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太久未曾润泽的枯井。它穿透了意识表层的混沌,抵达女研究员逐渐聚焦的思维。
她缓缓地、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斑,随后才逐渐清晰。首先感知到的是热度——一侧脸颊和身体被烘烤得暖洋洋的,夹杂着柴火噼啪爆裂的细微声响和松木燃烧特有的焦香。另一侧则暴露在夜晚森林的寒气中,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厚实的、带有军品编号的橄榄绿色毯子上,身上沉甸甸地盖着一件宽大的、面料粗糙的军用大衣,带着陌生的尘土、硝烟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冷冽气息。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热源。
一堆篝火在林中空地中央跃动,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将周围一圈的黑暗逼退,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拉长又缩短的影子。火光映照下,一个巨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模块化战术背包像个小山包似的立在那里,背包侧面挂满了各种装备袋和水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挺枪身修长、散发着沉重金属质感的MG338通用机枪,就那样随意地斜靠在背包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夜空,弹链从打开的弹药箱里垂落出一截,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暗黄的光泽。
而在篝火的另一侧,一段横倒的、表面覆盖着干枯苔藓的粗大树干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在哥伦布城枪店出现过的身影——外面罩着数码迷彩棉罩衣,内里是熟悉的战术装备,防毒面具与幽蓝护目镜。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深色的软布,极其专注、缓慢地擦拭着一把步枪。火光在那哑光深灰的枪身上流淌,勾勒出杠杆步枪古典的轮廓与附加的现代化导轨、紫色镀膜的红点镜、以及枪管侧的战术手电。他擦拭的动作一丝不苟,从枪托的木纹到枪机的缝隙,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篝火的暖光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形成奇异对比。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骤然回涌——黑暗的仪式、漆黑的神血、非人的低语、身体被侵犯的剧痛与灵魂被剥离的恐惧……那些画面瞬间挤占了她的大脑!
“呃!”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毯子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大牵扯到了不知何时愈合但仍隐隐作痛的伤口。她像受惊的鹿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上一棵冰冷粗糙的树干。眼睛死死盯着篝火对面那个擦拭步枪的身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混乱、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面对未知救赎者(或可能是另一重危险)的极度警惕。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发抖,带着明显的颤音,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披着的大衣领口。
“别着凉了,傻妞。”
对方头也没抬,依旧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稳无波,但那“傻妞”的称呼,却听不出是单纯的戏谑、善意的调侃,还是某种更深的、她无法理解的嘲讽。
凉?女研究员愣了一下,随即,一阵夜风穿过林间空隙,猛地灌了进来。
冰冷刺骨的空气毫无阻隔地拂过她的皮肤。
她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大衣之下,空空如也。篝火的光晕映照着她裸露的肩颈、锁骨,以及更下方……她之前竟未察觉,自己一丝不挂!
“啊——!!!”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冲破喉咙,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夜鸟。极度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手忙脚乱地收紧大衣,死死裹住自己,蜷缩起来,脸颊滚烫,不知是因为篝火还是因为难堪。
“你的衣服,”亥起灵似乎终于擦拭满意了,将软布放到一边,开始从腰间的弹药袋里取出黄澄澄的、弹头粗大的.45-70 Govt步枪弹,一颗一颗,缓慢而稳定地压入杠杆步枪侧面的管状弹仓。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全被那群杂种撕烂了。这里没针线,我也不会针线活。先用这件大衣凑合一下吧。”
他的解释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气,却让女研究员更加毛骨悚然。他看到了?他处理了?那些……不堪的痕迹?复杂的情绪——羞愤、恐惧、感激、怀疑——在她心中疯狂搅拌。
而此刻,他装填子弹的动作,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脆弱的神经。
“你……你要干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在她此刻混乱的认知里,一个刚刚经历浩劫、赤身裸体、孤立无援的女人,和一个在深夜森林篝火旁、全副武装、默默给致命武器装弹的男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电影里、新闻中、最黑暗的传闻里那些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不能坐以待毙!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恐惧催生的错误判断)压倒了一切。她眼角瞥见地上有一截断裂的、还算粗实的树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抓在手里,双手紧握,朝着亥起灵的方向胡乱挥舞起来,试图用这可怜的“武器”驱赶想象中的恶魔。
“我警告你!不要过来!离我远点!”她嘶喊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眼神疯狂,挥舞的树枝在火光中划出无力的弧线。
亥起灵终于抬起了头。
幽蓝的护目镜,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平静地“注视”着她这歇斯底里的、充满绝望的防卫姿态。那目光中没有被挑衅的愤怒,没有猎物挣扎的兴奋,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对着山峦狂吠的吉娃娃。
女研究员的挥舞动作徒劳地持续了两下。
然后——
“呯!!!”
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炸响!狂暴的声浪瞬间压过了一切,在密林中反复撞击回荡!
女研究员只觉得手中一轻,紧接着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木屑扑面而来!那截她紧握的树枝,在距离她指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被一发狂暴的子弹轰得粉碎!细小的木刺扎在她脸上、手上,带来刺痛。
巨大的声浪和近在咫尺的毁灭景象,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和耳膜上。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嘶喊、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枪之下被震得粉碎。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咔!咔!”
清脆利落的杠杆运作声响起。亥起灵面无表情地操纵杠杆,退出一颗冒着袅袅青烟的滚烫弹壳,黄铜壳体掉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流畅而稳定,手中那杆刚刚完成射击的、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余温的马林步枪,随着他的动作,枪口自然垂下,稳稳地指向了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女研究员的额头方向。
他迈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
女研究员仰着头,瞳孔放大,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幽蓝镜片、冰冷的枪口,以及后面那片深邃的、无法理解的黑暗。极致的恐惧让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尖叫,甚至连颤抖都停止了,只剩下纯粹的、待宰羔羊般的僵直。
她看到他举着枪的右手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
砰!
一声沉闷的、并非来自枪口的撞击声。
是坚硬的枪托,以精准而毫不留情的力量,狠狠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侧方。
剧痛和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她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头一歪,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次陷入无边的昏迷。篝火的光芒在她失去焦距的眼中最后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亥起灵收回枪,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手中这把刚开过火、枪托上或许沾了点新鲜血迹的战术马林步枪。幽蓝的护目镜光芒恒定,映照着跃动的火焰和无声的森林。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那截横木,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驱赶了一只吵闹的飞虫。
森林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兀自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爆响,将人影和枪影投在四周无尽的黑暗之中…
冰冷、粗糙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取代了之前森林地面的潮湿与松软。女研究员艰难地再次睁开眼,视野被一种灰败的色调笼罩。
不再是幽深的丛林。她此刻身处的,是一片城市废墟。
断裂的钢筋混凝土梁柱像巨兽的骨骸般狰狞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残存的墙壁上布满焦黑的火燎痕迹和巨大的、非人力所能为的撕裂缺口。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以及无法辨认原本面貌的杂物,在瓦砾堆中半埋半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尘土、霉菌、经年的雨水锈蚀、若有若无的焦糊,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什么东西腐败后又风干了的甜腥。风穿过废墟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细细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不变的,是那堆篝火。它在一处相对开阔、由倒塌楼板形成的半封闭角落里燃烧,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狼藉的地面,也将周围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不变的,是那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此刻靠在一堵只剩半截的承重墙边。那挺沉重的MG338通用机枪依然斜倚其上,弹链泛着冷光。
不变的,是那个坐在篝火旁、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亥起灵。他依旧穿着那件数码迷彩罩衣,防毒面具与幽蓝护目镜在火光中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
女研究员下意识地想动,却发现身体被坚韧的麻绳以一种专业而牢固的方式捆缚着,从肩膀到脚踝,动弹不得,活像一只待宰的粽子。唯一“贴心”的是,那件宽大的军用大衣依然披裹在她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提供着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保暖——以及遮羞。
“听着…”
亥起灵的声音响起,他没有看她,而是专注着手里的活计。他正用一把匕首,切割着一块放在平整石板上的东西。那东西隐隐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轮廓,表皮闪烁着暗淡的、类似金属又像宝石的奇异光泽,断面处没有血液,只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浆液。匕首的刃口在火光下流动着淡金色的微芒——那是掺杂了类泰芒材质的特种合金。
“…我没恶意。”他一边熟练地剔下一块仿佛蕴含能量的“肉”,一边平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否则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盘菜,或者一堆燃料,而不是坐在这里,还有闲心试图挣脱这些绳子。”
他似乎是准备进食了。一只手抬起来,扣在了防毒面具侧面的卡榫上,似乎想要取下。动作进行到一半,却顿住了。幽蓝的护目镜微微转向她这边,尽管看不到表情,女研究员却莫名感到一股被审视的顾忌。
他最终没有摘下面具,只是扭过头去,背对着她。然后,传来清晰的、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速度快而有力,仿佛在补充至关重要的能量,而非享受美食。
“怪…怪物!”女研究员瑟缩了一下,声音因为恐惧和虚弱而颤抖,却依然带着指控的意味。
咀嚼声停了。亥起灵重新戴好面具(如果他刚才真的摘下了一部分的话),转回身。幽蓝的镜片对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
“在你们特拉维夫工作人员的培训和认知里,所有芒尔塔,难道不都默认是‘怪物’吗?区别只在于,有些被关在笼子里研究,有些……在外面游荡。”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女研究员向后蹭了蹭,背抵着冰冷的瓦砾,声音里的惊恐并未减少。她脑中闪过看过的那些内部资料:一些获得力量的芒尔塔如何欺压普通人,如何满足扭曲的欲望……再看看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一个力量强大、行为诡异的男性芒尔塔,一个被捆绑、毫无反抗能力的女性人类……最坏的可能性让她不寒而栗。
“把你脑子里那些最庸俗、最龌龊的猜测收起来。”亥起灵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冰冷,仿佛被冒犯的不是个人情感,而是某种准则,“如果我对你有那种兴趣,你现在早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而是一件被玩坏后丢弃的‘玩具’。清醒点。”
他用匕首尖敲了敲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芒尔塔和人类一样,光谱很宽。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不是所有芒尔塔都是鱼肉弱小、无法无天的怪物——就像,也绝非所有人类,都是不吃人不吐骨头的好人。你们特拉维夫高层里,披着人皮的畜生,还少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让女研究员因恐惧而沸腾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逻辑,哪怕是在这荒谬的末日背景下,依旧存在。她稍稍镇定,但疑虑更深:“那…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救我?在这种地方……”她环顾四周的废墟,意思不言而喻。
“我?”亥起灵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声音里毫无笑意,“我只是这末世之下,一个平平无奇的流浪者,一个挣扎求存的拾荒客罢了。”
“至于为什么救你……”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火苗,“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手,或许就多一丝活下去的机会。这个理由,够不够实际?”
“末…末日?”女研究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心脏猛地一沉,比之前更甚的寒意窜上脊背,“什么末日?世界…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还是特拉维夫那设备精良、秩序井然的地下研究所。
亥起灵抬起头,幽蓝的护目镜“凝视”着她。尽管隔着面具,女研究员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后面目光的复杂——有憎恶,像是对某种蠢行酿成大祸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无奈与疲惫。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死水,“因为你们特拉维夫自己作死,还拉上了整个人类文明给你们陪葬垫背。”
接下来,在亥起灵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铺直叙中,女研究员听到了一个让她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故事”:
特拉维夫对“神血”的贪婪实验无人制止,最终导致深埋地下的禁忌存在失衡爆炸,超自然能量如瘟疫般全球扩散。而这只是开端。疯狂的公司非但未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进行更危险的生物融合实验,最终制造出了常规武器几乎无效、只有类泰芒或克拉德金属能伤的恐怖怪物。然而,特拉维夫对芒尔塔的长期迫害使得“类泰芒”原料来源(芒尔塔本身)急剧减少,克拉德矿藏又极度稀缺。绝望之下,人类政权动用掺了类泰芒的核弹进行全球清洗。怪物未灭,类泰芒却在核爆中与弥漫的超自然能量发生未知反应,制造出大片吞噬生命的“黑区”。
“而随着芒尔塔数量的锐减,”亥起灵的声音带着一种讽刺,“许多被各个古老文明神话记载、封印或崇拜的‘存在’——本质上不过是更强大的超自然生物,也是芒尔塔传统的‘食物’来源之一——失去了天敌和制衡。祂们纷纷突破古老的牢笼,行走于大地。你们神话里的‘神魔’,如今不过是更加危险的掠食者。”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
“我试过……在一切还能挽回的时候,试过想让轨道回归正途。我杀了无数伪神,清理了无数怪物。但杀得越多,我越明白一件可怕的事:这个世界的因果链,早就像一卷注定焚毁的剧本。有些结局,似乎从第一个错误开始就已写下。哪怕是那些自诩为神、拥有移山倒海之力的存在,也跳不出自己既定的终结。”
女研究员听得心神剧震,末日的画卷如此狰狞地展开,而眼前这个神秘人竟曾试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崩坏的趋势?她消化着这些信息,一个更尖锐、或许也更自私的问题脱口而出:
“那…那你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有注定的因果,你的‘结局’又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亥起灵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窥探自己的因果,是触及超自然领域后的大忌,会引发不可预知的扰动。”他平静地说,随即,话锋一转,幽蓝的镜片再次牢牢锁定了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但我能看到你的因果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字句清晰地传入女研究员耳中:
“被至亲与组织抛弃,在荒野与废墟中被放逐,最终……在一片虚假的快乐与真实的痛苦交织中,彻底沉沦,丧失自我。”
女研究员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如果你想活命,想对抗一下你那看起来不怎么样的‘注定’,”亥起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那么,待会儿我给你松绑之后,最好别跑。跟着我,你或许还有机会,看到这个结局的……另一种写法。”
“嚓。”
锋利的匕首刃口划过坚韧的麻绳,发出一声轻响。束缚骤然松开,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刺麻感。女研究员猛地一挣,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蹲在她面前、刚割断绳子的亥起灵狠狠推开!亥起灵似乎没料到她会用这么大力,或者说,他根本未做抵抗,只是顺着那股力道向后踉跄了半步,稳稳站住。
她甚至来不及揉搓被勒出深红印痕的手腕,更顾不上身上滑落大半的大衣,眼中只剩下那扇由断裂门框构成的、通往废墟街道的“门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包括那片刻前令她脚底发寒的预言。她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充满未知危险的灰色天光狂奔而去!
靴子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哗啦的脆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刺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擂鼓,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他!远离那个怪物!
跑出十几米,她忍不住在拐过一处断墙时,用余光飞速地、惊恐地回望了一眼。
亥起灵没有追来。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站在篝火勾勒出的光晕边缘,数码迷彩罩衣的下摆被巷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脸上的防毒面具和幽蓝护目镜,正对着她逃跑的方向。没有愤怒,没有急切,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就像寒潭的水,倒映着一只扑向悬崖的飞鸟。
就像在看待一个……将死之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倏地刺穿了她狂奔的热血。一股比废墟寒风更凛冽的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起,沿着脊椎骨一路冲上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狂奔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说的……万一是真的呢?
被抛弃……放逐……在快乐中痛苦沉沦……
她还年轻。她曾是特拉维夫备受期待的研究员,有着光明的(至少她曾如此认为)前途。她不想死,更不想在什么“快乐的痛苦”中变成无法想象的怪物!
恐惧,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股。一股指向身后那个神秘莫测、吞噬神明、预言厄运的亥起灵;另一股,则指向了他所描绘的那个、她自己可能奔赴的、更加黑暗恐怖的未来。
她站在废墟街道的中央,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前方是更加破败、毫无生气的楼宇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身后,是那簇篝火微弱的光芒,以及光芒旁那个沉默的黑色剪影。
回去?回到那个“怪物”身边,将命运交托给一个陌生的、非人的存在?
还是继续逃?逃入这片未知的、显然已经彻底崩坏的末日废墟,赌一把自己能找到其他生机,赌他的预言只是危言耸听?
两种恐惧在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她的神经。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声呜咽,卷动着灰烬,如同为徘徊者奏响的挽歌。
最终,对亥起灵那份源自人类对非人存在本能的不信任与畏惧,压倒了对于模糊预言的忌惮。未知的怪物,比已知的怪物更可怕吗?至少,眼前这个“已知”的,刚刚才切开了一个神明的脑袋……
她猛地一咬牙,嘴唇几乎咬出血来。眼中闪过决绝(抑或是绝望),猛地扭回头,不再看那篝火的方向,用尽剩下的力气,朝着废墟深处,更深、更暗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身影很快被坍塌的建筑阴影和飞扬的尘灰吞没。
篝火旁,亥起灵依旧静静地站着,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他这才缓缓转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在那截残垣上坐下。往火里添了一两根捡来的朽木,火星噼啪溅起。
他低着头,看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对着虚空,也像是在对自己,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留下了一句飘散在冰冷空气中的话语: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时间在末日的废墟中失去了刻度,却又流逝得格外残忍。天空依旧是那种永不散去的铅灰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一夜未眠的亥起灵熄灭了早已燃尽的篝火余烬,背起沉重的背包,扛起那挺MG338,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马林步枪和弹药,开始继续他在这座死亡城市中的巡行。他的动作稳定如常,但若仔细观察,那幽蓝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比往常更加沉寂,仿佛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他内心深处,或许存着一丝极其微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望——期望自己的预言落空,期望那个惊恐的女人能凭借运气或别的什么,在这地狱里找到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多活几天。毕竟,他曾给过她选择。毕竟,他“看到”的因果,也并非百分百不可逆转……只是概率,低得令人绝望。
但现实,永远不会因为个人的些许期待而改变其冷酷的轨迹。
当他路过一片曾经似乎是商业区、如今只剩纵横交错小巷的废墟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也不同于寻常动物爬行的蠕动声,夹杂着某种粘腻的、仿佛肉质摩擦的窸窣响动,从一条尤其深邃黑暗的小巷深处传来。
亥起灵的脚步瞬间停住。所有感官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他悄无声息地卸下肩上的MG338,单手稳稳擎住,另一只手则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强光战术手电。
没有犹豫,他拧亮手电,一道雪亮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剑,猛地刺入小巷的黑暗核心!
光线驱散了部分阴影,照亮了巷内的景象。
只一眼,亥起灵握着枪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整条小巷的两壁和地面,已经不再是砖石或沥青。而是被一种厚腻、蠕动、闪烁着病态幽蓝色荧光的血肉菌毯完全覆盖、包裹!菌毯表面布满了粗细不一的血管状脉络,正在微微搏动,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甜腥腐臭气息的透明黏液。一些地方还鼓起半透明的囊泡,里面似乎有阴影在游动。
而在巷子稍深一些的位置,菌毯最为厚实的地方,“镶嵌”着一个人形。
正是那个昨晚逃走的女研究员。
她面朝巷口方向,身体呈一种怪异的仰躺姿势,背部和大半身躯已与幽蓝菌毯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她的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同样被菌毯包裹、吞噬,只剩下手掌和脚掌还勉强露出一点轮廓,手指无力地蜷曲。
她身上的衣物早已不见踪影。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被菌毯同化的灰蓝色,布满了细密的菌丝网络。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腹部——高高地、畸形地隆起,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下面不是胎儿,而是某种不断蠕动、泛着更深邃蓝光的巨大囊状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贪婪地汲取养分,准备破体而出。
然而,与这恐怖躯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她的脸。
那张曾经写满惊恐与倔强的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副极度兴奋、满足到近乎痴迷的笑容。嘴角咧开,眼睛半眯着,瞳孔涣散,仿佛沉浸在最极致的欢愉梦境中,对自身可怕的状态毫无知觉,甚至……乐在其中。
就像是被彻底玩坏、灵魂早已被掏空、只剩下肉体在本能反应的诡异人偶。
亥起灵静静地看了几秒钟。手电光柱稳定地照射着那张扭曲的笑脸和隆起的腹部。空气中甜腥的腐臭更加浓烈,菌毯蠕动的沙沙声似乎随着光线的刺激而略微加快。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已预见的了然,以及迅速升起的、属于猎手和清道夫的决断。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末日生态中衍生出的可怖寄生体之一,以生物的生殖系统为温床,完成其生命循环中关键的“羽化”阶段。被寄生者初期会感受到虚假的、强烈的愉悦感,意识逐渐沉沦,最终肉体成为孵化巢穴,精神彻底湮灭。
她,已经救不回来了。从她选择头也不回冲入黑暗的那一刻起,或许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甚至可能更早,在她接触特拉维夫那些禁忌研究时,因果的丝线就已开始缠绕。
现在,不能让这个正在“孕育”危险的巢穴继续存在,威胁到可能残存的其他人类,或者污染更多的区域。
亥起灵缓缓放下了MG338,将其靠在一旁的断墙上。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拖沓。他反手从腰间携行具上,取下了一枚破片手雷,拇指摩挲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和保险销。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巷深处那张在幽蓝菌毯映衬下、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以及那剧烈蠕动的腹部。
然后,他拉开保险销,手臂向后微微一扬,向前送出。
手雷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投入那片幽蓝血肉菌毯最厚实、囊状物最鼓胀的区域。
他没有立刻卧倒或寻找掩护,只是微微侧身,抬手护住了面具的目镜部位。
“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小巷中被放大,震耳欲聋!火光瞬间吞没了那片幽蓝,冲击波夹带着血肉碎块、粘液和菌毯的残片,从巷口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浪卷着令人作呕的焦臭扑面而来,细小的碎石和碎屑噼里啪啦打在周围的断壁和亥起灵的罩衣上。
火光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滚滚浓烟和四处蔓延的焦糊味。手电光再次射入,巷内已是一片狼藉。幽蓝的菌毯被炸得支离破碎,大部分化为焦炭,只剩下边缘一些残片还在微微抽搐。女研究员的身影已然消失,连同那个鼓胀的腹部,都在爆炸的高温与破片中化为灰烬和纷飞的残渣,与菌毯的焦黑碎片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亥起灵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任由硝烟和尘埃缓缓沉降。他走过去,捡起靠在墙边的MG338,重新扛在肩上。手电光扫过爆炸现场,确认没有残留的活动威胁。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团混合着人性悲剧与怪物残骸的焦黑痕迹,迈开脚步,继续朝着废墟深处,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灰色前方走去。他的背影在弥漫的烟尘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肩头枪管的轮廓和幽蓝的护目镜微光,在死寂的末日图景中,划过一道沉默而坚定的轨迹。
风,依旧呜咽着,卷起新的灰烬,渐渐掩盖了小巷入口的痕迹,仿佛那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焦臭与甜腥,还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选择、因果与毁灭的、短暂而残酷的故事。
篝火在废墟的角落里孤独地燃烧着,舔舐着干燥的朽木,将跳跃的、不安定的光影投在周围塌陷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上。亥起灵坐在一段覆满灰尘的断裂管道上,那件数码迷彩罩衣的兜帽微微遮住了他的额头,但遮不住那双映着火光的、幽蓝的护目镜。然而此刻,那镜片后的眼神却有些涣散,失去了往日精准扫描环境时的锐利,陷入了一片空茫的失神。
“你谁都想救,可是谁都救不了。你低估了末日中最重要的一个东西——人性。”
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曾经的亲近、后来的疏离、以及最终决裂时的冰冷与讥诮。是他的队友,曾背靠背在尸山血海中搏杀;是他的准恋人,曾在短暂的安宁中分享过体温和期许;最终,是他的敌人,在理念与道路彻底分岔后,留下这句如同诅咒般的断言。
这句话,像一枚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钉子,深深楔入他的记忆,此刻又在女研究员化为灰烬的余味中,被无形的手狠狠捶打,震得他灵魂发颤。
是啊……
他环顾四周。这堆篝火,不知点燃过多少次,在不同的废墟角落,面对过不同的面孔。那些他曾伸出手的幸存者,惊恐的、绝望的、贪婪的、偏执的……他们像飞蛾,短暂地聚集在这团他勉强维持的“秩序”与“希望”之火旁,然后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信任、短视、自私的算计、或是纯粹的疯狂——扑向外面更深的黑暗,最终湮灭无痕。女研究员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他的忠告,他的警告,甚至他展示的力量,在末日赤裸裸的生存恐惧和扭曲膨胀的人性面前,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给了选择,但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中,而他们……往往选择了那条看似是生路、实则是绝境的歧途。
篝火的光芒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变幻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
那里躺着一块徽章,或者说,是一块尚未贴在任何臂章上的魔术贴章。基底是沉郁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上面用简洁而有力的线条,绣着一只幽蓝色的眼睛。那眼睛的轮廓冷静而锐利,瞳孔处却有一点微光,仿佛仍在凝视着什么。而最触目的,是从眼角蜿蜒而下的一滴白色泪痕,形状并不规则,带着一种冻结的悲伤与决绝。
这是他很久以前,在某个尚未完全绝望的夜晚,用找到的简陋材料,为自己幻想中的幸存者小队设计的标志。他曾想过名字,“守望者”?“余烬”?或者更直白些,“归途”?他想象过这支小队会有怎样的章程,如何分配物资,如何轮流守夜,如何在确保生存的同时,尽力保存一点文明的火种和人性的微光……他甚至为不同的角色构思过不同的技能徽章变体。
可是现在,这块徽章依旧簇新,边缘甚至没有磨损的痕迹。它静静躺在他掌心,被篝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却越发显得冰冷而孤独。
事到如今,这个小队……依然只有他一人。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不是尖锐的悲痛,不是沸腾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惫与虚无,像这废墟中无处不在的灰尘,悄无声息地覆盖上来。他救了谁?他留下了什么?他对抗着崩坏的世界,是否也在被这个世界无声地同化成一具只会战斗、清扫、然后继续前行的机器?
他不知道。他很少允许自己这样“不知道”。
就在这茫然的寂静中,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落在了篝火光晕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他搜集来的、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杂物。半掩在一个破帆布包下的,是一把木吉他的琴颈和部分琴身。琴身有明显的磕碰和划痕,漆面斑驳,但看起来结构大致完好,几根琴弦居然还在,只是蒙着厚厚的灰。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过去,拂开灰尘和杂物,将那把吉他抓了出来。入手颇沉,木质冰凉。他坐回原处,将吉他横放在腿上,手指拂过生锈的琴弦,发出几声干涩、走调、却异常真实的振动。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某个早已远去的和弦指法,又像是在调整呼吸,准备进行一场与自己灵魂的对话。然后,他粗糙的、握惯了枪械和匕首的手指,有些生疏却异常稳定地,按上了琴颈。
没有调音,没有前奏。
一段低沉、缓慢、带着明显磨损音色和空旷回响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泻而出。音符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但在篝火的噼啪声、远处风的呜咽声衬托下,却奇异地拥有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那是《Fractures》的调子——一首关于破碎、伤痕、以及在裂缝中寻找微光的歌。
他微微低着头,防毒面具的下缘几乎触到琴身。幽蓝的护目镜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眼神。只有那专注的姿态,和从生锈琴弦与共鸣箱中挣扎而出的旋律,在这片死亡的寂静中孤独地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对过往失去之物的低语,对无法挽回之事的叹息,也是对自身遍体鳞伤却依然前行的一种无言的慰藉。
吉他声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刺耳,但它真实。它切割开末日永恒的背景噪音,为他这个疲惫、孤独、背负着无数失败救赎与沉重预言、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的灵魂,暂时构筑起一个脆弱而私密的音墙。墙内,是旋律承载的短暂释放与自我审视;墙外,是无边无际的废墟、潜伏的怪物、既定的因果,以及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灰暗的前路。
他就这样弹奏着,为废墟,为篝火,为掌心那枚无人佩戴的泪眼徽章,也为他自己。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融入风声。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将吉他轻轻靠在一旁,重新握紧了身边的枪。
篝火,需要添柴了。路,还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