息的书房,此刻成了审判庭。

两家,二十二口人,男女老少,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懵懂惊惶的幼童,全被勒令集中于此。他们或穿着昂贵的家居服,或还未来得及换下高尔夫球衫,此刻却挤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从迷惑、愤怒到逐渐蔓延开来的、深不见底的恐惧。他们,正是当年蟠桃花园地块的开发商的直系与旁系血亲,是那片罪恶之地能在阳文市滋生蔓延、吸食无数人青春与生命的保护伞根系。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数个身披重型战术装备、面覆防毒面具、面具上幽蓝护目镜如同凝固冰河的身影。为首的,正是那具承载着亥起灵意志的战术分身。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前,身后是描绘着狩猎场景的古典壁毯,身侧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中,透进一缕缕被灰尘照得浑浊的光柱,光柱中浮尘狂舞,如同惊惶的灵魂。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苍白、或扭曲、或强作镇定的脸,最后落在那位曾叱咤风云、如今却脸色灰败如纸的家族族长——当年的核心开发商脸上。

防毒面具后,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有什么遗言吗?”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通告。是刽子手在落刀前,给予死刑犯最后一点形式上的“仁慈”。

亥起灵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他们。蟠桃花园之所以成为阳文市最污浊、最黑暗的泥潭,无数梦想者坠入的深渊,不仅仅是因为底层蛇头的贪婪,更因为源头这只“地头蛇”的纵容、庇护甚至参与分羹。他们提供的不是土壤,而是温床;他们挥舞的不是锄头,而是让罪恶免于曝光的黑伞。墨薇的遭遇,只是这片罪恶温床上结出的、刺痛亥起灵最深的毒果之一。而更多无声消失的年轻人,更多被碾碎在异国他乡的梦想与生命,他们的血债,同样需要偿还。

这,是迟来的秋后算账。

“钱!!”那位开发商族长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最后的挣扎而嘶哑变形,“你们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给你!瑞士银行的,离岸账户的,加密货币的……都可以!只要放过我们!全都给你!!”

他嘶吼着,仿佛坚信那堆积如山的、沾染着血泪的不义之财,能够买通一切,包括眼前这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死神,能够抵偿千万普通人的破碎人生。

“呵……”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嗤笑,从防毒面具后传来。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听到世间最荒谬笑话时,那种混合着讥讽与彻底漠然的反响。

亥起灵操控分身,缓缓抬手,取下了肩上挎着的那把H103特种突击步枪。枪身覆盖着哑光黑的涂层,集成的组合式全息瞄具、战术灯、激光指示器、以及特制的消音器,让它看起来像一件来自未来的杀戮艺术品。

他随手将这把枪,“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书桌上。沉重的撞击声让所有挤在一起的人猛地一颤。

“这把枪,”亥起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残忍的“科普”语气,“加上上面这些配件,定制弹药,以及配套的维护和数据链系统……粗略估算,足够在市面上买下一辆全新的宝马M4。”

他顿了顿,幽蓝的护目镜扫过开发商那张因惊愕而僵住的脸,然后目光缓缓扫过自己,以及身后几名同样装备精良的Ranger队员。

“而我们身上这一套,”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说,“从复合防弹插板、模块化携行具、多功能头盔和目镜系统,到动力辅助框架、生命维持单元、加密通讯模块……零零总总加起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足够买下……两辆保时捷911。”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密西西比河隐约的水流声,以及一些人无法控制的、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亥起灵直起身,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刃,刮过开发商家族每一寸侥幸的心理防线。

“所以,”他最后问道,语气里只剩下纯粹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

“你觉得……我们缺钱吗?”

开发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那是一种由极度恐惧催生出的、最后一丝虚张声势。金钱的诱惑被冰冷驳回,他像是溺水者胡乱抓向另一根浮木——那根他经营数十年、自以为盘根错节、无往不利的“关系网”。

“你…你别太嚣张!”他嘶哑地低吼,眼球凸出,试图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挺直佝偻的脊背,“我在州议会…在华盛顿…甚至在海那边…都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FBI,国土安全部…只要我一个电话!你和你这些…这些装神弄鬼的雇佣兵,一个都别想跑出俄亥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试图用这些名号织成一张威慑的网,却显得如此空洞无力,如同孩童在面对风暴时挥舞的玩具剑。

“呵…”

防毒面具后传来一声更清晰的嗤笑,比之前更加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怜悯。

“好啊。”亥起灵的分身缓缓说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愉悦”的残忍兴致,仿佛猫在打量爪下绝望挣扎的老鼠,“我倒是挺想看看,你那几位‘朋友’,或者说‘保护伞’,愿不愿意……为了保下你们这几条烂命,去主动招惹一支成建制的现代化军队。”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锃亮的战术靴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让挤在一起的人群又是一阵瑟缩。他微微歪头,幽蓝的护目镜如同探照灯,锁死了开发商惨白的脸,开始用一种缓慢、清晰、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语调,逐条拆解对方那可笑的依仗:

“看来你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正在威胁的对象。”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的麾下,除了你眼前这些执行‘小规模’清理任务的特种部队,还拥有完整的装甲合成旅——主战坦克、步战车、自行火炮;机械化与摩托化合成部队——能在任何地形快速投送和展开;专业的海军陆战队远征单元;具备全域到达能力的空降突击力量……这还只是地面精锐的一部分。”

他每说出一类部队,开发商的脸就灰败一分,旁边亲属中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啜泣。

“至于空军?”亥起灵略微抬高了音调,仿佛在介绍一件得意的收藏,“我们拥有完整的作战体系。战斗机、攻击机、轰炸机……哦,对了,还有你那些人脉可能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大型预警指挥机。它们能让我们的眼睛看到整个战场。”

他顿了顿,让恐惧充分发酵,然后抛出了更重的砝码:

“海军嘛……既然你提到了‘跑出俄亥俄’。我们有能力进行远洋决战。驱逐舰、巡洋舰、补给舰……数量不少。至于有没有航母?”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到开发商瞳孔骤缩,“你猜?如果有,它会不会是核动力的呢?毕竟,持续部署和威慑,需要无限的续航力。”

最后,他轻轻补上致命一击:

“我们甚至拥有独立的、覆盖全球的军用卫星网络。从侦查、通讯到导航,不假外求。”

他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开发商那张被冷汗和绝望浸透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炮弹砸入对方耳中:

“现在,请你想象一下——这样一支力量,是你那些所谓的‘州议员朋友’、‘华盛顿关系’,或者他们能调动的区区地方警察、国民警卫队、甚至有限的联邦执法力量……能够‘处理’,或者说,敢于‘处理’的吗?”

“他们或许会接到你的求救,”亥起灵直起身,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但更大的可能是,在他们弄清楚到底面对的是什么之前,所有的通讯都会被切断,所有的增援路线都会被封锁,甚至他们自己的指挥部,可能已经在某种看不见的瞄准镜十字线之下。”

“你,和你的家族,”他做了最后的总结,“已经是一堆被遗忘在棋盘外的死子。没有任何外部力量,会为了一堆死子,去掀翻整张棋盘,挑衅对弈的棋手。”

“轰隆”一声,开发商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壁垒彻底崩塌了。他并非军事专家,但亥起灵描述的那种庞大、精密、超越常规冲突层级的暴力机器,其画卷般的展开,带来的是一种碾碎灵魂的绝对力量差。他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人勉强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深深地低下头,面如死灰,所有狡辩、威胁、求饶的言语都被抽干,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书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不知何时变得凄厉起来的风声。

Ranger队员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了扳机护圈上,枪口无声抬起,对准了各自预定的目标。那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是死神镰刀挥落前的最后轻吟。

就在这终极寂静降临的前一刹那——

“等…等一下!”开发商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出来,声音破碎不堪,眼中混合着最深的不解与最终的诘问,“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这么针对我们?!难道…难道就只是因为我们…卖了那些人?!就为了那些…那些卑贱的……”

“是的。”

亥起灵的回答打断了他,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斩钉截铁,仿佛早已等待这个问题。

他幽蓝的护目镜光芒恒定,倒映着开发商扭曲的面容,也仿佛倒映着无数张在黑暗中哭泣、在异乡凋零、未曾留下姓名的年轻面孔。

“就是为了那些被你和你保护的虫豸,像货物一样贩卖、像垃圾一样丢弃、最终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

“无辜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开发商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彻底的死寂和茫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微不可闻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下达。

噗噗噗噗——

装备了高效消音器的枪口,喷吐出短暂而致命的火光。声音沉闷,仿佛重物坠地。鲜血瞬间在昂贵的橡木地板、在古典的壁毯、在惊慌失措却来不及尖叫的脸上,泼洒出残酷而静默的图案。

审判,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执行完毕。书房内甜腻的雪茄味,迅速被浓烈的铁锈气息覆盖。亥起灵的分身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迅速冷却的死亡,幽蓝的镜片后,无人知晓是冰冷的达成,还是更深沉的虚无…

俄亥俄州的天空是另一种铅灰色,不是科拉半岛那种压垮一切的厚重,而是带着中西部工业地带特有的、混合了尘埃与水汽的沉郁。哥伦布城郊,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旁,招牌略显陈旧的一家枪支商店静默地开着门。风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和快餐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短暂的喧嚣。

店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却有些干涩的“叮当”声。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隔绝了门外萧索的天光。

他的打扮,几乎与那个在庄园书房内执行冰冷审判的身影一模一样。同样的黑色重型战术裤,同样棱角分明的模块化携行具,同样覆盖大半张脸的防毒面具与那双标志性的幽蓝护目镜。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外面罩了一件厚实的、带有灰白黑数码迷彩图案的棉质罩衣,衣领竖起,边缘略显磨损,仿佛刚从某个训练场或长途跋涉中归来,为这身过于“战术”的装束增添了一丝便于融入冬季街头的隐蔽性与随意感。

店内光线明亮,带着一种务实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保养油、硝石未散尽的微涩以及新木材的味道。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手枪,墙上挂满了步枪和霰弹枪,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木托形成对比。暖气开得很足,发出低沉的嗡鸣,烘烤着干燥的空气。除了他,只有两个穿着工装裤、正在低声讨论某款霰弹枪扳机手感的本地老顾客,以及柜台后那个头发花白、手臂有刺青、眼神透着老练的店员。

他的到来让店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那两个老顾客停下交谈,瞥了一眼这突兀的身影,交换了一个略显诧异但克制的眼神,随即又转回头去,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在这个持枪合法的州,怪人不少,但如此装扮的,依旧扎眼。

亥起灵(或是他的某个意识延伸)径直走到柜台前,没有多余的环顾。幽蓝的护目镜看向店员,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平稳清晰,不带口音,也几乎没有情绪起伏:

“我来取货。之前在你们这里订了一把马林步枪。”

店员似乎对这个订单有印象,或者说,对这位顾客有印象。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好奇,只是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的淡然。“稍等。”

他转身,弯腰从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硬质泡沫塑料运输盒,长度超过一米。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手写的一串编码。他将盒子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根据您提供的非常……具体的需求,”店员一边说,一边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盒盖。泡沫内衬中,稳稳躺着一把步枪。“材料用的是掺杂了类泰芒材质的轻质特种钢和高强度聚合物复合材料。整体重量比原版减轻了百分之二十二,结构强度提升百分之四十,耐腐蚀和极端环境适应性是标准钢材的十倍以上。”

他戴上薄手套,小心地将步枪取出,平放在柜台上铺着的软布上。这把枪保留了马林杠杆步枪经典的线条和杠杆式枪机,但通体是哑光的深灰色涂层,质感非金非塑,带着一种冷峻的科技感。原本光滑的机匣顶部和枪机侧面,被精密地铣削出了标准的皮卡汀尼导轨,与古朴的杠杆结构形成奇异的融合。

“导轨您可以自由安装各种战术配件,不影响杠杆操作和抛壳。”店员补充道,手指划过冰冷的枪身,“校准在无尘车间完成,精度符合您的要求。”

“还有这些,”他再次弯腰,从柜台下拿出另外两个小盒子。“您指定的快速子弹带,可以直接固定在护木下方的导轨上。以及这个——直射式红点瞄准镜,防水防震,归零锁定。”

亥起灵静静地听着,目光如同精准的测量仪器,扫过步枪的每一个细节,从枪管口部的倒角到杠杆握柄的防滑纹路,再到导轨的加工精度。他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没有先去碰那把步枪,而是拿起了红点瞄准镜和子弹带,仔细看了看。

“谢谢。”

他简短地说。然后开始行动。

动作高效、精确、没有丝毫冗余。他先拿起子弹带,将其卡在护木下方预留的短导轨上,调整松紧,确认抽取子弹流畅。然后安装红点瞄准镜,拧紧固定旋钮,力道均匀,没有一丝晃动。最后,他从自己携行具的一个侧袋里,取出一个自带激光指示器的战术手电,稳稳地装在了枪管右侧的导轨上。每一个步骤都冷静得像在组装精密仪器,与店铺里那种带着休闲讨论性质的枪支文化氛围格格不入。

两个老顾客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假装讨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沉默而专业的“改装秀”吸引,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隐约的不安。这把枪……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既复古又致命。

组装完成。亥起灵将手指伸进扳机护圈,轻轻活动了一下杠杆,机械运转顺滑无声。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配件的固定情况,然后以一种熟练而稳定的姿态,将这把尚未装填一发子弹、却已武装到牙齿的战术化杠杆步枪,扛在了右肩上。

枪身的灰色与他的数码迷彩罩衣、黑色战术装备融为一体,红点镜的紫色镀膜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微的光。他没有再看店员,也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微微侧头,似乎通过店铺的玻璃窗瞥了一眼外面更显阴沉的天色。

然后,他转身,迈步。

铃铛再次响起。

门开合,卷进一股室外的寒气。那个肩扛奇特步枪的身影,已然踏入哥伦布城初冬萧瑟的街道,迅速消失在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店铺里尚未散去的、淡淡的金属与机油味,以及两个老顾客面面相觑的沉默,和店员默默收起空盒、擦拭柜台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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