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新的篇章

作者:Carlven 更新时间:2026/1/7 23:54:43 字数:10477

龙骑兵城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仿佛工业时代的烟尘从未真正散去。废弃工厂锈蚀的骨架下,地下黑市如同这座城市的暗面脉搏,在昏黄的应急灯和低劣香烟的烟雾中微弱地搏动着。

瑞秋的侦探事务所就藏在这片混沌的一角。说是事务所,不如说是个勉强能挡风的杂物间改造而成。门上的毛玻璃裂着纹,用胶带勉强粘合。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灰尘、廉价咖啡、过期报纸和隐约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文件、空酒瓶、吃剩的快餐盒、各式各样的电子设备和拆开的档案袋几乎淹没了那张伤痕累累的木质办公桌,旧沙发上堆满了未洗的衣物和杂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唯一还算整洁的,是墙角那个小小的枪械保养台,上面工具摆放得一丝不苟——这是瑞秋混乱生活中仅存的秩序。

然而今天,这间办公室却显出一种异样的、临时的规整。杂物被归拢到角落,地面清扫过,桌面上虽然文件仍在,但至少能看清木纹。空气中那股陈腐气息,也被一种更冷冽、类似臭氧和金属保养油混合的陌生味道冲淡了些。

亥起灵刚刚放下最后一个纸箱。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装束,防毒面具与幽蓝护目镜遮住面容,黑色的战术服与环境格格不入。他站在窗边(如果那扇布满污垢、几乎不透光的气窗能算窗的话),望着外面黑市巷道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沉默得像一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雕塑。

瑞秋靠在门框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示着那场科拉半岛噩梦留下的印记。她看着被简单整理过的房间,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足够真实的弧度:“啧,没想到你还兼职保洁。这服务收费吗,大忙人?”

亥起灵转过身,幽蓝的镜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一闪。他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从腰后的快拔枪套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硬质枪盒,放在刚刚清理出来的桌面上,推向瑞秋。

“给你的。”

瑞秋挑挑眉,走近,打开盒盖。里面躺着的不是她熟悉的西格绍尔P320,而是一把沙黄色涂装、线条更加凌厉、充满工业美学的手枪。枪身哑光,套筒与底把结合严密,导轨、空仓挂机解脱杆等部件都透着一股精密的实用感。

“BD093战术手枪,”亥起灵的声音透过面具,平稳无波,“算是……对你帮忙找到墨薇线索的谢礼。军队自产的,性能尚可。”

瑞秋拿起手枪,入手比P320略沉,但重心分布极佳,握持感异常舒适,仿佛为她手掌量身定制。她熟练地检查枪械,空仓挂机,观察枪膛,动作流畅。“哇哦,定制级的感觉。和西格绍尔那款比,优势在哪儿?”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职业性的好奇。

“更可靠。”亥起灵回答得言简意赅,“没那么容易因为……外部干扰而走火。”他顿了一下,似乎意有所指,可能指代复杂的战场环境,也可能暗指人心叵测。

瑞秋听懂了,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黑市生存者特有的锐利和一点自嘲:“那正适合我这儿。”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随即利落地将它插入腋下的枪套,替换掉了原来的老伙计。新枪贴合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妙的安全感。

“她们……怎么样了?”瑞秋收好枪,状似随意地问,但眼神泄露了关切。她指的是瓦莱丽和墨薇。

“瓦莱丽,”亥起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需要时间。她困在自己的恐惧里,认为善意都是标好价码的陷阱。”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墨薇……身体机能稳定了,但里面……空了。荷瑞珀的神识侵蚀得太深,带走了太多东西。而且,她的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转化,朝着芒尔塔的方向。”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而凝固了几秒。瑞秋沉默地捏了捏鼻梁,她能想象那种空旷——一具熟悉的躯壳,里面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甚至还在朝着非人的形态滑落。这比死亡更让人感到无力。

“那你呢?”瑞秋看向他,目光锐利,“接下来什么打算?继续满世界追杀那些‘神’?还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还是去寻找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拯救墨薇的方法?

亥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气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污垢,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地下黑市的嘈杂——讨价还价声、隐约的机器嗡鸣、不知何处传来的音乐碎片——都被隔绝在他周身冰冷的氛围之外。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释然的清晰:

“一个……老朋友不久前对我说过一些话。”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某个特定的场景或面孔,“她建议我,或许该试试……为自己活一次。”

瑞秋怔住了。这话从亥起灵口中说出,简直比听到神明降临黑市还要不可思议。

亥起灵转回身,幽蓝的护目镜对上瑞秋惊愕的视线。他的站姿依旧笔挺如枪,但某种坚硬的、一直紧绷的东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所以,”他继续说道,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下一步的打算,就是试着接受这个建议。”

他迈步向门口走去,经过瑞秋身边时,脚步略停。

“为自己而活,”他低声说,像是宣言,又像是某种坚定信念的锚定,“也为芒尔塔和人类……还能拥有的未来而战。”

话音落下,他没再回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昏聩嘈杂的阴影之中,消失了。

瑞秋独自站在焕然一新的旧办公室里,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腋下新枪坚硬的轮廓。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句矛盾又震撼的话语。为自己?为未来?这两样东西,在亥起灵的世界里,似乎曾经是永不交汇的平行线。

而现在,他选择让它们交织。

她走到窗边,望着亥起灵消失的巷道方向,那里只有闪烁不定的灯光和游荡的影子。龙骑兵城的阴霾依旧浓重,地下黑市依旧在泥泞中挣扎。但不知为何,瑞秋觉得,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身上似乎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那么奢侈的情感,而更像是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决绝的破晓前的寒意。

她摸了摸BD093冰冷的握把,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自己而活, huh?”她喃喃自语,嘴角那抹锐利的笑容淡去,化为一丝复杂的感慨。

亥起灵站在龙骑兵城旧港区的瞭望塔顶端,锈蚀的钢铁骨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咸湿的海风卷着工业废料和远方冻原的气息,撕扯着他罩衣的下摆。下方,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病变的器官在缓慢搏动——特拉维夫控制的核心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精密、高效、冰冷;而外围的贫民区与黑市则沉浸在混乱的、自我吞噬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枪火或霓虹闪烁,像垂死的神经末梢在抽搐。

那句话——那句不知来自记忆深处,还是某个消散神祇残留的诅咒——再次划过脑海,清晰得令人厌恶:

“最可笑的一件事情,莫过于一个因战争而带来力量的神灵,居然希望终结掉战争。那不就是在自杀吗?”

声音尖利,充满恶意的嘲弄,仿佛要撬开他的颅骨,将悖论的毒刺钉入思维的基座。

曾几何时,这种呓语会让他陷入沉默的、近乎自毁的思辨循环。战争赋予他存在的意义与力量,而他的目标却是终结催生这种力量的根源。这逻辑的怪圈,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他本质的永恒嘲讽。

但此刻,亥起灵只是微微抬起被护目镜遮蔽的脸,任由狂风拍打。那呓语来了,又去了,像拂过装甲的流弹,擦出一星火花,却再也无法穿透内里那层冰封的决意。

不在乎了。

他与特拉维夫,因荷瑞珀这个迫在眉睫的灾难,有过短暂且充满猜忌的战术协同。但协同的余温早已散尽。裂隙深植于根本:一方视超自然力量为可供驾驭、剥削、最终垄断的“资源”与“工具”,目标是建造一个由他们定义秩序的、人类至上的(或至少是资本与权力至上的)新世界;另一方则行走在更模糊、也更危险的边界上,试图在彻底毁灭与扭曲的“复兴”之间,找到一条连自己都无法清晰描绘的、近乎不可能的荆棘之路。

道不同,注定兵戈相向。剩下的,无非是看谁的手段更硬,谁的意志先被碾碎,谁能…笑到最后。

他俯瞰着特拉维夫控制区那些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堡垒。从世俗层面看,他们的优势堪称骇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跨国资本与国家利益的复合体,政治游说的触须深入各大洲的权力中枢;麾下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法律意义上“合法”的私人军队,坦克的履带和武装直升机的旋翼并非摆设,而是随时可以“维护地区稳定”的钢铁獠牙;他们掌控着全球媒体的关键频道与信息节点,能将丑闻美化,将镇压叙述为“必要措施”,将活体实验包装成“人类进化的先驱”;至于在超自然领域的研究基础——庞大的资金、顶尖的科学家、不计其数的“样本”、从古老遗迹中掠夺的海量数据——这一切,似乎都让亥起灵那依托于战场缴获、高风险实践和神秘传承的“作坊式”研发体系,显得寒酸而落后。

但事实,真的会如此吗?

亥起灵的心中并无恐惧升腾,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人类——特指那些未曾发生本质变异、依旧困锁于血肉之躯和线性思维中的个体——从根本上,就无法真正“掌握”芒尔塔的力量。那力量与认知、与存在方式紧密相连,如同水与容器。特拉维夫试图用人类的科学范式去解析、复制、操控这种源于不同维度与规则的力量,在亥起灵看来,就像试图用渔网去打捞光线,用方程式去囚禁幽灵。他们制造的那些所谓的“生物兵器”,无论看起来多么狰狞可怖,融合了多少神血或变异组织,终究只是强行拼凑的奇技淫巧,是缺乏灵魂与真正位格的拙劣仿品,依赖外部能量灌输和脆弱的控制协议。在真正的、源自本源的“神秘”面前,它们不过是精致的玩具,上不得台面。

然而,判断力的冷静并未滋生盲目的傲慢。他的目光从灯火通明的堡垒移开,扫过自己隐匿在废墟和阴影中的、零星分布的据点轮廓。一点阴翳,如同窗外掠过的乌云投下的影子,悄然覆上他的思绪。

不过有一件事,他必须得重视。

抛开口径与信仰的争论,搁置对力量本质的认知差异,单从最冷酷的、物质与技术累积的客观角度审视——

在超自然生物技术的系统性研究、规模化应用、以及理论构建的广度与深度上,他的确…落后于特拉维夫公司。

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必须直面的战略现实。特拉维夫拥有他没有的:海量可重复的实验数据、庞大的科研团队进行试错、世界上最先进的非超常规生物实验室、以及将“异常”进行标准化、工业化处理的野心和能力。他们或许走错了路,但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已经搭建起了庞大而复杂的知识体系与基础设施。

这差距,不是单靠几次弑神或战场灵感就能轻易抹平的。它意味着在未来的对抗中,对方可能拿出他未曾预料的技术变种,可能更高效地破解某些封印或弱点,可能…制造出更麻烦的“意外”。

海风骤然加强,带着刺骨的寒意。亥起灵缓缓握紧了瞭望塔冰冷的栏杆,金属手套与锈铁摩擦,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幽蓝的护目镜深处,数据流般的微光无声划过,倒映着下方光暗交织的、残酷而真实的战场。

承认短板,不是为了气馁。而是为了…更精准地找到敌人的要害,并确保自己的刀刃,磨得比他们的甲胄进化得更快。这场对决,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力量碰撞,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关于进化方向与存在定义的战争。

而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两个月的时间,在龙骑兵城这种地方,可以改变很多,也可以让一切看似凝固。对于瑞秋而言,日子像生锈的传送带,重复着单调而危险的循环。她依旧穿梭在废弃工厂迷宫般的管道间、弥漫着酸腐气味的地下黑市、以及被各路势力阴影割据的街区,接一些游走在法律与道德边缘的委托。报酬时好时坏,风险始终如一。

与她保持稳定联系的,是亥起灵麾下两个未曾谋面却至关重要的角色:郎中和傀儡师。

郎中,她见过,那个在绝境中给予她关键医疗帮助的沉默身影,技术精湛,非常的爱说话,像一个小太阳。他定期会通过加密信道发来简短询问,关于一些黑市难以获取的药品或特殊伤情的处理建议,语气总是带着一股关切。

而傀儡师,则完全是一个存在于加密字节和传闻中的影子。瑞秋从未听过他的声音,更未见过其容貌。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层层加密、路径跳转无数次的数据包进行,文本简洁,逻辑缜密,透着一股非人的精确感。从亥起灵偶尔提及的碎片信息中,她拼凑出一些印象:傀儡师是那个神秘军队体系的“科学研究官”,而且是位于顶点的那一个。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乃至讳莫如深的“神秘学”,都是他驾驭的领域。亥起灵那支队伍中,从小巧致命的BD093手枪,到复杂模块化的H103突击步枪,据说都出自傀儡师的蓝图。他承包了亥起灵军队三到四成的军工设计,是那股力量背后看不见的技术脊梁。

与这两人保持联系,并非出于社交或利益交换,纽带只有一个:瓦莱丽。

瓦莱丽是横亘在瑞秋心头一道血淋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亥起灵团队接手的一个棘手“病例”。郎中和傀儡师,是目前负责瓦莱丽生理与心理双重治疗的核心责任人。

加密信道里,傀儡师的信息再次亮起,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如同手术刀:

“瑞秋女士,第7次请求。我们需要瓦莱丽女士在更早阶段的确切遭遇细节,尤其是涉及非人道实验、精神干预或超自然接触的部分。仅凭生理指标和碎片化梦呓,无法构建有效心理模型。请提供客观事实。”

瑞秋坐在她那间杂乱办公室的昏黄灯光下,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过热的味道,楼下黑市传来的隐约喧闹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客观事实?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事实”的冰山一角足以让人冻彻骨髓?但她只是用力掐灭快要烧到指尖的烟蒂,在回复框里敲下和过去每一次都相同的字句:

“无可奉告。”

发送。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缠绕着她的、粘稠冰冷的记忆也一并丢进数据深渊。

片刻后,傀儡师的回复来了,依旧没有情绪起伏,却字字沉重:

“理解您可能存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必须提醒:缺乏关键病因信息,我们只能进行维持性保守治疗。这或许能保住她的生理存活,但她的精神将永远困在废墟里,无法重建。她将‘好’不起来。这是逻辑推演的结果,非威胁,陈述事实。”

“好”不起来……

瑞秋猛地将脸埋进掌心,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在空旷杂乱的小办公室里显得无比微弱而绝望。不是她不想说,而是有些过往,一旦开始回忆,就如同亲手撕开已经勉强结痂的创口,里面不是愈合的新肉,而是依旧在腐烂流脓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怎么会不知道瓦莱丽替她承受了什么?

记忆的闸门被痛苦冲开,带着硝烟、鲜血和冰雪的寒气——

市场花园行动。当时还是热血青年的她们,争夺着那被视为荣耀与死亡代名词的空降兵名额。是她,瑞秋,名字在名单前列。是瓦莱丽,在最后关头,用她家族那点所剩无几的影响力,走了无数关系,近乎蛮横地、秘密地将瑞秋替换下来。瑞秋当时在营房里愤怒地砸了东西,认为瓦莱丽抢走了她为国效力的机会,夺走了可能到手的勋章,甚至恶语相向。瓦莱丽只是沉默地收拾好地上的杂物,没有辩解。直到后来,瑞秋才从残缺的战报和幸存者只言片语中得知,那片预定空降场早已是德军的死亡陷阱,第一批落下去的伞兵,很多还没解开伞绳就被机枪撕成了碎片……

诺曼底登陆之后,她随着后续部队在一片狼藉中推进,最终在一个肮脏昏暗的地下研究设施里找到了瓦莱丽。她几乎认不出那个曾经飒爽的朋友——赤身裸体,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玻璃珠,身上布满了难以言说的污秽与伤痕,蜷缩在角落,对任何接近都发出动物般的嘶吼和颤抖。那一刻,瑞秋的愤怒化为了冰冷的恐惧和蚀骨的内疚。

而半岛战争……那是她永远不愿触及的噩梦核心。风雪怒吼的长津湖地区,穿插支援变成遭遇战。她们的小队撞上了非人的存在——一个隶属于敌方的、散发着实质般恶意的芒尔塔,祂像戏弄老鼠一样摧毁了堪称精锐的深潜者小队。在最后关头,是瓦莱丽,用尽力气将她推向唯一的生路,自己则转过身,举起打光子弹的步枪,冲向那个在风雪中宛如魔神的身影,只为给她多争取几秒逃命的时间。瑞秋在没膝的雪中连滚带爬地逃亡,耳边最后回荡的是瓦莱丽绝望却决绝的呐喊,以及随后被风雪吞没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瓦莱丽没有死在那片冰雪地狱。或者说,在那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芒尔塔眼中,彻底摧毁她的意志,远比单纯夺取她的生命更有趣,也更有价值——至少在瑞秋事后的复盘和无数个噩梦的拼接中,她是这样认为的。战争机器碾过半岛,留下满目疮痍和一堆需要处理的“剩余物资”,其中就包括她们这些被俘人员。瓦莱丽作为战俘被遣返回国,一同回来的,还有深潜者部队第二批选拔中脱颖而出的那对“难兄难弟”——格雷和“军团”。他们同样倒在了那个不可名状的芒尔塔手下,只是活下来的方式,或许各有各的屈辱与代价。

回国后的日子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迷茫。荣誉被复杂的政治叙事冲淡,创伤在和平的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瑞秋和瓦莱丽需要生存,也需要一个能容纳(或者说,暂时掩盖)她们过往与伤痕的壳。她们选择留在美军体系内,带着一身硝烟味和看不见的裂缝,被卷入了下一场热带丛林中的泥泞战争——越南。

东南亚的湿热与半岛的酷寒是两个极端。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混合着腐烂植物、淤泥、硝烟和死亡的气息。阳光穿透密林,投下斑驳晃眼的光斑,也照亮无数潜藏的杀机。瑞秋凭借出色的潜行与狙击天赋,被编入了空中骑兵的远程侦察狙击分队,整日与伪装网、高倍镜和寂静为伍,枪口对准的是绿海深处模糊的阴影。而瓦莱丽,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展现出的(或者说,被迫磨练出的)对血腥和痛苦的某种麻木,被分配到了医疗部队,在条件简陋的前沿救护站里,面对断肢、内脏和绝望的哀嚎。

那是漫长战争中的一个寻常午后,阳光毒辣,直升机桨叶搅动的热风也没能吹散救护站帐篷里浓重的血腥、碘伏和汗臭混合的气味。瑞秋刚结束一次外围警戒任务回来,顺路看望一个因伤口感染而高烧不退、瑟瑟发抖的新兵蛋子。她正笨拙地想给那孩子额头上换条凉毛巾,帐篷帘被掀开,瓦莱丽低着头走进来,准备去搬刚刚由运输直升机冒险运抵的宝贵青霉素。她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仿佛时刻在防范看不见的触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某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优雅腔调,与周围痛苦呻吟和忙乱脚步声格格不入:

“好久不见啊,我的小狼狗(Mein kleiner Wolfshund)。”

德语。最后一个词轻柔滑出,却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直劈瓦莱丽的脊梁。

瑞秋看到瓦莱丽的背影瞬间僵直,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症发作,又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反复击穿。她手中拿着的医疗记录夹“啪”地一声掉在泥地上,纸张散落。瓦莱丽没有回头,没有尖叫,只是那样站着,颤抖着,仿佛灵魂正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撕扯。

瑞秋猛地转过身,护在瓦莱丽身前,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帐篷入口处,逆着外面刺眼的光,站着一个穿着熨帖美军顾问制服的男人。东方面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温和的好奇。他看起来干净得与周围环境脱节,甚至有些文弱,但那种平静的姿态,却莫名让人感到不安。

“你是…?”瑞秋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下意识地移向了腰侧的手枪柄——尽管在救护站里这不合规定。

男人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瑞秋,依然锁定在颤抖不止的瓦莱丽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熟悉的藏品。“中川·森口(Nakagawa Moriguchi),”他用标准的美式英语自我介绍,语调礼貌,“美军的特聘顾问,在病理学与…战地应激反应领域略有研究。曾经在德三留学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些,补充道:“和瓦莱丽女士,算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让瑞秋汗毛倒竖的寒意。她根本不需要知道具体细节,瓦莱丽那崩溃般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只能是深埋于血肉与神经中的、最黑暗的梦魇本身。

瑞秋上前一步,几乎挡住了中川投向瓦莱丽的所有视线,她个子比对方矮,但气势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头衔,”她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目光如刀,“如果你不希望待会儿被人用担架抬出去,脸上还留着我的鞋印没处说理,现在就给我转过身,滚出这个帐篷。立刻。小鬼子(Jap)。”

最后那个充满敌意和蔑称的词,她咬得极重,在这热带的闷热中砸出一片冰冷的区域。

中川·森口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显得更加宽容,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孩子的冒犯。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几乎要蜷缩起来的瓦莱丽,然后才对瑞秋微微颔首,彬彬有礼,转身,不疾不徐地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消失在耀眼而充满杀机的阳光里。

帐篷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远处隐约的炮声,以及瓦莱丽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

回忆的刀刃到此骤然收鞘,却留下更深的、血淋淋的断口。

瑞秋从那段窒息的往事中挣脱出来,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办公室窗外,龙骑兵城的霓虹开始闪烁,投射进来一片片冰冷而虚幻的光。

这就是她无法向傀儡师和郎中言说的原因。并非全然因为自己的创伤,更是因为,就连她,这个自认为最接近瓦莱丽的人,也从未真正窥见过那深渊的全貌。她只知道有恶魔存在,知道它的名字和一副人畜无害的皮囊,却不知道它究竟在瓦莱丽的灵魂实验室里,进行过怎样“优雅”而残忍的“研究”。她所掌握的,只是噩梦的碎片和本能的恐惧,而非可以用于治疗的、“客观”的事实。

而这无从言说的空白,或许正是瓦莱丽至今仍被困在绝望回响中的,最坚固的牢笼。

冰冷的金属、低沉的嗡鸣、以及经过多重过滤后依然带着寒意的空气——这是亥起灵永备基地永恒的背景音。不同于特拉维夫那些彰显资本与科技力的玻璃幕墙大厦,也不同于流浪时期废墟中的篝火与风声,这座深藏于地质结构稳定区域的永备基地,风格是绝对的实用主义与压抑的威严。

亥起灵的“办公室”位于基地核心区域,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高度集成的指挥节点。房间宽敞但毫无冗余装饰,墙壁是厚重的哑光金属板,嵌入无数暗格与接口。巨大的弧形主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此刻处于休眠的暗蓝色状态,只有细密的指示灯如呼吸般明灭。其他几面墙上则分布着稍小的战术屏幕、全球态势图、以及密密麻麻、不断滚动更新的数据流窗口,映照得房间内光影流动,却毫无暖意。一张巨大的、同样由金属与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除了几个全息投影接口和实体键盘外,异常整洁,与瑞秋那杂乱的侦探事务所形成天壤之别。空气循环系统保持着恒温恒湿,却驱不散那股由精密电子设备、臭氧、特种润滑油以及冷冽金属共同构成的独特气味——权力的气味,战争机器的气味。

亥起灵坐在桌前,身姿笔挺,即使独处也未曾松懈。他罕见地摘下了防毒面具,那张年轻却凝结着太多风霜与重担的面容暴露在屏幕的冷光下,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专注。他正通过面前展开的数个光屏,审阅着军队内部流转的各类文件:后勤补给清单、装备损耗报告、外围据点侦察摘要、新兵训练评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意识高效处理着信息,偶尔用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入简短的批复或指令。

他麾下的力量构成复杂。除了占据绝大多数的、承载不同战术功能的“分身”单位——它们高效、忠诚、绝对服从,但缺乏真正的变通与创造性思维——还存在一些更为特殊、神秘的存在。他们仿佛是从同一个意识母体中分化出的、意外拥有了独立“棱面”的结晶,拥有更鲜明的个性、更自主的意志,以及基于此衍生的、更狡猾的应变能力。傀儡师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而另一位丝毫不遑多让的,则是代号“传送门”的情报主宰。

与傀儡师类似,无人知晓“传送门”的真实形貌,他(或她?抑或是“它”?)如同其代号,更像是一个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概念,是游走于世界阴影缝隙中的幽灵,专精于渗透、破坏、以及最关键的情报窃取与编织。他的存在,让亥起灵的眼睛和触须得以伸向那些被重重防火墙、超自然屏障和血腥规则保护着的绝对禁区。

就在亥起灵刚签署完一份关于某个边境观察站加固方案的文件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并非听到或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源于意识网络深处的“触感”——一份经由最高等级加密通道、标记着“传送门-绝密-紧急”的数据包,被一个处于特定坐标的战术分身接收并“握持”了。几乎在同一瞬间,亥起灵的主意识便如同水银泻地般接驳了过去。

他的视野“切换”了。

透过那个位于某处安全屋的分身感官,他“看到”自己手中拿着一份不具备实体形态、却直接在神经界面中展开的电子报告。报告格式简洁冷酷,没有任何冗余修饰,直接切入核心:

目标:特拉维夫公司,“蓬莱”型海上浮动实验平台(第七号),位于日本海与太平洋交界处,毗邻争议岛屿“黑礁”。

事件:约72小时前,平台B-7区“深潜者基因迭代-融合稳定性测试”发生严重泄露,现搁浅于黑礁附近。实验体(代号“国王-γ变种”)突破三级收容,造成平台内部至少百分之四十区域污染,人员伤亡惨重,对外通讯曾中断19小时。当前平台处于内部隔离与紧急净化状态,外围警戒提升至最高,但与本土的数据链带宽与物资投送能力因污染和损害大幅下降。

评估:此次泄露非预期陷阱,确系内部事故。平台核心数据库及B-7区部分未受彻底污染的样本/原型体可能尚未被销毁或转移。当前是其防御体系最脆弱、注意力最内敛的窗口期。

建议:实施“外科手术”式突击。目标:夺取或销毁核心实验数据;获取“惑心者”相关样本及研究日志;对平台剩余设施进行破坏性瘫痪。此行动风险可控,潜在收益极高,可显著削弱特拉维夫在定向生物精神干预领域的研发优势,并可能获取其安全协议漏洞。

附件:平台结构图(部分)、推测安全漏洞时序、周边海域水文及敌方巡逻力量部署图。

报告信息量巨大,逻辑清晰,风险与机遇评估冷静得令人发指。尤其是“可能获取其安全协议漏洞”这一条,对于未来与特拉维夫的全面对抗,价值或许远超一次单纯的破坏或抢夺。

亥起灵的视野切回永备基地的办公室。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双眼微阖,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房间内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传送门的判断向来精准到残酷,这次机会确实难得。特拉维夫在生物领域的积累一直是他隐隐忌惮的短板,若能在此处撕开一道口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已没有任何犹豫,只剩下冰封海面下的暗流涌动。寻找墨薇是私仇,是执念;而对抗特拉维夫,阻遏其危险且傲慢的“进化”实验,则是关乎未来形态的公战。如今,私仇未雪,公战已至。

他需要展示力量,真正的、成建制的、足以在远离本土支撑的远海发动致命一击的力量。这不再是小队的渗透或分身的袭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通过意识网络向相关作战单位灌输命令——那固然最快最直接。相反,他激活了内部通讯频道的某个特定加密线路,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基地庞大的指挥神经系统和特定接收单元中响起:

“命令:Marine中队,全装集结。海军陆战远征第一舰队,解除静默,进入一级战备,航向预备点‘阿尔法’。海军主力第一舰队,同步提升至一级战备,战略威慑阵型展开,随时提供火力投送与区域拒止支援。目标海域情报随后下发。此令,即刻生效。”

命令简洁,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意识连接几乎瞬间可达的体系内,这种通过语音频道下达指令的方式似乎多余。但这正是亥起灵的考量之一:复杂的加密语音通讯在特定频段上的活跃,本身就可以成为迷惑敌方信号侦察的烟雾。更重要的是,这道命令及其后续的所有相关行动日志、资源调配记录,都将被清晰地刻录在军队中央信息库中——这是一次公开的、正式的军事行动授权背书,是程序,是档案,是未来复盘、问责或论功行赏时无可辩驳的“白纸黑字”。他在以最高效的方式,同时处理战术突袭与战略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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